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重现 第380章

作者:雪梨炖茶

  “你们不知道房间号,我知道等上去后没了我也能找到,”他抱着小腹低声说,“可等顾建鸿参与进这件事情里,就不是你们能随便调查的了。”

  张述桐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个国字脸的男人,他脸上说不清是颓废还是黯然,又或者在做最后的挣扎:

  “做个交易怎么样?”男人只是扶着墙壁,喘着粗气说,“我不会把她身上的秘密说出去,也绝不会将信上的内容说漏嘴,饶我一次……你们要什么?钱?我老婆那里还有些积蓄,她家里条件很差吧。”陈毅城盯着路青怜,“我现在拿不出太多的钱,但也有几万块,足够她用了,当作之前那些事的补偿,你们想知道的东西我已经全部告诉你们了……”

  张述桐只是面无表情地说:

  “真有钱的话,不如赔给那个在医院里被你害死的人。”

  “好,怎么都可以,那笔钱随你处置。”

  这绝对是一个容易被他的外表所迷惑的男人,给人的印象只是他的伪装,前不久他还一副稳操胜券要与人谈判的样子,可一旦大势已去,便换成了示弱与讨好的态度:

  “我会从这座岛上离开,带着她们娘俩,再也不会从你们、从顾建鸿的视线里出现,所以不用担心我会对顾家人不利,我有女儿也有妻子,你姨妈待你不错吧?媛媛也和你是同学……真要把事情做绝吗?”

  “你啊……”

  张述桐沉默了两秒:

  “你,骨子里是个亡命徒、疯子,为了自己的目的不择手段,所有人都可以成你的一枚棋子,所以……”

  他在姨夫祈求的目光下说:

  “还是留点力气想想怎么向顾老板求情好了。”

  “我就知道。”

  男人仿佛一瞬间失去了力气,他魂不守舍地走了几步:

  “你知道吗,小子,我从十几岁的时候就开始在外打拼,二十几岁其实就算小有成就了,可人啊就怕攀比,一旦比起来就不会满足,我和我老婆就是这么认识的,得知了她姐姐的丈夫是个大老板,然后成婚、生子,仰仗着顾建鸿走到了从前绝不敢想的位置,本以为该满足了,但又想更近一步,我战战兢兢走到了今天,是栽在你身上了,可受牵连的绝不是我自己,还有锦欣和媛媛!”

  他咆哮道:

  “从今天开始在牢房里蹲一辈子?顾建鸿不会让我好过!看着老婆改嫁女儿没了父亲?我要怎么放弃我该怎么放弃?”

  他来回在岩窟里走着,越走越快:

  “就因为我使了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那你知不知道你口中的顾老板又使过多少手段?我告诉你好了,他当年不过是一个在工地上刷涂料的穷小子!就因为年轻的时候!在这座岛上!发现了这个东西!”

  陈毅城用力拍着那面青蛇的浮雕,咆哮道:

  “你以为这种传言是真的,你如果真的信了才是中了他的话术,那不过是他用来掩盖自己……”

  男人直勾勾地站在那面青蛇浮雕的前面。

  忽然向后倒去。

  咚的一声,他就那么直勾勾地摔在了满是尘土的地面上,一时间灰尘四起,张述桐愣住了,下意识就要走过去查看情况,却被路青怜挡在了身前。

  两个人警惕地打开闪光灯,都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屏住呼吸、迅速与浮雕拉开了距离。

  “你……”

  张述桐话未出口,顾秋绵的姨夫蹭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张述桐连忙移过手机,男人的整个面孔已经扭曲了,却在低低地笑着。

  一道黑影从他和路青怜身边闪过。

  ——男人迈腿、奔跑,一整套动作几乎是在一瞬间完成,他向外跑去,将手放在了那个多年前在青蛇浮雕前装着的铁门开关上,轰地一下,黑暗中传来一声巨响,一道存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铁门居然还能够自由使用,仿佛一道铁幕从天而降,那道铁质栅栏门将他和路青怜关在了内侧。

  “是你啊!是你啊!是你啊!”

  男人在大笑,又像是哭了,他手舞足蹈地拍打着铁门,状若疯魔,他的大喊声在隧道中回荡着,传得很远,无论张述桐喊他多少声都没有反应,手电筒穿透了空气中飘扬的尘土,接着男人转过身子、夺路而逃。

  “……”

  张述桐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他又看向身后那面青蛇的浮雕、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那两枚被敲掉的蛇眼在手电下形成了两点阴影,这一刻仿佛在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一瞬间一阵深深的寒意袭上背部,又是咣当一下巨响,他回过神来,路青怜一腿踢在栅栏门上,每一条铁质的栏杆都在晃动着,这本就是道护栏,顿时不堪重负地出现了一处巨大的凹陷。

  “很快。”路青怜语速也飞快,“我去追他,你不要在这里停留。”

  张述桐面色凝重地点点头:

  “好,你小……”

  “心”字还没有说出口,铁门便砰地一声倒地,连带着整个空间都在颤抖,路青怜的身影已经飞射出去,消失在隧道的拐角,风声又响了起来,以至于张述桐眯起眼睛,一时间黑暗中只剩下两道凌乱的脚步声。

  他咳嗽了一下,回头看了那面浮雕最后一眼,也赶忙追了上去,他脑子里有些眩晕,那到底是什么情况?中邪?张述桐忽然想起了陈媛媛在庙里也短暂地出现过失魂一样的症状,可这两者的表现又不是很像,还是说顾秋绵的姨夫因为精神压力太大彻底疯掉了?

