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重现 第370章

作者:雪梨炖茶

  他话没有说完,引擎声透过厨房的窗户传入了耳朵,汽车的大灯晃亮了半边窗户,但凡一点灯光都显眼无比,两人同时闭上了嘴,准确地说是路青怜立即转过身去,张述桐站在原地,没有拦她,路青怜抓起了外套,一下推开房门。

  张述桐抬了抬手,最后慢慢朝厨房走去,透过窗户,自家的suv正在缓缓驶入车位,可和预想中不同的是,那道长发垂肩的身影没有走到车前,她出了楼梯口,借着夜色的掩护向另一边走去,张述桐知道为什么,其实路青怜不是多愿意被老妈看到她现在的样子,少不了一番解释,老妈肯定又要把她送回山脚下,所以她走了,头发没有擦干,脚步匆忙得像是从这间暖和的屋子里逃走了一样。

  恍惚间他想到了那个在车站前迷了路的小女孩,她抱着膝盖坐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孤身一人,没有那么成熟那么坚强,她让自己不要陷得太深,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也没有办法。

  张述桐站在窗前,一直到路青怜的身影消失不见,一阵拂过她长发的风升到了半空中,飘进了二楼的窗户里,吹起了他的头发,好像还带着洗发水的淡淡的芳香。

  这里是他的家,整个屋子的布局他再熟悉不过,所以即使看不太清,也可以想象得到手边就是洗好的碗筷,锅具被挂在架子上;门内是餐桌,餐桌上是一个剩了几片青椒的盘子;卫生间的花洒上滴着水珠,泡沫在下水口聚集着;沙发上满是挖掘机翻斗的尘土……那枚老式翻盖手机的浏览器里贴着几条蠢得可以的搜索记录,居然有人在网上看病。

  防盗门又被推开了,张述桐条件反射地回过头,老妈挟着一道寒风进了家门:

  “这么黑你们在家里干什么呢?”她扭扭头,满是揶揄,“青怜呢?”

  “刚走。”

  “刚走?你没跟她说我这就回来吗,你不送送人家,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摩托车钥匙在哪?”

  “她有点急事……对了,妈,”他平静地走到卧室里,半晌又出来了,张述桐穿好了羽绒服,指了指鼓鼓囊囊的衣兜,“她手机忘拿了,我给她送回去。”

  “突然这么冷静干什么?”老妈好玩地说,“桐桐你要发疯啊?算了算了,我送你,看能不能追上青怜。”

  “不用了,我自己去。我刚才惹她有点伤心了,还有件事,我跟杜康约好了,晚上去他家里打游戏,不用等,”张述桐低声说,“所以你别跟着了,我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一个人去就好,就是去道句歉。”

  老妈抱着肩膀看了他一会,虽然客厅里还没有来电,但不妨碍她撇撇嘴:

  “真知道吗?不过怎么又是道歉啊,你真该改改这个口头禅。”

  “嗯,走了。”

  张述桐挥了挥手。

  他出了漆黑的楼道,跨上了摩托车,插好钥匙,然后点火。

  引擎轰鸣着,是啊,夜风在耳畔呼啸的时候,他静静地想,每次都是抱歉,做出了保证然后违反,接着抱歉抱歉抱歉,连他自己都反胃了。

  他们每一个人都是为了他好,但早已做好决定的事何必再想。

  油门被他拧到了底部,直到不再动弹,这是辆老车了,所以它在夜色中咆哮着疾驰的时候,车身咯吱作响。

  ……

  深夜时分,派出所方圆几里漆黑一片,这种时间就连路灯都熄灭了,寒风不断地怒号着,树枝轻颤,招牌晃动,空旷的大街上有一只脏兮兮的塑料袋飘过。

  所有人都睡着了,只剩下一个值夜班的警察坐在接警台后,他手边摆着台小小的台灯,警察撑着下巴昏昏欲睡、眼皮控制不住地打架,也就没看到一个成年男人的身影轻轻从他眼前走过。

  男人走过派出所大门,径直朝后方的停车场走去,他几下翻过护栏,一辆黄色小车孤零零地停在那里,它的车胎爆了,联系不上主人,便从事故现场拉了回来,停车场的大门锁着,因此从没人会怀疑谁能在半夜开走车子。

