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重现 第224章

作者:雪梨炖茶

  那条消息犹如石沉大海,一秒两秒三秒……一分钟,张述桐咽了口唾沫,再抬起头的时候,夕阳的余晖已经升起。

  他的心里也升起一个猜测,张述桐机械地点开手机,直接点开了拨号的页面。

  这部手机里没有存她的手机号,但不代表他不记得,手机号有个运气很好的尾号,他输入进去,拨通,将话筒放在耳边。

  “抱歉,您呼叫的用户已关机。”

  甜美的女音在耳边响起。

  张述桐木然地挂了电话。

  若萍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她半晌才轻声说:

  “你从前和我说,长大就是不准哭不准发脾气,不准偷偷想念,也不准回头看,只有自己向前走,现在你觉得呢?”

  张述桐哑口无言。

  他已经无暇去想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

  这到底说的是谁,又或者谁不是这样,你明确地感受到时间的消逝并不是因为气温,不是因为耳边的蝉鸣,不是因为早已消融的积雪,而是自己在内的每个人都长大了,张述桐想起了微信上的一年年的通话记录,想起了许愿架上的一道道刻痕……你们每个人都不准哭不准发脾气,不准偷偷想念,也不准回头看,只有自己向前走。

  唯有帮她看一眼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但那也是自己瞎编出来的,不存在的辣椒,不存在的蝴蝶,唯有外面的世界比她自己的大了无数倍,所以就算是假的她也觉得很有趣。

  她很敏锐,一眼就识破了自己的伪装,可即使如此,她却没有追问自己是从哪个时间点来的,甚至也不知道自己能否回去。

  也许是觉得不能呢。

  若萍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青怜的左耳已经彻底失聪了,右耳只能听到很微弱的声音,以前我给她说话的时候,只要离近点就好,但今天……几乎需要趴在她耳朵旁边吼,大多数时候她都是在努力辨认别人的口型。”

  “……医生怎么说?”

  “如果是从前的话,初四的时候一直是你带她去的,你应该最清楚情况,这些年的话……我也咨询过一些人,都说她那种情况是不可逆的,已经拖得太久了。”

  一声叹息之后,若萍最终还是没有掉头,她开着车往前走,声音轻不可闻:

  “也有的医生说,如果知道她当时怎么受的伤就好了,可她从来没有告诉我们三个。”

  再次回到了若萍家的楼下已经到了六点多。

  那辆搬家的面包车被停在路旁。

  搬家的工程到底还是告一段落了,张述桐默默地上了楼,冯父冯母对他很热情,他唯有强笑着回应一下。

  若萍去帮妈妈做饭了,她变得坚强很多,收拾好情绪就去投身于下一件事。

  客厅里没有落脚的地方,张述桐去了楼上,在若萍房间里坐下,他仰起头望着天花板,这条时间线的问题远远没有表面这么简单,还有更多的东西潜藏在水面下,可他始终没有触及到问题的关键,这条时间线最关键的变数究竟在哪……

  张述桐继续翻着自己的手机,试图像冷血线那样,翻出几张相片,还有类似刺青一样的图案。

  可惜什么都没有。

  张述桐看到若萍的书桌上放着一摞笔记,他犹豫了一下,最后关上房门,将那些笔记本翻开。

  只是若萍并没有记日记的习惯,张述桐又把它们整理好。

  站在屋子中央闭上眼。

  这里已经四年没有使用过了。

  如果有东西也不该放在这里。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连忙出了房间,房间隔壁是一处小小的杂货间,若萍曾在这里划破了手。

  张述桐弯着腰钻了进去,打开手边的灯,他们当时去医院的时候太急,还没来得及收拾,褐色的血迹还凝固在地板上。

  张述桐看向那个若萍想要拆开的木箱。

  他抓起地上的榔头,几下将钉子撬出来,都说每个小女孩都有自己的藏宝箱,那若萍的藏宝箱就是这个箱子了,张述桐看到了几个玩偶、芭比娃娃的小人、一些可爱的头饰,甚至还有金币巧克力的包装纸……

  最终张述桐的目光停留在两个木牌上。

  他心脏一跳。

  只因木牌的样式他今天刚见过,正是庙里的许愿架上挂着的那种,却不知为何藏在这里,张述桐捡起木牌,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第一个上面写着:

  希望青怜的耳朵早日好起来。

  第二个是:

  抱歉、抱歉……

  张述桐看着许愿牌久久没有言语,难道说路青怜的耳朵是因为若萍才受的伤?但也不对,这两幅木牌的字迹根本不一样,明显看得出来出自两个人的手笔,所以第一个他能看得懂,无疑是若萍写的,可第二个又是什么意思?

  理论上能从字迹辨别出主人的身份,可木牌上的字是刻上去的,和平时写字的习惯根本不一样,张述桐下意识拿出钥匙在上面比划了一下。

  又突然停住手。

  他看着那把钥匙,接着站起身。

  张述桐再次将裤兜里的东西掏了出来。

  手机、身份证和钥匙。

  这一次来到岛上他就带了这三样物品,按说没什么奇怪的,少了前两样你根本走不出去,少了后一样你就没法回来——

  旅途总要结束的一天,你总需要一把钥匙打开自家大门。

  这把钥匙是那么眼熟。

  以至于他都忽略了。

  这是自家的钥匙。

  宿舍楼的那把。

  可问题是。

  自己一家去年就从岛上搬走了。

  为什么还要拿上“自己家”的钥匙?