  这一切都没有答案,只有等追上才能清楚。

  可两个人的脚步都是飞快,张述桐知道一般人很难跑得过路青怜,可陈毅城不知为何突然爆发出无与伦比的速度,自己便被他们远远地甩在后面。

  他只好凭着记忆朝前跑去,这下面真是座迷宫,他一边跑还要记着走过的路,没过多久便觉得头更加晕了,是缺氧的前兆。

  张述桐跑了一会便皱起眉头,只因脚步的方向完全是一条未知的路。

第327章 无题(下)

  难道说这里还藏着其他的东西,才是顾父当年真正想要掩盖起来的?

  可他随即推翻了自己的猜测——他拐入一条岔道,空气好似新鲜了一些,风在周身流动着,而有风的地方不可能是一条死路——只可能是防空洞的入口。

  不是仓库里的入口,而是学校操场上被挖开的洞,周围变得凉飕飕的,张述桐又追了几步,更加确认了自己的猜测。

  顾秋绵的姨夫正拼了命地往外跑,张述桐心里生出些古怪,为什么是朝外跑?还是说对方根本没有“中邪”,刚才的反应只是脱身的伪装?

  地底下没有信号,两个小孩被关在最深处与人世间蒸发无异,这完全是陈毅城那个男人能做出的事,可张述桐早就让顾秋绵把窃听器交给她爸爸了,何况那也不算多么高明的手段,就算被困在了地底,总会有人来下面找他们……

  到底是为了什么?

  张述桐下意识看了一眼身后,他用手电在前方开路,跑过的地方皆是一片黑暗。

  这时又是一声闷响,像人突然倒地的声音,他猜那应该是路青怜制服了那个男人,张述桐松了口气,重新迈开脚步,他循着最后的声音跑了过去,突然间却被绊了一下,张述桐低下头去,一只皮鞋躺在地上,似乎是顾秋绵姨夫脚上那只,男人竟连鞋子也跑掉了。

  ——一种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好像漏掉了什么,他知道再走几步就能真相大白,也知道未必什么事都是阴谋,可脑子控制不住地活跃起来,其中的念头吵得让他有些反胃,一个中邪的人本该失去理智本该慌不择路、又怎么会朝着一个固定的地点狂奔?张述桐看向了一侧的墙壁,惨白的灯光下画着一条白色的细线。

  那是粉笔的标记。

  粉笔,他扶住额头,小满身上的粉笔,可小满什么时候来过这里?

  是其他人留下的。

  这条细线一直延伸出去,他猛地转过头,才意识到自己行进的路线里一直有这样一条细线的存在,通往防空洞的入口。怪不得男人不会迷路,只能是对方提前标记好的路线,也许就在昨晚,也许是今天早晨。

  逃跑逃跑逃跑……张述桐默念着这个词也跑了起来,凉飕飕的风划过他的手背,让上面的汗毛倏然而立。

  逃跑。

  ——起码要有一个逃离的对象。

  不久前这条隧道里有三道飞奔的脚步,他和路青怜是为了追上那个男人,而男人在拼了命地逃跑,连鞋子都跑掉了——这听上去没有任何破绽,人被追怎么可能不跑,这简直是人类这种动物最简单的反应。

  然而。

  顾秋绵的姨夫想要摆脱的对象。

  真的是他们两个吗?

  张述桐寒毛乍起。

  有什么东西不对了,他的直觉一向很准,这个已经被逼到绝路的男人到底在逃离什么?只要跑得够快顾父就不会找他算账?还是被那面青蛇的浮雕吓破了胆子?

  张述桐不知道,他只是觉得这些答案全错,他急速地思考着,或者说已经顾不得思考了,唯有全力向前狂奔。

  他拐上了最后一条岔路,狭窄的隧道里,这里静得像是死寂,路青怜皱着眉头站在一旁,不远处就是那个男人。

  陈毅城垂着脸坐在地上,如果不是还睁着眼睛,和一具尸体无异。

  张述桐顾不得和路青怜说话了,他几步走了过去,抓起男人的衣领,对方的嘴唇嚅嗫着,张述桐凑近耳朵,听清了陈毅城的话:

  “那个东西,很邪门。”对方像是疯了,他并非在和谁讲话,只是在自言自语,“从媛媛那次中邪我就留了心眼,本来是为它准备的,也可以是为顾建鸿准备的,甚至是用来威胁你们……”

  他直勾勾地看着张述桐的脸,眼睛睁得快要裂开,然后说:

  “晚了。”

  张述桐愣了一下,松开男人的衣领,皱皱巴巴的西装口袋里有什么东西掉了出来,是一个黑色匣子,像是烟盒。

  这个信号接收器与他见过的样式不同,有一枚红色的按钮。

  “按下去了。”

  “……”

  “……”

  “……”

  张述桐扭过了脸,朝路青怜咆哮道:

  “跑!”