  男人掏出钥匙,却绕过了主驾驶,他就那么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上去,又打开手套箱。

  咔嚓一声。

  是手枪上膛的声音。

  冰冷的枪口抵在了男人的后脑。

  “举起手,对,就是这样,我最近有点疯,所以你最好照做。”

  后座是一道少年漠然的声音,他裹着外套,不知道在那里等了多久:

  “我找你很久了。”

第316章 “树苗”

  “我找你很久了。”

  这样说着,张述桐直起身子,他一只手撑住了座椅的后背,另一只手轻轻抠着扳机,就如同他的语气一样,嗓音很轻,却死死咬住每一个字眼:

  “不要耍心眼,我知道派出所有个警察值夜,我等了两个小时才等到他睡着,否则你也不会回到车上。”

  男人并不说话,他只是缓缓将双手举在耳边,静得像一尊石质的雕塑,夜风透过车门的缝隙灌进车里,发出了幽长的哨声,整个狭小的空间里仿佛只剩他一个活人。

  “没用。”

  张述桐却淡淡地说:

  “你现在在想什么?找机会拼个两败俱伤?还是闹出点动静把警察吵醒?我是不想惹上这些麻烦,估计你也是这么认为的,毕竟这么晚了没几个人脑袋还能保持清醒,不过你不清醒,我可以帮你清醒一下。

  “你可以随便去猜我敢不敢开枪,但无论你接下来做了什么,关键不在于我的下场怎样,而是你隐姓埋名藏了这么多年、只要在今晚被警察发现了行踪——”

  他缓缓说:

  “你就输了。”

  话音落下,男人忽地垂下一条手臂,余光里,某个小巧的东西悄然滑落在了地板上。

  “这样就好了,何必躲着我呢。”张述桐笑了笑,“现在把车门关上,早点把这件事说清对谁都好。”

  耳边霎时间安静了:

  “你想问什么?”

  男人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还是和从前一样,低沉、沙哑,听不出任何情绪上的起伏。

  “验证一些猜测。”张述桐直视着后视镜,也直视着镜面中男人的双眼,“第一个,‘泥人化’是什么东西?”

  “泥、人?”

  “泥人化。”他重复道,“历代庙祝在世时,身体会逐渐出现泥人的特征。”

  男人微微摇了摇头。

  “下一个。”

  他没有对男人的举动表露出任何态度,现在他的声音很稳,持枪的手也稳极了:

  “元旦那天你想要说的内容。”

  “我想告诉你的事,你应该已经发现了。”

  “什么?”张述桐皱眉道。

  “这座岛以外的人,来这座岛上寻找狐狸的传说。”

  他想起了无名线上致使自己回溯的原因,正是一个大妈拍着他的肩膀问路,但这些念头只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张述桐随即又问:

  “二零五房的衣柜里,装着一个窃听器,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你回到车里就是为了来取那个东西。”

  男人沉默了半晌:

  “你说的这些,和我无关。”

  “证据。”

  张述桐面无表情地说:

  “空口无凭,我要看到证据。”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的防水袋,里面只剩下一个黑色的匣子,用来屏蔽窃听器的信号:

  “你手里起码有两枚。”

  “是有两枚,所以我会来取接收器,不过其中一枚被我装到了别的地方,用来处理我自己的私事,无法给你证据,”男人张了张手指,像是示意,张述桐微微颔首,对方从兜里掏出了一枚黑色的圆片,“而这一枚……”

  “曾经贴在我老师的宿舍里?”

  男人点了点头。

  张述桐眉毛一挑,伸手将男人手里的窃听器拿了过去。又深呼吸一下,按捺住心中的怒意,难怪老宋这些年做了什么对方都一清二楚,也难怪当初他们发现地下室的时候,对方神不知鬼不觉地就知道了他们的行踪。

  车厢内沉默下去,风时不时地拍打在车窗上,玻璃轻轻颤动着,一时间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男人依然保持着双手举过头顶的姿势,第一次扭头看向了后座,缓缓道:

  “无论是你说的泥人化,还是宾馆里的窃听器,我都不清楚你在说什么。”

  男人注视着少年的表情:

