作者：蝶舞
洛枢静静地听着，并未第一时间反驳，可神色明显有些微妙。
“确实挺好的。唯一的问题在于——”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下方熙熙攘攘的人群，望向那无尽远处正在建设中的浩瀚山河。
“如果天庭的所有工作，都由诸神制造的机械与傀儡完成，那么...什么都不需要承担，什么都不能承担的普通民众，他们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蕾菲亚怔住了。
“既然有他们没他们都不影响天庭的发展，都不影响三界运转...”洛枢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如洪钟大吕般在精灵少女心间震荡，“那诸神为什么要无偿养一群无关紧要的巨婴？”
“轰——”
仿佛有一道惊雷在蕾菲亚的脑海中炸响。
少女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那双总是闪烁着灵动光芒的天蓝色眼眸此刻瞪得浑圆，尖细的耳朵也耷拉了下来。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难以回答。
在此之前，她只想过能够用各种道具和技术增加工作效率，让每个人都能活得轻松一些，还真没从这个角度思考过。
是啊。
如果一切都能由机械代劳，如今天庭的生产力早已过剩到不需要任何普通人的参与，那么那些被剥夺了劳动资格的子民，与圈养的牲畜有何区别？
不！或许连牲畜都不如！
至少牲畜还能提供肉食与皮毛，而毫无价值的巨婴能被轻易圈养起来，自然也会因为上位者的心情变化，被干脆利落地抛弃。
蕾菲亚感到一阵眩晕，她发现自己根本反驳不了洛枢的问题，纤细的手指下意识攥着衣角，久久没有说话。
见她如此，阿斯特莉亚轻轻叹了口气。
正义女神上前一步，温柔地扶住蕾菲亚的肩膀，掌心传来的温暖让惊慌失措的少女稍稍回神。
“无需忧虑太多，我们的陛下，从不会让他的子民陷入那种境地。”
她抬起头，望向洛枢，眸中满是柔情。
“事实上，天庭的府库中早已储存了无数自律人偶。”
阿斯特莉亚对着蕾菲亚轻声解释道：“它们本质上是一种类人型神器，任何一个都承载着不弱于下位神的权柄，其中精品更是相当于量产型中位乃至上位神器。”
“如果未来有一天三界发生未知动荡，天庭也能在第一时间接管治下所有岗位......”
说到这里，女神本能停顿了片刻。
在她心中，很难想象究竟是何等处境，才会把天庭逼到如此绝境。
对外战争失利导致天兵天将全军覆没？底下的天人神民突然想不开扯旗造反？
呜～细细想来，最大的概率果然还是天帝意志随着时间流逝、社会变迁发生转变吧！
洛枢瞥了自己的妃嫔一眼，在不涉及混沌海的前提下，他能保证任何不被他喜欢的未来，都没有在苍茫世界观内诞生的土壤。
所以这种推演，也就是有可能发生，但绝对不会发生的未来。
青年伸出手，虚空中顿时浮现出一片光幕。
光幕中，是位于太极宫深处的一座宏伟殿堂。
在那无尽的空间折叠之中，整齐排列着近万亿的自律人偶。
它们形态各异，有的如仙娥般柔美，有的如神将般威严，有的则是纯粹的机械构造，散发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数年前，我因为突发奇想，在神器府库中打造了一条流水线。自那以后，天庭每多一个登记入户的天人或神民，流水线中就会自动产出一个承载权柄自律人偶。”
“现在要是一声令下，这些人偶便能瞬间出现在三界各个角落，接过所有子民手中工作。”
话落，光幕立即变换，呈现出另一番景象——
