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重现 第274章

作者:雪梨炖茶

  “果然是吃饭吧,吃什么?”几分钟后,男人再次目露喜色。

  “呃,先不吃。”

  “这样啊。”男人叹息。

  “先请教您几个问题……”张述桐硬着头皮说,“七八年前这条街上是什么样子,还是周围那些店吗?”

  “那时候够荒凉的,什么美甲啊奶茶啊连听都没听说过,更别说开店了。”

  “那时候卖什么?”

  “就我一家。”男人摇摇头,“而且哪有什么街,就是片空地,我这屋子还是自己盖的呢,当年就这么孤零零一栋屋子,那时候想做些买卖都是从家里推个小车,支起来就干,没人来管的。”

  “那这个人呢?”张述桐找出芸的照片,“您有没有印象,当年应该也借过厕所,有个同伴,还背着一台摄像机?”

  “看着眼熟啊!”老板一击手掌。

  张述桐心脏一跳。

  “好像也不眼熟。”下一刻男人又苦恼道,“我这种开饭馆的,每年见的人太多了,你要问我眼不眼熟,好像是眼熟,但真要说见过,我也不敢一口咬死耽误了你们的事。”

  “而且这姑娘虽然挺清秀的,也不是多么让人难忘的长相吧。”说着他一指路青怜,啧啧称奇道,“要是这姑娘我肯定有印象。”

  “可能他们当时比较反常,”张述桐解释道,“去了二楼拍了张照。”

  “这么多年我唯一见过的反常就你们俩,”老板一挑眉毛,“借厕所的有,一起借厕所的没有。”

  张述桐有些尴尬,不过这确实是他们能想到最符合条件的地点了,眼看夕阳就要落下,就算再出去找,其实也很难想起去哪里。这时候耳边响起一道弱弱的声音:

  “吃饭吗?都这个时间了,吃点吧……”

  两盘炒面被端上桌子的时候,鼻子尖升腾着食物炝炒后的香气,张述桐拆开一次性筷子,却没有多少食欲,他与路青怜讨论道:

  “还是说不通,就算地点是对的,可师母当年为什么要找一家餐馆,就为了拍一张照片?”

  “来来来,赠你们个小凉菜。”两人还没说句话,老板又从后厨探出身子,“以后常来啊,你看现在压根没什么人,不容易啊,帮叔叔拉拉人气。”

  “是很不容易。”张述桐只好顺着他的话往下聊。

  老板唉声叹气:

  “从前的时候生意也挺好的,都怪你们学校。”

  “学校?”

  “是啊是啊,你们俩一看就是英才的学生吧,今年初几?这不再往后一条街就是你们学校吗。”男人说,“哦,你们可能不知道,从前初中的校门不是往南开的,而是往北开的,出校门没多久就是我这里。”

  “要不怎么干了这么多年呢,以前多热闹啊,”老板怀念道,“以前我干的摊子可大了,你们校门口现在是不是有个卖盖浇饭的,那就是我徒弟。”

  张述桐看了看炒面里的青椒,觉得对方没说谎。

  “反正吧,从前学校里的老师工资涨了,我是最先知道的。”老板得意道,“无论是老师还是学生,中午还是晚上,都是来……我想起来了!”

  他突然一拍大腿:

  “小伙子,你那张照片呢,再给我看看,快快快!”

  张述桐递过照片,只见男人陷入沉思,时不时比划一下,也不知道比划什么。

  “想起来了?”张述桐试探道。

  “没有。”

  他有些无语,只听老板继续道:

  “但我想起为什么这么眼熟了,这姑娘是英才中学的学生吧,以前应该来我这里吃过饭。”

  张述桐闻言一愣,学生,他从前还真没想过这个可能,但又意外地合理,师母是岛上人,而岛上又只有一座初中,她不在岛上上学还能在哪?

  张述桐若有所思:

  “这么说,临湖的地点、还要有楼层,满足这两个条件的其实还有个被忽略的地方?”

  “是指学校?”路青怜一直贯彻着默默吃东西的习惯,她想了想,“可教室里的话,窗户是朝着城区的方向开的。”

  “但有一个地方不是。”张述桐突然放下筷子,语速下意识变快,“或者说我们想错了一个地方,那张照片的确是在楼上拍的,可楼上、并不代表一定是室内……”

  他与路青怜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想到了一个可能——

  “天台!”

