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子与我非鱼
纠结了半天,不甘心的贝克还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他搜肠刮肚寻找出来的理由:“你就甘心成为炮灰吗?若是守卫家园,女皇……以及她身边那些大人物,不是应该更有责任……”
“谁告诉你大人物都要离开的。”
打断贝克的是戴里克男爵,他微微俯下身,看着贝克的眼睛,用大拇指往后指了指:“你看那是谁?”
“谁?”
贝克呆愣片刻,下意识看去。
然后他就在整个营地的中心位置,看见一位身穿华服的老人。
老人年龄很大,两鬓斑白,但是并没有什么衰老的气息,明显是生于养尊处优的环境中,一举一动都透露着贵族老爷的从容与优雅。
贝克不认识他,但是他手杖上的红宝石徽章,表明着他高不可攀的尊贵身份。
那是一位大贵族,而非是应该去送死的普通“贱民”。
“那是塔恩伯爵大人……不对,他现在已经是侯爵大人了。在这座堡垒中,他的身份是除了女皇陛下之外最高贵的,统管着整个堡垒的情报与后勤,甚至还有自己的亲卫队……”
戴里克男爵目光也随之看过去,语气唏嘘道:
“不过他的亲卫队已经在之前抵御后方的王国军队突袭时全部拼光了,一个都没有剩下来,而现在……就连塔恩侯爵大人自己也会留下来,与整个堡垒共存亡。”
“……”贝克张张嘴,又一次呆呐无言。
“明白了吗小子,不要想的那么理所当然。”
戴里克男爵嘿嘿冷笑:
“还有一点,女皇陛下可不是想着逃跑,都给你说过她是要去完成某件不得了的大事,跟着她突围的人,也未必比留在堡垒中安全。”
“大事?”
“谁知道呢?目前还处于保密阶段,我也只能隐约猜到一点而已,不过那个猜想太匪夷所思了,我就不说出来动摇军心了。”
戴里克男爵挪开脚步,终于松开贝克,看起来并没有想要追究他袭击长官的罪名。
贝克在独眼的搀扶下起身,揉了揉酸疼的手腕,可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就发现戴里克男爵仍旧一直盯着他……或者说盯着他的手。
“你学的剑法?”戴里克男爵突然问道。
“……嗯,是剑法。”犹豫了一下,贝克如实回答:“我偷学的。”
“可你用的却是刀。”
“因为发的是刀……所以我就用刀了。”贝克嘟囔道。
帝国的下发的制式武器虽然种类很多,但是最主要的还是长刀、长矛、破甲锤一类在战场上杀伤最大,也是最好上手的武器。
至于剑……对于普通的士兵来说,这种武器的实用性和上手性都的确不怎么强,所以并未大规模配发。
“剑法不错,虽然是偷学的。”
“……谢谢夸奖。”
“就是缺把好剑。”
说着,戴里克男爵忽然把自己腰间的佩剑卸了下来,连带着剑鞘递给贝克。
“那这把剑给你了。”
“欸?”
贝克已经是今天不知道第几次脑子短路:
“给,给我?为什么?”
“我带兵这么久,有胆子但对我拔刀相向的人可不多,相信(BzMS)你不会埋没它。”
戴里克男爵并不给贝克拒绝的机会,直接亲自将剑扣进他的腰带上,接着就拍拍贝克的肩,与他错身而过。
“等等!”
贝克猛然回头,惊愕的看向戴里克男爵:
“您,您要去哪儿?”
“去哪儿?我哪儿都不去,我要留下来,和我的兵一起。”
戴里克男爵掀开铠甲的一角,露出肌肉紧实的小腹。
“我受伤了,看到了吗?”
他指着自己的腹部,在那古铜色的肌肤上,有一条大概半个手掌长的伤口……不,那甚至不能叫做一道伤口,而是一道白痕,它甚至没有流血,连肌肤都没有穿透。
“我受伤了,这么严重的伤也不能骑马,自然要留下来。”
戴里克男爵摇头晃脑,看起来十分“惋惜”,仿佛那真的是什么极为严重的伤口,然后他就能理所当然的与伤员沐恩站在一起。
“你,我……”
贝克颤声开口。
望着戴里克男爵的背影,看着他如此潇洒而随意的站在那些伤兵那边,在某种决意的催促下,“我也要留下来”几个字,几乎就是毫无迟疑的要从贝克的胸中跳出来。
只可惜,它们只冒了一个头,就被突然打断。
贝克低头,看见独眼拍了拍他的胸膛,顺带将那封对他来说,可能比生命还要重要的东西,塞进他的怀中。
61、正面凿入
“你这又是做什么?”
贝克缓缓瞪大眼,不明白独眼为什么会把那封他看得比生命还重要的契书送进自己的怀中。
那不是他最重要的东西吗?那不是他失去十多年的家吗?
“帮我带着呀。”
独眼一脸理所当然:
“我拿着要是真的就在这里翘辫子了,难道要我的葡萄园成为荒地吗?你拿着,若是我出了什么意外,你就去帮我顺带除除草,摘摘果……总之,不能让它荒着,不然到了下面,我老爹又要骂我了。
——虽然我已经十多年没挨过他的骂,那种滋味还挺怀念的。”
“可你为什么要给我?”