第184章 聚散(上)

  张述桐把两块木牌塞进兜里,匆匆下了楼。

  厨房里,冯母正在菜案上忙活。

  “阿姨,若萍呢?”

  张述桐忙问道。

  “家里没蒜了,萍儿出去买了,述桐你不知道啊,去年咱们岛上刚开了个菜市场,可热闹了……有什么事你跟阿姨说?”

  女人正在包饺子,手和身前的围裙上都沾满面粉。

  “我有急事出去一趟,”张述桐只好说,“借电动车的钥匙用一下。”

  “哎,饺子马上要下锅了,再急也得吃口饭走啊,再说现在都没船了……”

  张述桐已经跑出了房门。

  他呼吸的频率开始变得急促。

  自己家。

  就在自己家。

  否则自己不会拿一把无用的钥匙跑过来。

  他扫了一眼,那辆白色suv果然已经开走了,张述桐跨上车子、拧动车把,小小的电动车噌地启动。

  他其实不想在这条时间上再待下去了,张述桐告诉自己现在的任务就是找到那个线索,然后带着线索回去,不要重蹈覆辙。

  他在这里留恋的东西已经很少很少了,晚风一如当年在耳边呼啸,街道上却不是从前的样子,他驾驶着车子走过那不知道走过多少遍的路,熟练无比,五年前这里是他的战场,五年后依旧如此。

  不久后张述桐猛地捏住刹车,后胎在水泥地面上磨出一道黑线,他连车子都没停稳便急匆匆跑上二楼,张述桐站在自家房门前微微喘着气,门前没有铺着地毯,这里应该没有被分配给其他人,他戳进钥匙,接着拧动,只听咔擦一声。

  房门顺利开了。

  张述桐望着客厅,它的样子一如五年前,除了墙上的全家福被拿走了,其他的东西没怎么动过,沙发还在茶几还在电视机也还在,这里的家具本就是安置好的,他们一家称得上拎包入住,如今人去楼空,上面只是落了一层灰。

  他到处打量几眼,先是目所能及的地方收尽眼底,很快又跑去了自己的房间,自己的房间也没怎么动过,书桌和床铺……张述桐拉开抽屉,里面也是空的,他又抿着嘴半跪在地上,朝床底望去。

  可床底同样什么都没有。

  在哪……

  张述桐皱紧眉头,他回忆着自己的习惯,如果是自己应该把那个“东西”放在哪?

  答案是他就不会放在家里。

  如果重要,那就应该随身带在身上,或是隐晦地留下线索;

  如果重要,它就不应该一直待在这间几十平米的水泥楼房里。

  张述桐想了想,又找遍了父母的房间,他甚至跑去搬开了马桶的水箱,会有人把东西放进一个防水的塑料袋里,然后贴在水箱盖的内侧对不对?可他连这些都想到了,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最后他坐在沙发上,焦躁升上心头,被他深吸一口气按捺下去。

  到底在哪里?

  张述桐开始回想这一下午的见闻,所有人都对自己的行程并不意外,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早早地要回来岛上,按说他该留下点准备才对,比如冷血线上清逸的那个电话……

  除非——

  张述桐打量着手里那把钥匙。

  除非他真的没有额外的打算。

  前几次回溯都在八年后,有所预料准备一个后手不难,可如果这次的回溯是连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呢?

  谁会把一个重要的东西藏在家里,这里又不是什么坚固而隐蔽的钢铁堡垒,防盗门上的锁也许一个小偷就能撬开……张述桐的心突然凉了下去,他想起自己明面上的工作是来搬家的,这件事一天干不完,所以若萍的母亲给他收拾了一间房间。

  张述桐攥住这把钥匙,真相也许很可笑,仅仅是他不愿意麻烦若萍一家、找个能凑合过夜的地方呢?

  那自己跑过来有什么意义?

  张述桐看着满目狼藉的客厅,所有家具几乎被他翻了个底朝天,能藏东西的地方、不能藏东西的地方全找过了,尽管如此还是毫无收获。

  张述桐沉默了片刻,又拨通了若萍的电话。

  “喂,怎么了?”另一边声音清晰,“待会就回去了。”

  “我刚才去收拾一下隔壁的屋子。”张述桐说,“那个木箱被我打开了。”

  “……你开我的箱子干什么,变态啊你?”电话那头顿了一瞬,传来若萍的调笑声,“看上哪件裙子还是哪个娃娃了,明天姐姐给你装着?”

  “是两块木牌。”他顿了顿,“我对这两个东西完全没印象了,是不是和路青怜的耳朵有关?”

  “嗯,当年是许过一个愿,希望她的耳朵早点好起来。”

  “另一块呢?”

  “什么?”

  “那块写着抱歉的木牌。”张述桐追问道。

  “你说那块啊,捡到的,当年觉得背面的花纹好看就收起来了,你不说我都快忘了。”

  她的声音自然又轻快,张述桐却捕捉到她的鼻息比刚才加快了一些。

  “真的只是好看?”

  “那时候你老是说我是花痴,没办法喽,天大地大好看最大,你不会又起疑心了吧?”若萍笑骂,“都大学了,早就不是当侦探的时候了。”

  “什么时候回来?”

  “干嘛,刨根问底的?”

  “阿姨说你去菜市场买菜了。”

  “是啊,青椒。”

  “青椒?”张述桐记得应该是蒜。

  “不然呢,你以为是为了谁,还不是知道你喜欢吃青椒炒肉丝?挂了挂了,回去再说……”

  张述桐闻言默然,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的叫声,听着像菜市场里野狗的叫,接着便归于宁静。

  一筹莫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