第223章 小路啊小路

  天台。

  就是学校的天台,他们学校建在小岛的最外围,张述桐曾经喜欢爬到天台上面,将四下的风光尽收眼底,越过校园身前是豆腐块一样的城镇,身后是一望无际的湖面。

  天快要黑了。

  “走……”

  张述桐下意识站起身子,唯有赶在日落前才能还原当年的拍摄地,可他的动作激烈了些——这家餐馆很多年了,桌椅都已老化——桌面便随之一晃。

  一根青椒丝从筷子间滑落的时候,路青怜粉唇微张。

  她放下筷子,眼神不是多么友善。

  “张述桐同学,我刚才想到一件事。”

  “什么?”张述桐不由肃然,难道她又有什么发现?

  “每次和你做什么事的时候,”她声音漠然,“我似乎没有吃过一顿完整的饭。”

  张述桐一噎,看了看几乎没被动过的炒面:

  “要不你继续吃,我先过去,虽然不是太急,但错过只能等明天了。”

  路青怜听了却没有说话,只是抽出餐巾纸,折了一下、覆在唇上,好似思索什么。

  但张述桐总觉得她在想怎么拐着弯嘲讽自己一下、下一刻小巧的粉唇里就会吐出冰冷的话来。

  可路青怜只是半转身子,他们坐在饭馆的角落,身后桌子上堆满了塑料袋和一次性餐具,她从中捏起两个打包袋,随手一拽。

  张述桐一呆,路青怜已经灵巧地将其搓开了,她回眸一暼,意思不言而喻,张述桐佩服地端起餐盘。

  几分钟后他们坐在自行车上,车筐里放着两袋合力打包好的炒面,炒面本就冒着热气,夕阳的余晖照在上面,似乎添了一层暖衣。

  张述桐问:

  “你觉得天台上哪个地方能藏东西?”

  片刻的功夫他想了很多,关键点绝不仅仅是拍摄地,而是那只狐狸最后去了哪里,说不定就藏在天台的某个角落?

  他自己将那个地方当作秘密据点,路青怜则每天中午在上面吃饭,按说没人比他们更清楚天台的构造,可事实是,如果那里真的藏了一只雕像,这么多年过去了,两人早该发现。

  “南边的角落的有一个被补好的窟窿。”

  “不会,我知道那个洞是什么时候补的。”张述桐解释道,“不如说就是因为补那个洞我才能拿到钥匙,校工干完活把钥匙忘在了锁眼上。就算真想藏点什么,也应该是北边的排水管道。”

  “不会。”路青怜却说,“那里应该没有。”

  “怎么说?”

  “那里从前被堵住过,有一年下雨,天台上积了很多水,是一块石头被风吹了进去,只有半个拳头这么大。”

  “你的拳头?”

  “……你在想什么?”路青怜似乎被他奇怪的关注点惊住了。

  “我是说,如果石头以你的手为参照,这么小就能堵住排水管何况雕像,但如果是成年人的手,”张述桐想了想,“你知道,那个雕像本就是小臂这么粗。”

  “也不会。”她否定道,“一块石头就会积水,如果真的有只狐狸藏在里面,下雨时一定会有异样。”

  “可谁也没见过下雨的天台什么样子,再说树叶树枝也会堵住。”

  “我这么说当然是因为上去过。”路青怜淡淡道,“天台的北面稍低一些,雨水向排水管的方向汇集,会形成一股很小的涡流,藏着一只雕像的可能性接近于零。”

  “呃……南边居然比北边低?”张述桐回过头,“我一直以为是平的?”

  “幅度很小,只有雨天能看到。不如说你会惊讶反倒让人惊讶。我一直以为你对那里很了解。”

  不不不,张述桐心说,还是你更了解,就算是秘密据点,自己也不至于跑上去淋雨。

  “你下雨的时候也跑上去,吃饭?”他有些奇怪。

  “脑袋坏掉的人才会在雨天上去吃饭。”路青怜漫不经心道,“何况我只去过一次,所以才说可能性接近于零而不是等于零。”

  “等下,我好像想起来了,”张述桐却更惊讶了,“不会就是去年夏天的家长会上去的?”

