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祥瑞的雪风酱
她又狠狠揪下一撮头发,仿佛身体的疼痛能缓解心里的绝望。
一切的转折,起源于父亲的死讯。
她在留学地接到消息,火速赶回家乡。几年未归,说不忐忑是假的。但起初,担心似乎是多余的。她的叔父对她关怀备至,让她甚至萌生了就此留在家乡安稳度日的念头。
直到……盗贼袭击了宅邸。
帮佣被杀光了,母亲恐怕也未能幸免。而她,则被掳走,卖给了奴隶商人。
商人的手里,有太多和她一样被强行夺走人生的少女。起初,她们眼中还有光,还会挣扎哭泣。但频繁的暴力对待,渐渐磨灭了她们所有的反抗力气。
唯有妮娜没有屈服。
反抗的代价是巨大的,每一次都换来更凶狠的毒打。她的身体无一处不痛,无一处不烫。
但她依旧咬牙忍着。
因为她心里还有一个微弱的希望火苗:“……叔叔,一定会来救我的……”
她坚信家人会找到她。否则,她真的快要彻底崩溃了。
她能活到现在,不过是因为她作为“商品”还有价值。一旦连这点价值都失去了,奴隶商人会毫不犹豫地杀了她,或者让她遭遇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
就在这时,一道刺眼的光线猛地照了进来!马车的门被打开,车里的少女们像往常的拍卖会一样,以熟练却木讷的动作,纷纷爬下车。
每当这个时候,妮娜就像条件反射一样全身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死亡固然可怕,但那些奴隶商人手下驱赶女奴们时以虐杀为乐的言论,更让她不寒而栗。
终于要出去了。外面站着一排人,大概是买家吧。这里就是决定她最终命运的拍卖场了。
外面似乎有平和的谈话声。但下一刻,全场突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妮娜浑浑噩噩,机械地跟着往前走。每走一步,绝望就加深一分。因为她清楚地看到,在场的人一注意到她,几乎都皱起了眉头。有人尴尬地别开脸,有人嫌恶地捏住鼻子改用嘴巴呼吸,甚至有人直接转身离场!
“……啊啊。”
妮娜一边沿着台子边缘机械地走动,一边急促地喘息。
不久之前,她还是尊贵的大小姐,如今却被人像看待秽物一样嫌弃。不,不仅仅是毫无价值,她在他人的眼中,就是一个会弄脏他们的、肮脏东西。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她的双腿像灌了铅又像喝醉了酒,跌跌撞撞。即便如此,她还是得强迫自己面向潜在的买主,用尽最后力气发出微弱的声音:
“……妮娜。我叫妮娜?梅格尔。曾、曾在塔里王国留学……擅长……数学。”
脑袋里嗡嗡作响,似乎有人在喊叫着什么。但她已经什么都分辨不清了。
她只知道,她完了。
早知道……早知道就在盗贼闯入时被杀掉就好了。
早知道就在被卖给奴隶商人的那一刻死掉就好了。
那样,至少不用承受此刻这般碾碎尊严的屈辱。
贵族的骄傲、回家的期盼……在绝对的暴力面前,这些东西有什么用?早点屈服才是明智之举吧?就是因为不懂这个简单的道理,她才落得如今这般难堪的境地。
就在妮娜意识到自己或许真的难逃一死,甚至可能遭遇更不堪下场的瞬间──
“呜、呜呕──呕呕呕!”
她再也忍不住了,胃里翻江倒海,猛地弯腰呕吐起来。酸腐的液体溅落在脚边,但那恶心反胃的感觉丝毫未减,仿佛要把整个胃都掏空一般,让她一次又一次地干呕。
吐到几乎虚脱后──
“……求求你们……买下我吧……我什么都愿意做……求求别杀我……让我……让我作为一个奴隶死去也好……”
她像是要彻底埋进自己的呕吐物里一样,五体投地,卑微地跪伏哀求。
“找到你了!你现在是我的了!”
一个清晰、坚定,甚至带着点急切的声音穿透了她模糊的意识!
妮娜猛地抬起头,泪水模糊的视线努力聚焦──
只见一个非常年轻的少年,从一群姿容出众的女性队伍中高高举起了手,然后毫不犹豫地、大步流星地朝她冲了过来!
