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雪梨炖茶
“松手。”
他乖乖放下双手,一双小巧而冰凉的手伸到他胸前,几下将麦克风别好,张述桐正要转身,声音又无奈道:
“等下。”
那只手将金穗抚得平整了,张述桐顾不得道谢,因为音乐声转了个调子,他这个王子是时候登场了。
长筒的靴子踩在木质的舞台上发出噔噔的响,它本来被擦得发亮,此时却沾上了几条灰色的泥印,那是摩托车变换档位时不小心蹭到的,好在无伤大雅,因为没人会注意到一双脏了的靴子,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自己,公主款款走来,她昂起下巴,伸出了白皙的手。
张述桐弯下身子,像剧本里那样虚吻了一下顾秋绵的手背。
女孩美得不可方物,少年英气逼人,所有人都被这美好的一幕震撼到了,却有一道压抑不住的笑声隐隐响起,张述桐抽了抽眼角,余光里看到一个烫着大波浪的女人乐得捧腹,那是老妈啦,数她笑得没心没肺。
可当他不久前骑着自行车一刻不停地赶到家里时,正要拨通电话,早有一把摩托车钥匙放在茶几最醒目的位置,钥匙下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做你应该做的。”
中二满满的一句话,张述桐没由来地脸皮一烫,他揽住了公主柔软而纤细的腰肢,可张述桐毕竟不会跳舞,只是象征性地揽着顾秋绵转了个圈。
张述桐已经分不清是自己的手烫还是她腰间很烫,他有些走了神,手滑到了不该放的位置,公主便优雅地笑笑,礼尚往来,狠狠在他腰间还了一下,不等张述桐嘶了一声,他就被推到椅子上坐好。
这把道具是若萍临时加的,害怕他在中途摔倒,反正他台词少,站着坐着无所谓。
接下来就暂时没有他的戏份了,可张述桐不能打哈欠,只好撑着下巴发呆,若萍说他凹个造型就能博得掌声无数。
晚上的感冒药忘记吃了。
他正这样想着,一双崭新的棉靴映入眼帘,张述桐抬起头,是巫女来了。
不久前她还穿着一身青袍,长发飘飘像个仙子,如今却穿了一身礼服在身,她的长发被绑成马尾,显得英姿飒爽,张述桐很少看她穿修身的衣服,眼下她穿上了,腰肢细得盈盈一握,双腿修长姣好,老实说真不太像巫女,可有人来救场就不错了,他骑车的时候也没想过若萍的闺蜜会晕倒。
他们对了几句台词,本该绘声绘色,可两人的口吻都显得平淡,反而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仿佛巫女这个角色就该是这样,神秘又危险。
接下来就到巫女杀死王子的剧情了,拜托下手轻点喽,张述桐眨眨眼示意,可巫女冷酷无情,他只好闭上眼。
“青怜不该拿一把剑上去吗?”若萍急声说,“怎么什么都没有?”
“剑在你闺蜜身上啊!”清逸也低喊道,“杜康送她去医务室的时候被一起带走了!”
“那怎么办?我还专门嘱咐了她那个一剑穿心的剧情!”
张述桐等了两秒,路青怜却丝毫没有抽出剑的意思,他也反应过来了,不是路青怜没对上戏,而是她根本没有道具,他心里咯噔一下,众目睽睽之下总不能闹个乌龙,张述桐歪了歪脖子示意你对这里下手,可路青怜转身就走。
张述桐彻底惊住了,什么情况,她难道准备下台去找那把剑吗?