  之所以印象特别深是因为那天雨特别大,期末是宣布排名的时候,年级第一的榜样作用无穷大,哪怕是老宋也有意喊路青怜过来露个脸,当时他们一群学生挤在教室后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始终没找到那个束着高马尾的身影。

  张述桐记性不错,还记得那时候物理老师正在台上讲话,对方是最后一个,讲完就轮到班主任公布名次的时候,老宋在教室外朝他偷偷招手,说有没有看到路青怜去哪了?

  张述桐自然不可能知道她的行踪,但他是班主任的爱将,还是年级第二,待会要一起上台,于是提供不了情报可以去收集情报,暮色已至,张述桐看了眼窗外瓢泼的大雨,撑着把伞出去找。

  夏日的大雨无穷尽地冲刷着空气中的尘埃与热意,虽然有点冷,却不至于透着刺骨的凉意,他是个有点倔的人,既然被委以重任就不会偷懒,可那天张述桐一个人走遍了半个校园,找了图书馆也找了行政楼,回到教室时发梢里都冒着水汽,却没找到路青怜的去向。

  从此之后他有了一个猜测,路青怜从不参加家长会,而是直接回去山上,这个猜测一直埋藏到了今天,依然在影响着他。

  可她居然就在天台上,同样是一个人站在雨中,看着脚下的雨水汇聚成流,张述桐颇有些感慨:

  “我说,你当时不会就看着我在雨里找你吧,好歹通知一下。”

  “张述桐同学,你觉得,我和你会有心灵间的感应吗?”

  “应该没有?”

  “既然没有,“路青怜声音一冷,“谁会知道你在干什么。还有,你的注意力最好集中在正事上,与其讨论雕像在哪,不如先去确认天台真的是拍照的地点。”

  她主动结束这个话题,看了眼天边的落日,说得利落:

  “骑快一点。”

  夕阳的位置开始变化了,斗转星移,他们好像是两个追太阳的人,说话间车子驶入校门,张述桐直接将自行车停住教学楼前,上楼的时候,能看到几个结束排练的学生。

  四楼的人已经走光了,他们打开天台的门,张述桐先朝排水管的位置走去,他单膝跪地,取出路上买好的矿泉水,一股脑地倒了进去。

  张述桐伏下身子,哗啦的水声在耳边响起,另一边路青怜站在天台边缘,看着楼下排水管的出口:

  “没有阻碍。”

  “果然没这么顺利。”张述桐摇摇头。

  如果能直接找到雕像更好,可既然找不到,他又在天台上绕了一圈,比对着照片中的位置,最后在天台边缘停下,张述桐伸手指道:

  “差不多是这里。”

  路青怜点了点下巴。

  他们一个掏出手机,一个挪步于此,就好像两个追太阳的人终于抵达了终点,取景框内是路青怜的上半身,角度与那张老照片无异,她身后的背景则是被夕阳的辉光填满,一片橘红色的朦胧中,张述桐不由眯了眯眼,却没按下拍照键。

  已经不用再试了,除了框中的人不同,一切与当年无异,张述桐环顾四周,七八年前的冬天,名叫芸的女人回到了家乡的小岛上,那时她是个大一的学生,在天台上拍下了那张诡异的照片。

  他们抓住了手头唯一的线索,却依然对这张照片背后的往事一无所知。

  “是这里?”路青怜问。

  “不会错了,如果这些年里天台的门一直锁着,当初师母她们又是怎么拿到的钥匙?”

  “可狐狸不在天台。”

  张述桐明白她的意思,是说既然狐狸不在这,继续在天台纠结下去意义不大,不愧是好奇心接近于零的女人:

  “这么说也对。”

  “所以,你要拍到什么时候?”

  张述桐回过神来,取景框中的人若有所思:

  “最近这段时间,你似乎总在有意无意地拍我。”

  张述桐对她那玩味的语气暂时免疫了,只因他突然觉得这个角度似曾相识。

  让人记起了葬礼上那张照片,女子俊美的脸庞被封印在黑白的相片中,时间与光影都不再流动。

  可如今那死寂的色彩被一抹橘色的光填满,她的眸子从前古井无波、没多少感情,此刻也没好到哪里去,却带着一抹慵懒的色彩。

  “喂,”张述桐问,“要不要喊声茄子?”

  路青怜却没有喊茄子,他话音刚落,便有三个字在耳边响起,那是他自己的名字:

  “张述桐!”

  这道声音激动不已,因为根本不是路青怜喊的,张述桐放下手机,和路青怜同时低下头。

  “路青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