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雪梨炖茶
那条消息犹如石沉大海,一秒两秒三秒……一分钟,张述桐咽了口唾沫,再抬起头的时候,夕阳的余晖已经升起。
他的心里也升起一个猜测,张述桐机械地点开手机,直接点开了拨号的页面。
这部手机里没有存她的手机号,但不代表他不记得,手机号有个运气很好的尾号,他输入进去,拨通,将话筒放在耳边。
“抱歉,您呼叫的用户已关机。”
甜美的女音在耳边响起。
张述桐木然地挂了电话。
若萍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她半晌才轻声说:
“你从前和我说,长大就是不准哭不准发脾气,不准偷偷想念,也不准回头看,只有自己向前走,现在你觉得呢?”
张述桐哑口无言。
他已经无暇去想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
这到底说的是谁,又或者谁不是这样,你明确地感受到时间的消逝并不是因为气温,不是因为耳边的蝉鸣,不是因为早已消融的积雪,而是自己在内的每个人都长大了,张述桐想起了微信上的一年年的通话记录,想起了许愿架上的一道道刻痕……你们每个人都不准哭不准发脾气,不准偷偷想念,也不准回头看,只有自己向前走。
唯有帮她看一眼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但那也是自己瞎编出来的,不存在的辣椒,不存在的蝴蝶,唯有外面的世界比她自己的大了无数倍,所以就算是假的她也觉得很有趣。
她很敏锐,一眼就识破了自己的伪装,可即使如此,她却没有追问自己是从哪个时间点来的,甚至也不知道自己能否回去。
也许是觉得不能呢。
若萍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青怜的左耳已经彻底失聪了,右耳只能听到很微弱的声音,以前我给她说话的时候,只要离近点就好,但今天……几乎需要趴在她耳朵旁边吼,大多数时候她都是在努力辨认别人的口型。”
“……医生怎么说?”
“如果是从前的话,初四的时候一直是你带她去的,你应该最清楚情况,这些年的话……我也咨询过一些人,都说她那种情况是不可逆的,已经拖得太久了。”
一声叹息之后,若萍最终还是没有掉头,她开着车往前走,声音轻不可闻:
“也有的医生说,如果知道她当时怎么受的伤就好了,可她从来没有告诉我们三个。”
再次回到了若萍家的楼下已经到了六点多。
那辆搬家的面包车被停在路旁。
搬家的工程到底还是告一段落了,张述桐默默地上了楼,冯父冯母对他很热情,他唯有强笑着回应一下。
若萍去帮妈妈做饭了,她变得坚强很多,收拾好情绪就去投身于下一件事。
客厅里没有落脚的地方,张述桐去了楼上,在若萍房间里坐下,他仰起头望着天花板,这条时间线的问题远远没有表面这么简单,还有更多的东西潜藏在水面下,可他始终没有触及到问题的关键,这条时间线最关键的变数究竟在哪……
张述桐继续翻着自己的手机,试图像冷血线那样,翻出几张相片,还有类似刺青一样的图案。
可惜什么都没有。
张述桐看到若萍的书桌上放着一摞笔记,他犹豫了一下,最后关上房门,将那些笔记本翻开。
只是若萍并没有记日记的习惯,张述桐又把它们整理好。
站在屋子中央闭上眼。
这里已经四年没有使用过了。
如果有东西也不该放在这里。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连忙出了房间,房间隔壁是一处小小的杂货间,若萍曾在这里划破了手。
张述桐弯着腰钻了进去,打开手边的灯,他们当时去医院的时候太急,还没来得及收拾,褐色的血迹还凝固在地板上。
张述桐看向那个若萍想要拆开的木箱。
他抓起地上的榔头,几下将钉子撬出来,都说每个小女孩都有自己的藏宝箱,那若萍的藏宝箱就是这个箱子了,张述桐看到了几个玩偶、芭比娃娃的小人、一些可爱的头饰,甚至还有金币巧克力的包装纸……
最终张述桐的目光停留在两个木牌上。
他心脏一跳。
只因木牌的样式他今天刚见过,正是庙里的许愿架上挂着的那种,却不知为何藏在这里,张述桐捡起木牌,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第一个上面写着:
希望青怜的耳朵早日好起来。
第二个是:
抱歉、抱歉……
张述桐看着许愿牌久久没有言语,难道说路青怜的耳朵是因为若萍才受的伤?但也不对,这两幅木牌的字迹根本不一样,明显看得出来出自两个人的手笔,所以第一个他能看得懂,无疑是若萍写的,可第二个又是什么意思?
理论上能从字迹辨别出主人的身份,可木牌上的字是刻上去的,和平时写字的习惯根本不一样,张述桐下意识拿出钥匙在上面比划了一下。
又突然停住手。
他看着那把钥匙,接着站起身。
张述桐再次将裤兜里的东西掏了出来。
手机、身份证和钥匙。
这一次来到岛上他就带了这三样物品,按说没什么奇怪的,少了前两样你根本走不出去,少了后一样你就没法回来——
旅途总要结束的一天,你总需要一把钥匙打开自家大门。
这把钥匙是那么眼熟。
以至于他都忽略了。
这是自家的钥匙。
宿舍楼的那把。
可问题是。
自己一家去年就从岛上搬走了。
为什么还要拿上“自己家”的钥匙?