可王子还坐在椅子上,这时候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下一刻巫女竟悄声绕到了他的身后,她本要走了,又忽然回过了身。
这样的变故把台下的观众都惊呆了,一时间鸦雀无声,张述桐却暗中叫好,因为路青怜已经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脖子,张述桐也急中生智,跟着挣扎了两下,他惊愕地回过头:
“你……”
“很快的,不会疼。”
巫女用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王子拼命挣扎,却连一丝一毫的声音都发不出。
她拥住了张述桐的头,动作轻柔得像是哄睡,实则进行了一场干脆利落的暗杀,路青怜本身的气质也极具压迫力,观众们反应过来,纷纷鼓掌,掌声中张述桐感到什么东西从她手心滑到了嘴里。
那是一个圆圆的……胶囊。
居然是一颗药。
路青怜已经挪开了手,淡淡地说:
“睡吧。”
张述桐闭上眼,暗中咽了咽喉咙,将药吞了下去。
可她从哪弄来的发烧药?不等张述桐想明白,狼人和吸血鬼怪笑着登场,舞台上热闹极了,张述桐垂下脑袋,在椅子上闭眼休息,不知道过了多久,台上安静下来,原来是公主在女神的指引下接连打败了狼人和吸血鬼,她走到巫女面前,一字一句:
“果然是你。”
“是我又怎么样?”巫女勾出一个浅浅的笑弧。
不愧是清逸写的台词啊,张述桐边听边想,接下来就是一番争辩之下,女巫被公主说得幡然醒悟,愿意用自己的心脏作为祭品,求女神施法救回王子的性命,可张述桐又流下一道冷汗,因为原本的剧本里是王子的心脏被刺穿,可现在他是活生生被掐死的哪来的心脏?
从若萍的闺蜜晕倒起一切就乱套了。
顾秋绵和路青怜都意识到了这点。
“你以为用这种手段害了他我就会放手?”公主冷冷地说,她的临场反应也不差。
“哪怕是死?”巫女轻声说。
“哪怕是死。”
“去唤醒他吧。”谁知巫女侧过了身子,“我只是喂了他一粒药。”
“药?”
“当然,他没有死,只是睡着了,去吧。”
“你就这样放弃了?”顾秋绵讶然。
“可以这么理解。”路青怜淡淡道。
“既然这样。”公主放下手中的剑,“我们……”
“别忘了我!”
吸血鬼大笑着站起来,是清逸爬起来救场,能看到顾秋绵隐隐松了口气,整出戏终于被扳回了正轨。
巫女和公主先后倒下,吸血鬼也虚弱得倒在台上,王子手指刚动弹了一下,接着女神从天而降:
“……苏醒吧,是她用生命换取你的新生,可你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了。”
说到这里若萍也顿了一下,因为台词对不上。明明就差最后一点就能圆满收场了,可若萍就是想不出新的台词,张述桐知道这时候压力全在她身上,但她本就容易紧张,心理素质没有顾秋绵和路青怜这么好。
“是吗?”王子忽然睁开眼。
“当然……”
“但我不信。”
他在若萍惊讶的目光中缓缓站起身来,全场都安静了,在期待着王子会做出什么举动,张述桐提起公主的长剑,剑尖划过地板,他一步步走到顾秋绵身前,这时候开幕的清唱再次响起。
“其实答案一开始就藏在明面上了,你能用一颗活生生的心脏交换人的生命。”王子说,“可我从来没有死过,又何谈有人为我牺牲?”
“你……”
“无非是换一命。”
他随手扔下了剑,俯身抱住公主,女神错愕了半晌,举起了那根法杖,观众们屏住呼吸,紧紧盯着台上的公主有没有醒来的迹象,可这时红色的幕布缓缓紧闭,为结尾留下一个空白。
掌声震如雷霆,想来观众也没想到土里土气的《公主救王子》居然讲了一个这么精彩的故事,男孩们帅气,女孩们耀眼,故事反转不穷,让人从没有猜准过结局的走向。
其实张述桐也没猜到。
他懒懒地吐出一口气,公主就瞪起眼:
“当时这么多人,你手往哪里放的!”
“走神了嘛。”
“还说什么换一命……”她继续瞪眼,“谁要你换。”
“但是不是挺帅的?”