终于……可以作为一个奴隶死去,而不是作为一个肮脏的、被所有人嫌弃的秽物死去。这样的结局,至少……还保留了一点像人的尊严吧……
妮娜哭了,泪水决堤。在巨大的情绪冲击和身体虚脱下,她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4章 得到了妮娜
妮娜从昏沉中挣扎着醒来,脑袋里像灌了铅一样重,甚至分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恢复意识的。等她彻底回神,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柔软舒适的床上,目光呆滞地盯着陌生的天花板。
“原来……我还活着吗?”
她茫然地低语,喉咙随即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她忍不住轻轻咳嗽,嘴里弥漫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
“太好了,你终于醒了。”
一道温和的男声从旁边传来。妮娜艰难地转过头,看见一位黑发黑瞳的少年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眼神关切。
更让她瞳孔微缩的是少年身旁随侍的那位高精灵美女──她披着跟舞娘没两样只遮住三点的大胆布料。玲珑有致的曲线和雪白的肌肤在朦胧光线下若隐若现,尤其是那傲人的上围,更是夺人眼球乳沟跟胸部的一半,这是让人看了都不好意思的清凉衣服。
“我还以为你会一直睡下去呢……”少年笑着说道。
“请您……别这么说。”妮娜勉强挤出一丝苦笑,声音依旧沙哑:“是你买下了我,对吗?”
“你还记得?”
“是,我还记──咳咳咳!”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铁锈味更浓了。
“她是不是渴了?”那位精灵美女轻声问道,声音柔媚入骨。
“有可能。上半身能坐起来吗?”少年起身,小心地将妮娜抱起。
只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就牵扯得她浑身疼痛不已。
“来,先喝点水吧。”
“谢、谢谢……咳咳!”妮娜想向那位精灵美女道谢,却又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
“不必道谢,快喝吧。”精灵美女塞蕾斯汀将水杯递到她唇边。
妮娜就着柳威的扶持,贪婪地大口吞咽着温水,干涸的喉咙如同久旱逢甘霖。
“慢点喝,太快了对身体不好。”
“……啊。”喝完水,妮娜才后知后觉地发出细微的喟叹。
“先躺下休息吧。”
“我感觉自己就像个动弹不得的老太太。”妮娜在柳威的帮助下重新躺好,呼出的气息依旧带着血腥味。她瞥了一眼自己布满青紫瘀伤和细小伤痕的手臂,眼神黯淡。
“我是……”
“你叫妮娜,对吧?”
“是的,我是妮娜?梅格尔。”说出自己名字的瞬间,她仿佛找回了一丝为人的尊严,心情奇异地平静了些,“请问您是……”
“我是柳威。”
“明白了,我的新主人是柳威大人。那么您的姓氏是?”妮娜对柳威名字之短感到意外,但更让她意外的还在后面。
“柳就是我的姓。在我们家,姓氏是放在前面的。”
“真是奇特的读法……这里又是帝国的哪个领地呢?”
“这里并非帝国领土,而是骑士团国,也就是帝国人口中常说的‘教会领’。这里是骑士团国的大圣堂。”
尽管对自己身处这个位置感到震惊,但身为奴隶的妮娜已无力计较太多。她只是在脑中迅速回想了一下教会领的方位──离她的家乡相当遥远,但至少在帝国贵族的认知里,还不算“国外”。
“恕我冒昧,能否请您……帮我联系我的老家?”她鼓起勇气请求。
“没问题。我会请相熟的商人帮忙,尝试与你的家族取得联系。”
“非常感谢……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但说无妨。”
“能否让我清洗一下身体?如果可能的话……我还想写一封信……”
“可以。我去叫人过来帮忙,稍等。”
柳威朝门外拍了两下巴掌,很快带回了一名身着轻甲的圣骑士。
“您……您要让士兵来搬动我吗?”妮娜有些迟疑。贵族出身的她,本能地抵触被平民触碰。
“让塞蕾斯汀来搬,我可舍不得。”柳威笑了笑。他本来想直接召唤岩王骑士,但为这点小事动用魔力实在浪费。塞蕾斯汀倒是表示能用魔法搞定,但让她这位大总管来做这种杂活,日后大家共同做事相处可能就难免尴尬。
圣骑士就没有这些心理负担了。即便没有经过柳威的“特殊强化”,她们的力气也远超普通男性。只是出身平民甚至贱籍的她们,向来被贵族所轻视。
妮娜虽心有芥蒂,却不敢抗议。
女圣骑士轻松地将她横抱而起,送到了同层的更衣室后便礼貌地退下了。
“接下来就交给我了……我的圣子,男生可以出去啦!”塞蕾斯汀笑着将完全没有打算还嘴的柳威推了出去之后转向问妮娜道:“站得起来吗?”