  “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你从一开始就找错人了,如果还不相信……”

  可等待他的不是猜疑与质问,亦或是毫无头绪的怒火,枪口竟利落地移开了,男人有些不解,因为少年的目光不变,依然是面无表情的样子,他没有对眼下的结果感到丝毫惊讶,反倒早有预料,好像心里的答案得到了验证,所以只是冷冷地吐出了两个字:

  “果然。”

  张述桐将手枪放回兜里。

  他不再理会男人的反应,而是一把推开车门,夜风涌来,他的羽绒服还大敞着,衣角便被风吹得呼呼作响,时间的流逝已经无从判断,这里除了风声再也听不到其他一点声音。

  身体早已在等待中变得冰凉,张述桐走在无人的停车场上,今晚看不到月亮,也就难以从地面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小车与那个男人就被他抛在身后,路青怜总以为他在焦头烂额地寻找那个男人,甚至失去了理智,其实根本不是。

  顾秋绵也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

  他跨上摩托车,放下护目罩,引擎在身下嗡嗡作响,张述桐却没有立即拧动油门,而是转脸看向了朝南的方向,派出所位于小岛的中部,当然也无法看到那栋位于最南端的别墅。

  该验证的事情已经验证完了,那个男人自始至终都没有参与进这些事里。

  ——因为刚被挖开入口的防空洞,不可能被一个外人将窃听器安在这么深的地方。

  他在挖掘机的翻斗高举在头顶的时候就知道了。

  ……

  “你昨天到底玩到几点啊,黑眼圈这么重?”老妈打着哈欠问。

  阳光灿烂的一天,无数缕光线透过挡风玻璃刺入人的眼帘,时值一天中的上午,suv正缓缓行驶在路上。

  “不小心睡着了。”张述桐懒懒地躺在副驾驶上,顺手将座椅放倒,倚在了上面。

  “那你还回家干什么?”老妈奇怪道,“我本来还想等等你的,结果等着等着就睡着了,半夜才听到你进家门。”

  “他家的狗太吵,吵得我睡不着觉。”

  “你睡狗窝啊?”

  “其实是怕你担心咯。”张述桐耸耸肩。

  “算你有良心。”老妈揉揉他的头发,“道歉道的怎么样?”

  “还好。”张述桐随口说,“她那个人一直冷冰冰的,早习惯了。”

  “儿子你傻了不要紧,把你妈当成傻子就不对了,我上厕所的时候发现浴室是湿的。”

  “忘了告诉你路青怜洗过澡。”

  “你居然留女生在家里洗澡,有没有发生一些这个年纪男生喜闻乐见的事?”老妈忽发奇想道,“不会就是洗澡的时候出了些意外才要去道歉吧?”

  “完全正确。”

  “什么什么?难道是她出来的时候浴巾掉在地上了?”

  “其实比这还要更意外一些。”

  “不会是你突然闯进去了吧?”老妈更惊讶了。

  “快要接近正确答案了。”张述桐笑道。

  那只揉着他头发的手忽然用力拍了拍他的脑袋:

  “撒谎啊。”

  “嗯。”

  “其实没去杜康家打游戏?”

  “嗯。”

  “又骑着车去了外面?”

  “嗯。”

  老妈收回了手,握在方向盘上:

  “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的样子?”

  “什么?”

  “死倔的小孩,看起来挺乖的,别人家的爸爸妈妈都可羡慕我了,说你这孩子真省心,他们恨不得一天到晚管着自家小孩,但怎么管都管不住,不像我和你爸,哪怕大多数时候都在加班,把你扔在家里,你也很懂事,不哭也不闹,会自己安静地找事做。”

  老妈说:

  “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嘛,我也知道你个臭小子才不像看起来这么乖,虽然也很懂事啦,我是说桐桐你有没有发现自己最近在逆生长,越来越叛逆?”

  “年轻是好事。”

  “有时候教小孩就是这样子,接受了好处也要承担坏处,虽然你很有主见、我和你爸一直不担心你生活上怎么自理,但有主见的孩子就代表不可能时时刻刻就听你的话,我不是说你这点不好,可昨天晚上到底怎么了?”

  张述桐想了想:

  “路青怜最近碰上了些麻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