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雪梨炖茶
“你真觉得他们一家都是好人?”陈毅城紧紧地盯着他,“小子,你把顾建鸿那个人想得太好了,我告诉过你了,你以为我怎么会来这座岛上?那个局就是他亲自设的,懂了吗?他家大业大,我们家是跟着他沾了很多光、从他吃剩的碗里讨口汤喝,但我凭什么要一辈子都喝汤?我不过是想做些自己的事,你也看到了,难道像媛媛妈妈那样,一辈子都看人脸色?这些年来我自问没有做过对不起顾家的事,但结果是什么?所有的!心血!都被他轻飘飘地抹去了,你还得腆着脸谢他赏你一口饭吃,你不过是不想捡他吃剩的饭,可他直接打断你一条腿!当你是他养在院子里的一条狗!
“你早该发现了吧,这么大一个老板为什么要跑到这样一座岛上,开发这里能有多少收益,完全吃力不讨好的事,他当年从这里发了家,这些年就是在干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你以为我寻找这些东西是想分一杯羹?错了,完全错了,”他冷笑道,“我从不信什么风水,也不信什么蛇和狐狸能让人发财,但有一件事我很清楚,锦欣的姐姐就是因为这件事死的!”
“顾秋绵的妈妈?”张述桐面色一沉,“说下去。”
“看来你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怪不得像个傻小子一样急着替人出头,”陈毅城说,“多少年前的事了……转眼间都有八年了,八年前他们夫妇俩就对这座岛表现出了兴趣,当时我在省城,集团里不少人都以为自家老板在了解什么新项目,不知道多少人钻破头往里挤,我差点忘了你父母就是搞这个的,其实你现在看到的很多开发案早就是八年前定好的,只不过今天才动工,知道为什么吗?当年顾建鸿带着他的人浩浩荡荡到了岛上,钱啊人啊全部准备到位了,可谁也没想到……
男人顿了顿:
“他老婆就那么死了。”
“说清楚点。”张述桐皱眉道。
“没人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你今天去的那栋别墅也是从八年前开始动工的,我是搞建筑出身,当年就那个位置做了土测,整个屋子的图纸和装修早就设计好了,按照女主人的喜好,可就是在那不久,呵呵……
“你想象不到那副画面。
“顾建鸿就坐在别墅里,抱着他妻子的尸体,看周围那些人的眼神也像看死人,”男人忽然笑了起来,“她死得倒是及时,这件事后,当年的参与者就被下了封口令,第一次开发的进程被打断了,他从岛上撤了出来,等再次找到你的父亲,已经是四五年前的事。”
张述桐下意识将枪口放低了一些,他也猜测过顾秋绵的母亲的离世不是单纯的意外,可没想到就发生在岛上,但顾不得惊讶了,他不由扶住额头,眩晕感传来,脑海里还是闪过一些画面,大雪、一连串的脚印、红色的衣服、哭声……风声又响起了,他深呼吸一下:
“继续。”
“剩下的事我就不知道了,不过还需要继续吗?既然你能找到我,那就不该不明白我刚才的话意味着什么,这座岛八年前就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那栋别墅周围更是什么都没有,没有歹徒没有仇家没有人能威胁到他们家的人身安全,而他的妻子一夜之间死了。”
姨夫的脸上青筋又绽了起来,他沉声说:
“顾建鸿,和他妻子的死有分不开的关系。”
说完男人静静等待着张述桐的反应,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不敢置信来,可张述桐面色不变,他知道真相只会比男人想得更加复杂:
“继续。”
男人只好低下头:
“……然后就是最近的事,我找到了你爸爸,想搞清他们这些年做了什么,但没有结果,又去找城建局找了图纸,意外发现了医院下藏着一条防空洞,我走了进去,发现了那几只狐狸的浮雕,我知道这座岛被掩藏起来的是什么了,又打听到学校下面还有一条,可这一条早就被顾建鸿填上了,那时候我觉得终于找到了最后的答案,铤而走险,可到头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面青蛇的浮雕,声音突然变得沙哑了:
“这里根本没有什么狐狸。”
张述桐并不言语,这个男人始终在回避一个话题,他只说了自己和顾家的牵连,仿佛是一个意外被卷入漩涡的局外人,对岛上的事并不算了解,可他闭口不谈和青蛇庙之间的渊源,泥人的存在,本就不该是普通人知道的。
他回头想要和路青怜对视一眼,却没有找到那双熟悉的眸子,张述桐又扭过头去:
“不要装傻,也不要忽略了我刚才的问题,泥人化。”
“那不是装傻。”谁知姨夫摇头道,“我知道那是你最关心的问题,可这也是我最大的底牌,小子,我在你身上栽了,但不代表我会任你宰割,有枪又怎么样?”他的声音又变得沉稳起来,仿佛刚才的歇斯底里只是一层伪装,“我把所有知道的事都说出去了,等待我的又是什么?我有妻子也有女儿,我需要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看得出你很关心身边那个小姑娘,但你还太年轻,不懂什么叫做关心则乱。”
男人将安全帽摘了下来,砰地扔在了地上,终于不再像个灰头土脸的工人而是个曾在生意场上兴风作浪过的商人,他那头梳得整齐的发型和熨得服贴的西服早已乱掉了,他放下手,反倒一步步朝张述桐走去:
“你一直在试探我,但与此同时我也在试探你的底线,现在我知道了什么是你最想知道的,便成了我的退路。
“交换吧。”
名叫陈毅城的男人面色波澜不惊,他一指路青怜:
“她身上的事我可以告诉你,换来的就是不要把这里的事告诉顾建鸿,你看,你们两个得到了情报,我也能够脱身,这是双赢的事。”
他伸出手,手上还戴着工地里常见的劳保手套:
“所以,放下枪,把那把印有你指纹的枪交给我。我和你没有直接的冲突,你还是我闺女的同桌,挺巧的,我在你手上留了把柄,你在我这里同样如此,做生意就是这样,大家只有知道彼此的把柄,才能放下心来谈场合作。”
“到底是什么让你觉得,我和你没有直接的冲突?”张述桐问。
“在哪?”男人问,“换句话说,就算有又如何?”想来他平日里不太习惯微笑,眼下的笑脸便显得丑陋极了,“我知道宾馆的事让你很不满,但没有永远的敌人,还是说,你是指顾建鸿家?”