“请扶我一把……”
“又不是小孩子了,自己走啦。”
妮娜只好忍着痛楚,自己脱下那件简陋的睡袍。看到身上纵横交错的伤痕,她不禁担心这些伤疤是否能完全消退。她强忍泪水,步履蹒跚地走进浴室。室内弥漫着湿润温暖的白雾。
她只想尽快洗净一身污秽,径直朝着注满热水的浴槽走去──
“喂!泡澡前要先冲掉身上的脏东西呀!”塞蕾斯汀的声音带着一丝嗔怪。
“我知道啦……”妮娜拿起木桶,舀起热水,慢慢从肩膀淋下。热水触及伤口,带来一阵刺痛。
“……好痛。”
“会痛,就证明你还活着呀。”
妮娜忍着痛,继续冲洗。暗红色的污水顺着身体流下,污染了地砖,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臭气味在浴室中弥漫开来。
“哇,真够味的。他们到底多久没让你洗澡了?”
“我……我也不知道。”
“转过去,我帮你洗头。”
妮娜依言坐下,背对塞蕾斯汀。温热的水流从头顶淋下,起初流下的依旧是暗红色的污水,反复冲洗几次后,才渐渐变得清澈。
“那个男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妮娜忽然轻声问道。
“你是指圣子?”正往手上抹肥皂的塞蕾斯汀动作一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嗯……大概是个有点奇怪的男孩子吧?”
“他竟然是教会的圣子?我以为现在在教会工作的都是那种浑身老年臭的老古板……而且你的回答跟没回答一样嘛。”
“其实有时候我也搞不懂他呢,当然没法给你准确的答案啦。”塞蕾斯汀轻笑,开始温柔地揉搓妮娜的头发,“如果你想了解他,洗干净之后,直接爬到他床上不就好了?”
“你、你这是在戏弄我吗?”妮娜耳根微红。
“我可是很认真的哦~”塞蕾斯汀的声音带着蛊惑,“平心而论,如果你连和一个男人上床的想法都没有,又怎么能说想要深入了解他呢?”“已经……过去一个星期了啊。”
妮娜躺在柔软的大床上,望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有些恍惚地低声自语。
在柳威的庇护下,时间不知不觉就溜走了一周。她左眼的浮肿早已消退,身上那些骇人的瘀青也淡了不少,虽然离完全康复还有段距离,但至少已经能自己下地走路了。
“按理说……应该快收到回信了吧?”
她心里还存着一丝微弱的希望──如果家族愿意来接她回去就好了。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忍不住露出一丝苦笑。
叔父现在肯定为了处理“后续”忙得焦头烂额,手下的家臣也不可能放下骑士的工作说走就走。更何况……她也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他们。
“起床了吗?”
门被轻轻推开,柳威从门缝里探进头来。令妮娜有些意外的是,塞蕾斯汀也跟在他身后,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收、收到回信了吗?”妮娜猛地坐直身子,急切地问道。
“……我就是来跟你说这事的。”柳威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他走到床边坐下,语气有些迟疑,“那个……你听说过人鱼商会吗?”
“知道,很有名的商会。”
“我托了他们帮你送信……但是,你家那边的人,好像都以为你……已经死了。”
妮娜愣住了,一时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怎、怎么会?我明明还活得好好的啊!”
“大家都以为你和其他佣人一样,死在盗贼袭击的那天了。”
“我必须去澄清这个错误!”妮娜激动地想要下床,却被柳威轻轻抓住了手臂。
“放开我!我还活着,我得回去!家族的领地不能……”
“……我也想让你回去,但情况有变。”柳威的声音沉了下来。
一股寒意瞬间窜上妮娜的脊背。她成了“已死之人”──这意味着,现在无论谁对她做什么,都不会有人追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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