“我当时脑子都空了。”顾秋绵哼了一声,“不过嘛,其实是有那么一点点帅。”
“帅就够了。”
顾秋绵却没理这句话,而是摸摸他的额头,“还烫不烫?”
他们忽然不说话了,幕布外的掌声久久没有停歇,可幕布内的世界仿佛安静下来。
“你俩要腻歪到什么时候?”女神说,“快点给下个班把位置空出来啦!”
张述桐连忙放开顾秋绵的腰,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清逸淡定地收拾着道具,杜康嘿嘿贼笑,若萍心有余悸,路青怜的位置则没有人在,张述桐转过头的时候,她的身影消失在幕布一侧。
“吃没吃药?”顾秋绵和他一起走下了台。
“刚吃过。”
“谁说巫女的药了,我是说发烧药!”顾秋绵白他。
“就是发烧药。”张述桐心说发烧药其实也是巫女给的。
“我还以为今天演不成了。”顾秋绵说。
“我也没想到会出这么大意外。”
“你怎么把她拉过来的?”
他们随口聊着去了后台,准备收拾下东西离场,走到候场室的时候,门口站着一个文质彬彬的男人。
“王子演得不错。”
男人正打着电话,眼下收起手机,用力拍拍他的肩膀。
喔,居然是粉丝。
张述桐也客气地笑笑。
“哎呀,爸!”
顾秋绵红着脸在他身边大喊。
张述桐一呆。
“张述桐?”顾建鸿笑着问。
“……是我,叔叔好。”
他刚开口打了个招呼,顾秋绵却立马跑到爸爸身边,推着对方往后走:
“我不是说了演完就去观众席找你吗,你来这里干什么啊。”
她声音像是撒娇。
“爸爸看看你的好朋友们。”男人也就无奈地说,“这就赶我走了?”
“就是同学嘛,他有什么好看的……走了,我跟你一起看节目,我还是第一次参加晚会呢。”
张述桐看着父女俩越走越远。
临到拐角的时候,顾秋绵回头朝他看了一眼,像是什么约定的暗号,可张述桐想起了什么:
“新年快乐!”
他忙挥挥手大喊道。
谁知顾秋绵从眨眼变成了瞪眼,她银牙紧咬,看表情恨不得跑过来捂住自己的嘴,这下轮到张述桐无辜地眨眼了,他目送顾秋绵的身影消失,也许只有自己才明白那句祝福什么意思。
“2013快乐喽。”
他在心里说,脸上笑笑。
张述桐一边解了外套一边回到候场室,顾秋绵走得真够着急,连裙子都没有换,可她还参加了二班的合唱,房间里并没有看到她的衣服,张述桐原本想送过去,只好作罢。
他感了冒,不太想在这里久待,怕传染别人,张述桐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给死党们,就直接绕去了观众席。观众席黑着灯,下一个节目已经开始了,数百个人都在聚精会神地盯着舞台,张述桐戴好口罩,弯着腰朝最后方走去,他没有回自己班的区域,作为一个喜欢安静的人,他当然知道哪里有最安静的位置。
那是整个礼堂的东南角,有一处凸起,好像是什么设施,用墙板围了起来,天然形成一个死角,那个地方视野太差,根本看不到舞台的全部,也就没有人在,张述桐刚提着书包坐了过去,就愣了一下。
“好巧。”
路青怜睁开眸子,朝他瞥了一眼:
“张述桐同学,既然生病的话就最好安静一点。”
她没有看着舞台,相反合着眼睛,脑袋靠在墙上,像是闭目养神,只用耳朵听着台上的动静。
张述桐耸耸肩:
“都来晚会了还嫌吵,还有你感冒药从哪来的?”
“从山上走下来很累,阿姨给我的。”
“你们见过?”
“嗯。”
“那真是巧了。”
“什么?”
“你脚上的那双靴子,也是我老妈友情赞助的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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