不仅是嘴唇,贝克感觉自己的整个身体都都在颤抖,可这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腰间的剑,胸口的契书,都仿佛有千斤之重,一时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不给你还给谁?你之前可是杀死了三个王国的杂碎嘞,也是老兵了,这种小事也很简单吧。”
“可……可万一被我弄丢了,或者……或者我也死了呢?”贝克问。
“那就别死,努力活下去。”独眼平静道。
“我也想努力……可若是我们输了呢?”
贝克又问:“刚才戴里克男爵也说过,我们这次的任务也很危险,甚至不比留在堡垒里安全多少,我们要是输了,回不来了……那又该怎么办。”
“不会输。”
独眼依旧是那般平静,那般理所当然,他唯一的眼睛注视着贝克,仿佛在说这个世界上最无法辩驳的真理:
“你不会输,你们不会输,我们也不会输。”
“为什么?”
贝克忽然生气,怒吼道:
“明明我们已经被逼到这种地步,被那些打不死的王国士兵……可你为什么……为什么这么确定?”
“很简单。”
“什么?”
“我说,很简单。”
独眼再次咧嘴一笑:
“看着我们,不就能知道答案了吗?”
“……”
硝烟与乌云皆被不知来自何处的大风吹来,营地的火光摇曳着,散发出的光亮与天光混杂在一起,为独眼的周身镀上一层难以言说的光影。
在他的背后,另外那些被光影笼罩的伤兵们也动了起来,他们也学着独眼那般,将自己最重要的东西移交给即将出征的精锐。
那是一封信、一张照片、一句话,亦或是帝国银行的一纸存单。
早已穿戴好盔甲的精锐们没有拒绝,他们只是努力挺着胸,让自己看起来更加挺拔高大,仿佛这样,才能支撑起那些比铠甲更重的小物件。
远处,巨大的轰鸣继续接连不断的响起,贝克知道王国依旧在进攻那道冰墙,甚至很快就能攻破它,然后那些可怕的、难缠的、近乎无法匹敌的“不死”军队就会卷土重来。
但不知为何,贝克突然觉得王国的那些强大的“不死”军队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纵使他们靠着绕后偷袭打得自己这边措手不及,纵使那种强大的“不死”能力足够让任何人恐惧,可……在这一刻他明白,有些东西,并不是靠偷袭和诡力就能彻底击败的。
就算这座堡垒崩塌、那种东西也依然会矗立。
“好了,别发呆了,时间不早了,赶紧去准备吧。”
贝克忽然感到嘴里一咸,一低头,他看见独眼正将一块肉干塞进他的嘴中。
“之前的肉干还你嘞。”
独眼挤眉弄眼,贱兮兮的说道:“这样你就欠我更多的人情,甚至是一条命,所以必须要完成我的任务,把我的契书一直好好的保护下去,知道吗?”
“……”
贝克感到嘴里更咸了,他这次真的什么话都说不出,只能用力将那块独眼从他怀中偷偷摸出来,他却装作没看见的肉干一点点的咀嚼、咽下,最后沉重的点点头:
“嗯,一定!”
……
……
“士兵,士兵!”
时间仿佛被突然加速,当贝克回过神来时,他已经身穿自己此前从未穿过的坚实铠甲,骑在骏马之上,位于一片整齐的军阵当中。
清冷的声音将他惊醒,他转过头,心脏猛地一缩。
银白的长发系鸠?铃l?u私鹨?琦?爸陾?紦??成马尾,来回微荡,宛若从天空摘落的银河;冰冷的眸子比寒夜更冷,却并不锐利,像是初(SXYY)春将融的冰湖。
帝国的女皇身穿贴身的软甲,披风随风鼓荡,同样驾驭着披着甲胄的战马,从军阵的侧方缓缓行来。
“士兵,你叫什么名字。”
威严与冷酷仿佛刻印在那眉眼之间,让人不敢抬头冒犯,但是那语气却温和又平静,带着足以鼓动人心的力量。
“贝克,我叫贝克!”
贝克挺起胸膛。
“贝克,好名字。”
塞莉西亚点点头,接着问道:
“你害怕吗?贝克?”
“害怕?”
贝克下意识的反问,像是再问帝国的皇帝,又像是在问自己。
害怕吗?
他当然害怕。
因为就在短短两个小时前,他还是个面对敌人抱头鼠窜的胆小鬼。
甚至就算是现在,他盔甲下的身体仍旧在发抖,恐惧催促着他,让他放下剑刃,脱下盔甲,转身逃离。
但是……胸前的某种灼热逐渐驱散了他的恐惧,并告诉他……
害怕是新兵才会说的话,现在,他是老兵了。
他已经亲手砍杀过真正三个王国的杂碎,怎么可能说害怕呢?
“报告陛下,我不害怕!”
贝克握紧腰间的剑柄,用尽全部力气大声道。
“是吗……”
察觉到贝克身体上仍未彻底压抑下去的颤抖,同时也感受到这个不再稚嫩的士兵眼中迸发的坚决,塞莉西亚面露赞许。
“很好。”
她不再多说什么,挥动缰绳,策马向前,一直来到军阵的正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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