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重现 第295章

作者:雪梨炖茶

  “这不是回家的路。”

  “是啊,要给你个人精买双靴子。”

  张述桐猜错了,他以为路母有要事在身,只是恰好经过,原来她本就是来接路青怜放学。

  她们撑着伞走远了,女人手中的伞真有损她的气质,身为庙祝总该配一把青伞,可她手里举着一把大大的广告伞,虽然很丑但胜在够大,大大的伞面下,名叫路青怜的女孩牵着妈妈的手,在雪里踩下一连串脚印。

  张述桐看了一会,快步跟上。

  他现在的状态很神奇,雪花会落在身上,却不会化为雪水,更没有多少寒意涌现。

  如今那家商场还没有建起来,他们去的是商业街,一家衣帽店内路青怜试了靴子,她试起来很慢,也许哪个女孩都是这样,她们挑的是款式而非大小,但她没什么经验,也就不知道对着落地镜照一照,只是用眼睛衡量,拿在手上看、穿在脚上看,等满意了就不再脱下来。

  张述桐又顶着风雪出了门,她们走得不急不缓,他也就放慢脚步,张述桐想,这是场美梦。

  当然,如果不那么累人就好了,无论怎么锻炼庙祝们的体力都远胜于他,等终于爬到山顶,他只想进屋里暖一暖身子,可这次两人走得很快,张述桐刚想说等下,偏殿的门便被关上了。

  果然很不近人情。他找了块干净的地面坐下,拍了拍口袋,竟从里面翻出来两条巧克力,那是潜水前买的,他拆了一根,权当消遣,只是刚放进嘴里,眼皮又不受控制地合上。

  ……

  张述桐睁开眼的时候,半边身子已经被皑皑的白雪覆盖,像盖了条棉被,他顿时激动地站起身,可刚走出去几步,身下的坑印便消失不见。

  看来还要等。

  张述桐叹了口气。

  下山的路上又碰到狐狸,他不怕裤子沾湿,就在覆了雪的台阶上坐着等,路青怜蹲在狐狸中间摸摸这个拍拍那个,也许还是受了哈利波特的影响,试图把狐狸当成使灵,扔出几个石子让它们到处捡。

  张述桐托着下巴嘀咕道:

  “路青怜同学,以后你再说我幼稚,我一定给你讲哈利波特的故事。”

  话音落下,路青怜弯腰拾起一颗石子,嗖地一声,石子擦过他的耳朵,直直撞上身后的树干,满满一树的积雪铺头盖面地砸下,把他埋成一个雪人,张述桐愣愣地想,这女人不会真能听到自己说话吧?

  他费劲地从雪地爬出来,中途险些摔回去。

  路青怜将手中最后一根早餐肠丢出,狐狸们成团地追上去,一时间争得不可开交,张述桐走过去的时候,它们又散作一团。

  自己的动物缘好像一向不怎么好。

  他心不在焉地想着,一只狐狸从他脚边跑过,张述桐感到了一阵毛茸茸的触感。

  他心中一跳,急忙弯腰去捞,狐狸却敏捷地逃开了,张述桐下意识搓搓手指,只有一根红色的毛发,不会错,从能影响一些轻微的物品后,他现在居然还能摸到动物。

  可究竟是动物还是只限于狐狸?

  张述桐四处望望,但这片山里别说动物了,天上连一只鸟都没有。

  他低下头,看到了雪地里的一行字迹:

  “找到最深处的秘密。”

  张述桐心中一跳,再次确认自己看见了一行字,可它又是谁人书写的?

  路青怜?不对,自己一路跟着她,她根本没功夫写字。

  这行字位于石阶的边缘,平时走路根本不会经过那里,也就是早有人写好的?

  张述桐下意识看向狐狸,它们早已没入树林不见了踪影。

  会是谁?

  不,张述桐冷静下来,梦境里去纠结一个具体的“人”没有意义,他注视着那几个字眼,已经被狐狸的爪印和淀粉肠的碎末弄得乱糟糟的,可“秘密”又是指什么?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是脱离这场梦的关键,谁的秘密?还是说这场梦的秘密?

