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雪梨炖茶
那只手也愣了一下,倏地松开了。
可路青怜的面色没有松动,她的语气已经带上了浓浓的警告,像是下了最后的通牒:
“如果你还是像一个小孩子耍赖,我不介意强行把你带回去,无论什么手段。”
“打晕吗?”张述桐轻轻问,“前面的路最多容纳一个人,你是打算把我背在身上,还是一路拖回去?”
路青怜被噎了一下。
“还没有发现吗,自从你跟我走下来,一路走到这里,回不回去完全看我自己,很抱歉又算计了你一次。”张述桐耸耸肩,“所以不如回答一下刚才那个问题,你为什么来这条防空洞?”
“就因为没有听你的话留在山上?”她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语气,“如果你是因为这件事生气,那你应该想想自己违反了多少次。”
“我知道我没资格,一个成天说谎说抱歉抱歉的人怎么有资格说别人,不过你又弄错一件事,我不是因为你没有听我的话生气,”张述桐耐心地解释道,“我早就想和你这样谈一次,可一直没找到机会,无论我发疯还是一意孤行是因为我知道我想做什么,我也完全承认,但你不一样,路青怜,你不承认。”
“你不承认,哪怕这次的事被我解决掉,以后照样会有复现的可能,装失忆也好逞强也罢甚至是用百度看病,就当我是以绝后患吧。虽然你可以现在转身就走,但我还是想听你亲口说出来,迄今为止发生的所有事……”
张述桐问:
“你到底在不在乎?”
第322章 “告诉我”(下)
“你到底在不在乎?”
“你和我讨论的本就不是一件事。”路青怜忽然轻叹口气,“我只是想告诉你,哪怕认定了一件事,也要时刻保持冷静,不过现在看来,你比我想象中理智的多,既然这样,”她转过身子,“你就留在这里好了。”
张述桐直视着她的背影:
“又是这种回答,永远会有说不完的解释,你平时说话可不像现在这样。在乎,或者不在乎,两三个字而已,说出来应该没有什么困难的。”
“头脑简单的人才喜欢简短的口号。”
她回眸看了张述桐一眼:
“言尽于此。”
“自欺欺人。”
张述桐也说。
“在乎那枚窃听器才会来这条地道,在乎耳朵才会去网上搜那些问题,在乎真相才会对着那面浮雕拍了照……”张述桐毫不停歇地说,“还需要我往前说一点吗?在乎泥人所以崴了脚也要强撑着走路,在乎狐狸才会在受伤的第二天潜进水里,你一直都很在乎,但你从来都在说谎。”
“……你究竟想让我说什么?如果这些事能让你觉得在嘴上讨了便宜,那么自便。”
“我昨晚去了派出所,又去找了那辆黄色的小车。”
“大概能猜得到。”
“然后找到那个地下室的男人。”
“你……”
“还带着枪。”
路青怜再次愣住了。
张述桐伸出两个手指,比了个开枪的手势,他轻轻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然后,砰——”
路青怜难以置信地抬起眸子。
“骗你的,”张述桐又将手放下,“其实没有开枪,不过从你走了以后,我在那辆车上守到了半夜,然后拿枪抵着他的后脑勺,那个人果然把所有事交代了出来。”
“你真是快要疯了!”如果她的眸子从前是古井无波,此时便快要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不光是昨天去找了那个男人,其实我今天也带枪去了别墅,很顺利地找到了一间暗室,还算有些收获吧,然后坐车去了那条防……”
“我收回刚才的话,”路青怜竖起眉毛,“你现在的精神状态的确很差。”
张述桐却不理她的话:
“坐车去了那条防空洞,一直走到当初塌方的地方,从那里发现了火药的颗粒,再一刻不停地赶来了这里,你应该早知道我就是这种人,从雪崩后就该知道的。”
路青怜只是合上眼帘,打断道: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说我们两个很像,你也应该早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但你不愿意承认。”
“……正是因为这样,我才不会改变我的答案。”
她半晌才睁开眼,平日里清冽的嗓音更加低了,却也更加冰冷了:
“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
“你确定?”
“我确定。”
“那就没得谈了,”张述桐出神地说,“指望几句话说服一个人确实很蠢。”
“我上去后会打电话给阿姨。”她这一次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子,“很抱歉,但到此为止了。”
“等一下。”
张述桐拉住了她的袖子,路青怜将他的手轻轻挥开,张述桐已经很用力拉她了,但对路青怜来说突破他的阻拦简直轻而易举。
“还是在逃避呀。”
“如果你把这种行为称之为逃避,你现在最该去的是精神病院。”
“你永远不肯直面自己的内心。”
“我应该说过这是我自己的事。”
“这样是不会成功的,瞻前顾后做不成什么事。”
“我说了,我知道该怎么做。”
“包括孤零零地留在那座庙里?”
“……”
“还有这一生都无法踏出这座岛一步?”张述桐看着她的背影问,“连一个可以想象的未来都没有?”
“你可能误会了,张述桐。”她漠然地说,“我是庙祝,出生起是,现在是,未来也会是,这些准备我从很早之前就做好了。”
“你明明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何必每次都装作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我不知道什么给了你我不敢对你动手的错觉,如果你只是仗着……”
“你只是害怕了。”
“闭嘴!”