第184章 聚散(上)
张述桐把两块木牌塞进兜里,匆匆下了楼。
厨房里,冯母正在菜案上忙活。
“阿姨,若萍呢?”
张述桐忙问道。
“家里没蒜了,萍儿出去买了,述桐你不知道啊,去年咱们岛上刚开了个菜市场,可热闹了……有什么事你跟阿姨说?”
女人正在包饺子,手和身前的围裙上都沾满面粉。
“我有急事出去一趟,”张述桐只好说,“借电动车的钥匙用一下。”
“哎,饺子马上要下锅了,再急也得吃口饭走啊,再说现在都没船了……”
张述桐已经跑出了房门。
他呼吸的频率开始变得急促。
自己家。
就在自己家。
否则自己不会拿一把无用的钥匙跑过来。
他扫了一眼,那辆白色suv果然已经开走了,张述桐跨上车子、拧动车把,小小的电动车噌地启动。
他其实不想在这条时间上再待下去了,张述桐告诉自己现在的任务就是找到那个线索,然后带着线索回去,不要重蹈覆辙。
他在这里留恋的东西已经很少很少了,晚风一如当年在耳边呼啸,街道上却不是从前的样子,他驾驶着车子走过那不知道走过多少遍的路,熟练无比,五年前这里是他的战场,五年后依旧如此。
不久后张述桐猛地捏住刹车,后胎在水泥地面上磨出一道黑线,他连车子都没停稳便急匆匆跑上二楼,张述桐站在自家房门前微微喘着气,门前没有铺着地毯,这里应该没有被分配给其他人,他戳进钥匙,接着拧动,只听咔擦一声。
房门顺利开了。
张述桐望着客厅,它的样子一如五年前,除了墙上的全家福被拿走了,其他的东西没怎么动过,沙发还在茶几还在电视机也还在,这里的家具本就是安置好的,他们一家称得上拎包入住,如今人去楼空,上面只是落了一层灰。
他到处打量几眼,先是目所能及的地方收尽眼底,很快又跑去了自己的房间,自己的房间也没怎么动过,书桌和床铺……张述桐拉开抽屉,里面也是空的,他又抿着嘴半跪在地上,朝床底望去。
可床底同样什么都没有。
在哪……
张述桐皱紧眉头,他回忆着自己的习惯,如果是自己应该把那个“东西”放在哪?
答案是他就不会放在家里。
如果重要,那就应该随身带在身上,或是隐晦地留下线索;
如果重要,它就不应该一直待在这间几十平米的水泥楼房里。
张述桐想了想,又找遍了父母的房间,他甚至跑去搬开了马桶的水箱,会有人把东西放进一个防水的塑料袋里,然后贴在水箱盖的内侧对不对?可他连这些都想到了,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最后他坐在沙发上,焦躁升上心头,被他深吸一口气按捺下去。
到底在哪里?
张述桐开始回想这一下午的见闻,所有人都对自己的行程并不意外,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早早地要回来岛上,按说他该留下点准备才对,比如冷血线上清逸的那个电话……
除非——
张述桐打量着手里那把钥匙。
除非他真的没有额外的打算。
前几次回溯都在八年后,有所预料准备一个后手不难,可如果这次的回溯是连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呢?
谁会把一个重要的东西藏在家里,这里又不是什么坚固而隐蔽的钢铁堡垒,防盗门上的锁也许一个小偷就能撬开……张述桐的心突然凉了下去,他想起自己明面上的工作是来搬家的,这件事一天干不完,所以若萍的母亲给他收拾了一间房间。
张述桐攥住这把钥匙,真相也许很可笑,仅仅是他不愿意麻烦若萍一家、找个能凑合过夜的地方呢?
那自己跑过来有什么意义?
张述桐看着满目狼藉的客厅,所有家具几乎被他翻了个底朝天,能藏东西的地方、不能藏东西的地方全找过了,尽管如此还是毫无收获。
张述桐沉默了片刻,又拨通了若萍的电话。
“喂,怎么了?”另一边声音清晰,“待会就回去了。”
“我刚才去收拾一下隔壁的屋子。”张述桐说,“那个木箱被我打开了。”
“……你开我的箱子干什么,变态啊你?”电话那头顿了一瞬,传来若萍的调笑声,“看上哪件裙子还是哪个娃娃了,明天姐姐给你装着?”
“是两块木牌。”他顿了顿,“我对这两个东西完全没印象了,是不是和路青怜的耳朵有关?”
“嗯,当年是许过一个愿,希望她的耳朵早点好起来。”
“另一块呢?”
“什么?”
“那块写着抱歉的木牌。”张述桐追问道。
“你说那块啊,捡到的,当年觉得背面的花纹好看就收起来了,你不说我都快忘了。”
她的声音自然又轻快,张述桐却捕捉到她的鼻息比刚才加快了一些。
“真的只是好看?”
“那时候你老是说我是花痴,没办法喽,天大地大好看最大,你不会又起疑心了吧?”若萍笑骂,“都大学了,早就不是当侦探的时候了。”
“什么时候回来?”
“干嘛,刨根问底的?”
“阿姨说你去菜市场买菜了。”
“是啊,青椒。”
“青椒?”张述桐记得应该是蒜。
“不然呢,你以为是为了谁,还不是知道你喜欢吃青椒炒肉丝?挂了挂了,回去再说……”
张述桐闻言默然,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的叫声,听着像菜市场里野狗的叫,接着便归于宁静。
一筹莫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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