  路青怜的背影快要消失不见,他胡乱用脚把字迹擦去,匆匆跟上。

  再来到学校的时候,又是卡着晨读开始的时间。

  他来到路青怜身边席地而坐,对着她的钢笔推了一下,滚动的幅度比昨天大了不少,张述桐又试着去掀她的书页,竟也能掀动。确认这点让他松了口气,温习了两节课的小学知识后,他又低头和路青怜看起小说。

  事到如今张述桐发现了,她专逃英语课,怪不得未来经常刷英语试卷。

  “路青怜!”

  路青怜应声而起。

  张述桐心想你真的很容易露馅,路青怜却淡定地昂起下巴,正要像昨天那样见招拆招,可今天老师也学聪明了:

  “其他同学都不许说话,你告诉我刚才讲到哪了?”

  这下昨天的小聪明就用不上了。

  张述桐等她垂着眼帘想办法,老师又高声道:

  “给你三个数,答不上来这节课就别坐下了。”

  他心说要糟,可路青怜的同桌——就是那个给她牛肉棒的小女孩竟悄悄伸出手,点了点某个选项,路青怜对答如流,老师见鬼似地看她一眼,只好让她坐下。

  还真是好朋友。

  张述桐见状笑笑。

  于是昨天板着脸互不说话的两人今天又和好了,同桌抽了一条饼干给她:

  “给你带的。”

  路青怜就点点下巴,也不客气,捏起一片眯起眼睛。

  “昨天谢谢你帮我出气了。”同桌又小声说。

  路青怜摇摇头:

  “是我想打他。”

  “你那拳好厉害。”

  “下次不会了。”

  “能不能教教我啊,我下次给你带牛肉棒……”

  有人开始陪路青怜说话,张述桐便再也看不到小说了,一直等到了中午放学,路青怜去了洗手间,他在吵吵闹闹的教室里,站在窗边看着雪景。

  当个旁观者是有点孤独,他想,这时候也忽然明白为什么有人爱画羊了,张述桐朝玻璃上哈了口气,正琢磨着顾秋绵那只羊是怎么画的,一阵黑烟映入视野中,带着嘟嘟的汽笛声。

  开什么玩笑,张述桐努力眨眨眼睛,他们学校靠近湖岸,而自己居然从学校的外围、小岛的边缘——

  看到了一列火车!

  是这个世界忽然变了?不对,应该说这个世界本就不是现实中的样子!

第244章 往昔须臾之梦(三)

  张述桐努力想看清它的样子,可视野里只有一串滚滚的黑烟。

  他眯起眼想了想,没猜错的话,那应该是“残桥”的方向,那座桥是曾经的入岛口,只是到了2012年早已荒废。

  可无论从前是什么样子,岛上绝不该有一列火车。

  他从前觉得这个世界没什么好看的,找不到多少熟悉的建筑也找不到多少熟悉的人,便一直跟在路青怜身边。可事实并非如此。

  ——找寻最深处的秘密。

  是该出去看看了。

  张述桐回过头,路青怜又趴在课桌上午睡了,他见状不再犹豫,直接出了教室。

  火车的位置离学校不算太远,出了校门走一段距离就能看到。

  果然是在“残桥”,只是一座桥上怎么可能会有火车?等张述桐走近不由愣住,那座水泥浇筑的桥梁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火车的轨道。

  湖面自然变成了地面,桥的入口也成了月台,他站在月台里,四周寂静无人,斑驳的轨道自脚下延伸,如一条蛰伏在地面上的巨蛇,一眼望不到尽头。

  张述桐好像明白了,他记得路青怜曾问过母亲,“爸爸什么时候回来”,路母说爸爸还在火车上,火车开得很慢……所以在她的梦里,入岛口是个车站,许久不见的爸爸会乘着老式的绿皮火车来到岛上,尽管开得很慢很慢,但总有到达的一天。