那是完全由自律人偶管理的三界：灵田自动开垦，灵植自动收割，城池自动建设，甚至连教导的工作都由导入无数知识的人偶完成......所有的子民都躺在柔软的云床上，每日无需思考，无需劳作，只需尽情享受安逸即可。
说实话，真要完成这一步，直接以神级人偶为主体发展文明，天庭的生产力绝对能比现在高无数倍。
洛枢收起光幕，饶有兴致地注视着蕾菲亚，
“你觉得这样的未来，如何？”
精灵少女咽了下口水。
回忆起那看似美好却令人窒息的场景，蕾菲亚只觉得此刻一阵毛骨悚然。
“意思是...如果将这些道具和技术彻底普及开来，普通民众将会失去劳动资格，沦为只能被养起来观赏的...米虫？”
“不止。”
阿斯特莉亚轻轻摇头，核桃色的秀发在神光中流转着柔和的光泽。
“到时候，连神明都会失去存在的必要。”
蕾菲亚瞳孔骤缩。
“很简单的道理，众神既然可以创造人偶来取代凡人...”正义女神的声音轻若蚊呐，却字字千钧，“那天帝自然也可以创造一大堆媲美甚至超越神魔的工具，来取代众神。”
“！！”
精灵少女倒吸一口凉气，只觉遍体生寒。
她下意识看向洛枢，却见青年只是微笑，但完全没有反驳的意思。
因为这本就是事实。
在纯物理秩序占据主导的世界，因为没有超凡伟力，生产力取决于团体，所以权力由下到上，由多数人决定，上位者就算借助群体立于秩序之巅，依旧脱离不了在腐朽之后，被底层推翻的循环。
但换成伟力归于一身的神魔世界，情况却是彻底颠倒过来。
不说其他，只随便来一个掌握丰收权柄的下位神，都能让一颗星球的地表长满粮食，轻松养活数十亿、数百亿的凡人...这种夸张的生产力差距又该搭配何等制度？
当最顶端的存在可以一念之间创造万物，可以弹指毁灭星河，那么下方的一切，自然也都不再重要。
洛枢缔造的那些类人型神器，如今被称为自律人偶，但若有需要，也随时可以换一个称呼。
那就是【天使】——传达并执行天意的使者。
要知道，圣经里由全知全能者缔造的天使，本就是纯粹的工具定位，地位上可远远不如模仿神相貌造出的人类。
正因如此，在见到自律人偶流水线后，诸神无不暗暗庆幸，天帝建立的秩序是天庭而不是天堂。
“明白了吗？”阿斯特莉亚将目光向鸾台内有些混乱的场景，“有些岗位本就是专门留给未成神的子民。”
“为了保证普通天人也能拥有劳动的权利，这些凡人、半神都能完成的简单工作，若无必要，还是不要安排傀儡替代比较好。”
顺便一提，天庭治下还有一些不成文的奇怪规则。
比如说，某些专门留下来的工作，甚至不允许修为高的人去占据。
不然的话，绝对会出现一些闲得无聊的神明，弄出一大堆傀儡或者化身跟普通人抢工作。
蕾菲亚听着，小嘴微张，久久未能合拢。
她下意识望向下方熙熙攘攘的广场，看着那些正在忙碌登记、解答疑问、引导方向的工作人员，一瞬间就有了与之前完全不一样的体悟。
“以后可以多往各阶层看看，”洛枢察觉到了少女的恍惚，语气平静地开口，“天庭的福利确实很好。”
“对于所有登记在册的天人、神民，我们都会提供最基础的生活保障，无论是温饱、居所、还是必要的知识教育乃至基础的修行资源，这些都不会少。”
“可我并不喜欢那些只想着不劳而获，连手都不愿伸的巨婴。”青年顿了顿，“所以再往上的东西，就要靠他们自己去争取了。”
正因如此，三界内那些繁琐、重复、纯粹消耗体力的辛苦活，早已全部交由器物完成。
但那些需要情感投入、社交性强，或者需要专业性，能够带给人成长与成就感的岗位却都被保留了下来。
当然，这些岗位上其实也搭配了能够给人提供便利的道具，洛枢终究没有因噎废食的想法。
关键在于，安置在这些岗位上的机械与傀儡，无论如何都得由人来操作、控制，不能完全自动。
这些年来，冬官部门的诸神在洛枢的命令下，也一直在不断改良这些道具，降低使用门槛，就是为了让修为不高的普通民众也能看着说明书轻松上手。
“若是连这些用来与人交流、学习和使用道具的岗位，都被更高级的器物所取代，那就有些不美了。须知...过犹不及。”