她直接挥出了一拳,拳风擦着张述桐的耳边过去了。
张述桐从未见过她这幅样子,或许就处于爆发的边缘,胸脯起伏着:
“废话连篇!我不是听你来讲这套烂透了的道理,也不是陪你发泄心中的不满……”
“你当保守你心,胜过保守一切。”
路青怜愣在了原地。
“我不知道你听没听过这样一句话,”张述桐在黑暗中注视着她的眼睛,“圣经里说的。”
他走到了路青怜身前,路青怜便往后退后了一步,她似乎还没回过神来,那双冰冷的眸子失神地看着他的脸。
“我只是在告诉你那样做不对……”
张述桐深呼吸了一下:
“你们总觉得我是不爱惜自己,动不动就去拼命似的,但事情从来不是这样,它来的时候也从不会提前通知你一句。”
他们就这样往后退去,可隧道里这么窄,到底能退几步?路青怜很快靠在了水泥的洞壁上,这里不知道多少年没有人踏足过,墙上满是灰尘,她的衣服脏了,连垂肩的长发也脏了,狼狈极了,却恍若未闻:
“我知道你受了很多伤,我也清楚很多事是我做得不对,可……”
“我要听的从来不是这个,”张述桐打断道,“我现在也可以告诉你我是为了摆脱那个该死了的能力,命运就放在那里,你到底要逃到什么时候?”
“那我也再告诉你一次,”她说,“我从来没有逃过。”
“是啊我当然知道你没有逃,但你总是在骗你自己。”
她轻轻摇了摇头,却抿着嘴唇不肯再说一句话。
“因为你是庙祝?”
“……”
“因为你的奶奶?”
“……”
“因为觉得自己不可以习惯依赖别人?”
“……”
“还是说因为我的梦,便觉得猜测自己的每一个未来都不会好?”
他们之间几乎没有一点距离了,张述桐只是冷冷地盯着她,等待着路青怜的答案,一秒两秒三秒,他就那么注视着她的脸,可路青怜依旧不发一言,她偏过脸去:
“张述桐,你到底想要我承认什么?”
“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所以你不是一直很清楚吗?”她倔强地抬起眸子,与张述桐冷冷地对视着,“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一定要纠缠不放,要我说什么……”
“你从来都是这样啊,把任何事憋在心里,现在我发现我错了,我一直瞒着你梦里的事情,只是不想让你徒增悲观,可越是这样你忍不住去猜,那现在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听好了——”
路青怜的睫毛颤抖着,她轻轻摇着头,似乎不愿意听到接下来的话,就像当年那个小女孩在妈妈将要离开时想要捂住耳朵一样,可张述桐紧紧地扶住她的肩膀:
“你的每一个未来都不算好!很差!几乎是糟糕透顶!”
路青怜终于抬起了眼,她不知所措地看着张述桐,黑暗中那双桃花般的眸子浮现着黯淡的光。
“现在呢?”张述桐只是问,“知道了这些呢,是要放弃吗?”
“我……”
她怔怔地低下头,好像从来没有这么软弱过,只是伸出了手,抵住张述桐的胸膛,似乎不想让他再向前一步,却没有多少力气。
“拿着。”张述桐只是强行将手机塞到了她手里。
路青怜下意识接过手机,闪光灯已经被打开了,它就直直地照着张述桐的脸。
“往下一点。”
张述桐拉下了羽绒服的拉链,将外套丢在了地上,然后一把扯下了卫衣的领口:
“看到这道伤了吗,我记得你问了好几次它是怎么来的?”
路青怜慢半拍似的点了点下巴。
“就是上一次留下的,没错,就是你想的那个上一次,连我也不知道它是怎么来的。”
张述桐淡淡道:
“老实说我受够这道伤了,每次都快要长好,每次又会撕裂,收拾那些泥人裂了一次,遇见那个庙祝泥人是第二次,第三次是徐老师和小满在巷子里被那群蛇逼到了角落,第四次是去见你奶奶,第五次是医院那次地震,第六次时间更短,因为当晚又去了一次庙里,还下了雨。然后啊……”他扭过脸,轻轻按了按绷带,上面又渗出了斑斑血迹,“次数太多我都快忘了,后来好像没怎么发作过,直到今天,事情太多不得不跑快一些,看,它又裂了。”
他面不改色地将卫衣拉好:
“我说了这么多不是要告诉你我有多脆弱,而是告诉你已经晚了,我知道你不愿意连累其他人,但现在太晚了。”
“现在,”他平静地问,“再问你一次,不要点头也不要摇头,拿出你平时说话的气势,在乎,或者不在乎。”
沉默中响起了是风吹过的响声,它吹过时从不看谁的心情也不看谁的喜恶,整条隧道充斥着呼呼的哀鸣、如泣如诉。这片黑暗的空间只有他们两个人在,连手电的光都没有。张述桐站在路青怜面前,就像他们两个无数次去做什么事那样站在一起,可这次不同了,路青怜被他一步步逼到了墙边,她终于低声说:
“我……”
然而一道脚步声打破了两人的沉默,手电的光柱乱晃着,似乎是一个工人朝这边走近,张述桐并不理会来人的脚步,他只是看着路青怜的眼睛:
“什么?”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质问声还是不可避免地从远处响起,他们转过头去,戴着安全帽的男人走近了,男人看到张述桐先是一愣:
“怎么是你这个孩子?”
他气喘吁吁,像是一路跑过来,此时连口气都顾不得喘,惊怒交加道:
“这是你们两个学生该来的地方吗?万一出了事怎么办?整个学校整个施工队都要被你们牵连!我不管你们来这里有什么事,是不是像上次那样过家家,现在!跟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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