“当然。”
“无可救药。”陈毅城怜悯地看着他,“刚才和你说的那些事都是真的,你甚至不需要去找别人,找你父亲求证几句就够了,我早说过了,顾建鸿一家从来不是什么好人,你甚至没从他身上捞到一点好处,哦,我还听说你从前还出了不少力,结果呢,在她家里被呼来喝去,我看到过你给顾秋绵倒水,小小年纪就开始看人脸色……”
他叹息道:
“我年轻时和你这孩子很像,见到了更大的世界,不放弃一点向上爬的可能,但你们年轻人总喜欢感情用事,觉得她现在青睐你一点,就等同于全部了,其实到头来什么都没有抓住。”
姨夫又看了路青怜一眼:
“你和她的关系不也很不错吗,你看,我一直在重复那句话,我和你之间没有任何冲突,所有冲突都是因为她们而起,但现在你需要选一个——
“要么是她,”男人直勾勾地盯着路青怜,“从现在起我和顾家的事你不要掺和,也不要过问,你们两个继续去玩侦探游戏。”
“要么,”他一挥手,“把我供出去,换取顾家的信任,但她身上的问题你就永远不会知道,双输。”
男人就那么走到张述桐面前,用身体正对着枪口,这时候他终于不再是那个被妻子呼来喝去的男人了,而是一个精明又狡诈的商人,也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张述桐举起手臂,随即被路青怜拉住。
“她就在你面前了也不选她吗?”姨夫微微笑道,“绵绵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我刚才的话好像白说了,那就再劝你最后一次,你那些讨好注定是白费了,以我对顾建鸿的了解,你身上一定存在什么利用的价值,他才会做出一副和蔼的姿态,但用完就会毫不犹豫地丢掉,还是说你只是想讨绵绵欢心?一个死了妈妈的小女孩当然很好骗,那你知不知道,你在他们眼里,就是条翘着尾巴的狗?”
“就像那只黑色的杜宾犬一样,而且,你没有发现吗?”
男人看着黑暗中并肩站在一起的少男少女,讥讽道:
“她可是在一直看着你啊。”
“话说啊,”张述桐回忆道,“我不知道多久没遇到你这样的人了,一开始总会藏得很好,好像什么都要交代似的,其实一直在等着机会反咬一口。”
“但你们这些人总是忽略一件事,”他将手伸进卫衣的口袋里,“既然我敢在这里等你送上门来,你为什么会觉得……”
张述桐掏出若萍的手机:
“我没做任何准备?”
手机屏幕亮着,里面的录音文件的时长已经接近半个小时。
“你说的所有话都录下来了,”张述桐瞥了一眼男人僵硬的面色,“你这种人真是恶心得要命,其实最怕她父亲的不是你妻子,而是你,剩下的话留到上面去说吧。”
“所以呢?”
男人先是一愣,面色阴沉下来:
“你好像根本没听懂我的话啊,录下证据又怎么样,当这是过家家还是做游戏?你手里的枪可是一直在这里,开枪或者不开,上面既然沾了你的指纹,不管是你还是你的父母都不会好过。
“小子,一时的痛快解决不了问题,你依靠的东西反而会成为你最大的软肋,我是说……”
他低下头去,居高临下地说:
“你不敢开枪的。”
张述桐扣动了扳机。
砰地一声,时间仿佛变慢了,张述桐单手持枪,路青怜睁大了眸子,却来不及阻止,因为男人已经不敢置信地向后跌去。
他对着枪口吹了口气,随手将沙漠之鹰扔在地上。
男人惊恐地捂住额头,踉跄着跌倒,一颗黄色的塑料子弹顺着他的西装滚落。
“你说它吗?反正我不敢开枪,真的假的又有什么所谓?”