  张述桐抬起眼,看到了远处轨道上冒着浓烟的火车,它始终在行驶着,却始终没有靠近。

  张述桐又看到了列车的时序表,却只有一个时间,是晚上七点,这也挺奇怪的,他开始想不明白,随后猜到了一个好笑的可能——

  冬天里放学的时间是六点多,出了校门,按她那左瞧瞧右看看的习惯,走到月台正好七点。

  至于为什么早上没有,是因为早上她要上学,为什么中午没有,是因为中午她要午睡。

  张述桐试着沿着铁轨往前走,想看看它通往何方,可走了一会便被迫停下了,他再次碰到了梦境的“边界。

  但也难怪,那本就是不存在的东西。

  张述桐又等了一会,确认那列火车还是没有靠近的意思,便慢步走回去。

  整整一下午的时间他用双脚丈量了半个小岛,其他地方倒没什么变化,中心是城区、外围是荒野,更外面则是湖水,消失的只有当年的入岛口,那座“残桥”。

  夕阳落下了,是时候接小路青怜放学,张述桐回到学校,在办公室看到了母女两人。

  原来是为了打架的事来的。

  路母给那个被打的男生拿了副药贴,让他回去敷着,整个过程倒也相安无事,男生的家长去年刚在庙里上过香,对路母有种潜意识里的尊重,张述桐还看到男生脸上有个尚未消退的巴掌印,男生老实地道了句歉,大人们也点头示意。

  只有一个人不愿配合,路青怜面无表情,一双眸子冷得可以,颇有几分长大后的气势。

  她周身的温度仿佛都降低了,可惜年纪还小,触发不了张述桐的汗毛雷达。

  原来路青怜也有赌气的时候。

  出了学校的大门,母女俩在路上走着,她闷闷地问:

  “为什么道歉?”

  “我道歉不是因为你做错了。”

  “那是什么?”

  “是让这件事过去,说开以后,你就不会把它憋在心里了。”女人嗓音温柔。

  她们没有回山,而是绕到了学校后面的湖岸边。

  路母蹲下身子,又是一条蛇从草里爬出来,还蛮有礼貌地带了伴手礼,是一只刺猬。

  女人便笑笑说:

  “看,不要像个小刺猬,看起来浑身是刺,其实很脆弱。”

  路青怜没有说话,默默地看着湖面。

  “爸爸没有不要我们。”半晌,女人又说,“他只是有些事情,他很爱你也很爱妈妈,等处理完那件事,我们就可以住在一起了。”

  那条礼貌蛇见到了未来的小主公,很有眼色地把刺猬放在路青怜脚边,却被她一脚踢远。

  张述桐猜测,她用这个举动表示决不当脆弱的刺猬。

  巨大的日轮沉入湖面,母女俩坐在岸边,不知道在眺望些什么,路青怜倚在妈妈怀里,女人哼着一首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曲终了,她斟酌道: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万一妈妈哪天不在你身边了……”

  路青怜捂住耳朵。

  路母轻叹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天色已晚,他们该回去了,张述桐今晚想睡屋里,刚要加快脚步,眼前却是一黑,再睁开眼时身处一间教室。

  这是一天中的黄昏时分。

  玻璃上贴着雪花,不知道圣诞节尚已过去还是将要来临,孩子们挤在讲台下的空地,他们手拉着手,在老师的指挥下排练着元旦的合唱。

  张述桐在人群后方看到了路青怜,她比同龄人高些,粉唇微张,专注地看着老师的指挥。

  在梦里可以肆无忌惮地凑近耳朵,她歌唱得很好听,声音却不算大,清冽如冬日的溪水,张述桐听了一会,竖起大拇指。

  排练结束了,大家背起书包,张述桐慢悠悠地跟在路青怜身后,他们今天花在路上的时间长些,她有双崭新的靴子,专门绕开了化雪的小路。

  回到庙里的时候,却没看到路母的身影,路青怜回屋写作业去了,张述桐坐在旁边,不太明白为什么这天是从下午开始的,算了,反正是梦,管它呢……

  语文老师留下了摘抄古今名著的作业,摘抄完还要写下自己的理解。

  偏殿里最不缺名著。

  路青怜抽了一本中庸,在作业本上工工整整上写下“守心、明性……”

  是在反省之前的事吗?张述桐想,这可是难得的优点。

  她抄到一半却皱了下眉头,又搬着椅子去书架翻找,最后找出一本圣经,张述桐对它的存在并不惊讶。

  他倒有些惊讶路青怜为什么这么喜欢圣经,张述桐先看她抄下一句“凡事包容”,又提笔写道,是说很多事要多多包容。

  路母的藏书虽多,却几乎都是没有译文的原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