蕾菲亚连忙点头。
正如这两位所言，鸾台工作人员所做的，大多是登记信息、讲解天规、教学指导这类需要面对面交流并且灵活应变的工作。
交流之外的其他工作，则都可以使用道具完成。
但前提是——需要由专门的工作人员，给完成登记的登天者分配这些道具。
现场就能看到，服务窗口在登记完毕后，会示意登天者去旁边的房间领取一枚灵境玉符。
这种联通原始灵境的道具，就算不精神进入，依旧拥有类似手机、电脑的功能，能够打开地图、通讯、智能指引等各种软件。
这些事也都不难。
只要愿意学，肯定能学会。
蕾菲亚的目光扫过人群，能看到一些登天者正满脸欣喜地把玩着刚到手的玉符，在工作人员的指导下笨拙地操作着；也看到另一些人对着玉符的智能指引怀有不安，明明得到了答案，却还要再去问一遍忙碌的工作人员。
很明显，后者属于给人添加工作量的案例，但又不能不管。
毕竟登天者来自不同世界、不同时代与不同文明，并不是所有人都拥有足够见识，他们觉得道具不靠谱，下意识寻求真人帮助也很正常。
额～总不会有人懒到连道具都不想使用，只想着被人伺候吧？
“你要相信世人的多样性啊，”洛枢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声音平淡，“这么低的使用门槛都学不会，那只可能是不想学...”
对于这样的人，天庭也不会强硬进行安排。
只要不违背天规阴律，他们回家躺平就是了。
反正以天庭治下的状况，基础的衣食住行都有保证，总不会让人冻死、饿死。
但若是什么都不做，还想要更多？
那还是别做梦了！
“是我之前天真了。”
蕾菲亚深吸一口气。
果然自己还是不够成熟。
“天真并不是坏事，”洛枢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因为那也代表着善良。”
“天庭治下并没有资源方面的缺失，但道德方面却还需要时间来培养，世人若都能天真一些，那也挺好。”
听到这略带赞许的发言，精灵少女羞红了脸，橙色马尾轻轻甩动，低着头不敢看他。
阿斯特莉亚见此好笑地摇头，主动拍了拍手。
“我该去拟旨传达陛下圣意了，总不能让两阁一直混乱下去。”
“确实得赶快抽调人手，把这乱象给压下去，”洛枢考虑了下，又补充道：“对了，之后我会调整一下前面53个附属世界的时间流速，再让人从这些世界多拉一些登天者上来。”
不然的话，只一个弑神者世界观，登天者数量就超过了前面所有附属世界总和。
这种情况未免太不平衡了......
——
ps：清明扫墓结束，又要坐几个小时车出去，明明我容易晕车...
今天的先发出来。
第二卷 : 145.直径323亿光年；让人升不起探索欲的新世界
自古就有“天上一日，人间一年”的说法。
洛枢愿意，自然也能按照自己的想法，任意调整附属世界和苍茫之间的时间流速。
以前没做，仅是因为没必要而已。
“但这样一来，云汉鸾台的登天者在天界待满一年，回到下界岂不是就过去了三百六十五载？”
面对洛枢的决定，正义女神那张总是温柔沉静的面容上，罕见地浮现出忧虑之色。
她的眉头轻轻蹙起，“半神之下，九阶巅峰也才五百年寿数，登天者在苍茫接受培训，等回去后，修为不高的亲朋好友都老死了......”
这种场景，未免也太地狱了些！
上界虽好，可绝大多数登天者，哪一个不是拖家带口、因果缠身？
若是因为一场机缘，反而导致他们妻离子散、家破人亡，那云汉鸾台培养的，究竟是子民还是仇人？
阿斯特莉亚不相信天帝会刻意忽略其中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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