他甩了甩发酸的手腕:
“商业街左起第三家玩具店,五十块钱一把,帮忙报销?”
说完张述桐却根本不给对方接话的机会,他移过手电,俯视着地上脸色惨白的男人:
“我说过了,有资格谈条件的人,从来都是我。”
……
“看过了……”
“什么?”
长久的沉默过后,张述桐忽然从顾秋绵的姨夫嘴里听见几个字眼,他皱起眉头,只见男人嚅嗫道:
“那封她母亲留给她的信,其实我已经看过了。”
第325章 那一封信
“信……”
张述桐脸色微变,关掉了录音机。
其实到了现在,他已经开始怀疑那封信是否存在过,更像是顾秋绵的姨夫当初用来打探狐狸下落的幌子,这么多年过去了,一封纸质的信很难保存这么久,何况他们找遍了庙里,也试探过路青怜的奶奶,却没有发现它的踪迹。
可现在男人告诉自己那封信信不仅存在,还被他看过了!
“说清楚点。”
“当然不可能带在身上。”陈毅城消沉道,“不是诓你,恰恰是因为我知道有那么一封信,才敢在宾馆那封信里提到。”
“所以你一直留在手里,这么多年都瞒着她?”张述桐忍着怒意说,“故、人?”
“不,我也是最近才找到的,就在腊八过后不久。”他松开捂着额头的手,撑着身后的地面,自嘲道,“什么故人,从来都是一个谎言。”
“墓穴?”
“墓穴?我不清楚。”
张述桐没有说话,他只是在想既然信不在庙里,最有可能被藏在庙祝的墓穴,就在棺材被破坏的那一天,对方提前取走了信,可他拿着手电照着顾秋绵的姨夫的脸,表情不似作伪。
果然不是一个人。
“可你知道泥人。”路青怜冷声道。
“听我说,听我说……”现在男人狼狈地坐在地面上,出神地盯着那把丢在旁边的手枪,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喃喃地说,“被一个小孩拿了把玩具枪吓成这个样子……彻彻底底栽了,录音已经在你手里了,让我缓缓,其实是个很短的故事,那封信是我在一个狐狸的洞穴内捡到的。”
“洞穴?”
张述桐稍加回想,一时没分辨出对方说的是哪个地方,防空洞的狐狸祭坛?
“就是一个洞穴,不是代称,”陈毅城扭头看看,“不像这条防空洞、多么奇怪的地方,只是一个狐狸窝,她就在山上,应该知道山里有只狐狸出没。”
“阿达?”张述桐随即问,“一只耳朵缺了一块的狐狸?”
“应该是它,红色的,你可能想不到,其实我一开始根本没想到找上你们这两个小孩,”陈毅城苦涩地笑笑,“你说你想不通我是怎么把目标对准庙的,你怎么可能想得通,因为那就是一个巧合。”
他闭上眼,长长呼出一口气:
“是在发现医院后面的防空洞以后,我开始发动我能调动的一切资源去寻找狐狸的下落,可是什么都没有找到……不,应该说,除了这里的存在外,还有两个无关紧要的消息。
“第一条很可笑,这座岛上明明有一座青蛇庙,那座山也叫青蛇山,本地人口口流传的都是蛇的传说,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一段狐狸的故事。
“第二,这座岛上唯一能找到狐狸存在的地方,居然就只有山里那只活的狐狸。
“你就跟着狐狸找到了它的窝?”
“嗯,不算太大的洞口,人能钻进去,能想象的到吧,”他拿手比划了一下,“周围都是枯死的杂草,很隐蔽的一个地方,我提着心进去了,以为终于能发现什么,结果……”
“就只是一个狐狸的窝。”
陈毅城回忆道:
“很黑、很乱、也很挤……大概是处天然形成的洞窟,连身子都难以转过来,骚得要命。我不死心,忍着恶心把里面翻了个遍,没想到真的有了发现。
“一个包袱。”
他缓缓对路青怜说:
“那里面乱得连一处站脚的地方都没有,但一个包袱完好地藏在一个石头的夹缝里,布头已经烂掉了,打开之后就是那一封信,还有一身青袍,听上去是不是很不可思议?可那就是事实。
“其实那封信里的绝大多数内容我根本看不懂,就像你们一直在说的泥人,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但到了这里我就清楚了,信是你母亲留给你的,衣服则是某种证明身份的信物,但奇怪的事就在这里,我从山上回去以后,开始有一些蛇缠上了我,后来我才发现是那件衣服搞的鬼,我听过岛上的传说,不敢轻举妄动,就把信和衣服放在了宾馆,引了你们过去。”
男人叹息道:
“你们看,这一切都是个误会。”
“少说废话,我不是来听你狡辩的。”
张述桐冷着脸打断道,他蹲下身子,打开手机,将当初那封信的照片推到男人眼前:
“……那是种遗传在血脉中的病症,历任庙祝在世时,身体会逐渐出现泥人的特征。”
他快速念完,又一字一句地问:
“我再问一遍,你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抄的。”
“……“
“就是你想的那样,原封不动地从信里抄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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