  所有念头都汇成了一个字——

  跑!

  他用力拽起顾秋绵姨夫的领子,可陈毅城的身体瘫软在地,张述桐才发现对方不是失去了力气,而是在不断地发抖!

  “你们跑不到出口的,晚了,跑不掉的……”男人的神志已经不再清楚了,他像是哭了,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一股刺鼻的气味忽然蔓延开来,尿液混合着尘土流淌到了张述桐脚下,是男人失禁了,他低声喊道,“是它,是它让我按下去的……”

  “还有几分钟!”张述桐大吼。

  “都要死了,死了……它要我们都死在这里……”

  “去你妈的!”

  张述桐一拳打在男人脸上,对方愣了一下,嚅嗫道:

  “三分钟……”

  张述桐的脑袋砰地一下炸开了,三分钟,到底是还剩三分钟还是炸药上的定时器只有三分钟!?

  他看向前方的黑暗,他们根本不清楚自己身处何处,甚至连这个疯子在防空洞里安了多少炸药都不清楚,像医院那条防空洞里一样?只塌下去一半?还是整个学校的操场都会塌掉?这一刻张述桐手脚冰凉,路青怜已经拉住了他的衣服,她低喝道:

  “走!”

  “我下来过,最少需要五分钟……还有一分钟了,跑不掉的……”

  张述桐深呼吸一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他越是努力越觉得眩晕涌上脑袋,手臂上一阵巨大的力道传来,他趔趄了一步,路青怜的意思是要他不要再去管这个男人,可张述桐知道现在的问题根本不在这里,而是他已经跑不动了他们也没有时间了,哪怕拼命狂奔。

  “在什么地方?”张述桐挥开路青怜的手,死死地盯着男人,“炸药在哪里?”

  “南边……”

  南边,果然是青蛇浮雕的附近,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地图,青蛇的浮雕在最南部,而他们的大方向应该在西北的位置。

  他又回忆起在别墅的密室里看过的图纸与照片,还有老爸亲手签字的规划书,这条防空洞在修建操场之前是被用作防空演习的,自然不可能哪里都是狭窄的小路,而是有一处用于疏散人流的地点。

  他依稀能记起那个地方,似乎不远,他知道那些炸药马上就要炸开了,虽然躲去防空演习的场所未必是多好的主意,可在狭窄的隧道里站着无异等死,就像地震时躲在墙壁形成的三角,起码不会被彻底埋住。

  “走。”

  张述桐迈开了脚步,他最后对着顾秋绵的姨夫说:

  “我知道有个地方,不想死就跟上!”

  他不是圣母心泛滥的好人,只是被男人嘴里的那句胡言乱语惊了一下,什么叫“‘它’想让我们死在里面”?

  但他能够做得最大的努力就是如此。

  说完张述桐不再管那个男人,他和路青怜简单解释了两句,接着飞快迈开了脚步,他凭着记忆在迷宫一样的隧道里穿梭着,浑身的肌肉紧绷,他不知道炸弹还有多久爆炸,也根本不清楚等炸开后能不能留给他们反应的时间,而且,他们的位置真的在西北吗?

  张述桐忽然想,他刚才只顾着去追陈毅城根本没用多少心思记路,也只能判断出一个大概的方位,可他一路跑过来不知道拐进了多少条岔路,如果记得准确还好可如果有一个路口记错了……

  便是万劫不复。

  无论他记性多好,拿着一张倒过来的地图又怎么可能找到位置?

  他在路青怜身前不停地奔跑,又突然后悔自己的选择,是不是该让路青怜不管不顾地朝出口狂奔而不是跟着自己找那个不一定存在也不一定有用的地点?她可能会这样被自己害死,陈毅城觉得他们跑不出去,只是因为不清楚路青怜的体力,但张述桐清楚。

  可现在后悔也没有用了,因为他已经带着路青怜偏离了入口的方向,选择了另一个,他们回不去了,张述桐大口喘息着,胸口也快要炸开,手电的光刺破了眼前的黑暗、突然变得开阔起来,这是许多年来未曾有人踏足的地点,张述桐浑身都在激动得发抖,他赌对了,虽然是赌,但还是赌对了。

  他们进入了那片开阔的空间,就像走入了一处房间一样,回头看去顾秋绵的姨夫早就不见了踪影,张述桐却不敢放松,他和路青怜立刻贴在了墙角处。

  这一路跑过来连意识都有些模糊了,但他也顾不得喘息,而是咬紧牙关,将自己所在的位置给亲友们群发了消息,手机的信号格还是空的,也许能成功也许不会成功,可尽人事知天命就是此时最真实的写照。

  张述桐的手指刚按下发送键,耳边忽然轰地一声巨响,这片地下的世界都在颤抖着,无数的灰尘洋洋洒洒地落了下来——

  爆炸了!

  爆炸了,就在他们踏入这间密室的不久,可他妈的谁学过爆炸时的自救方法?张述桐只好凭着地震时的经验,大吼着告诉路青怜蹲下身子,然后抱住头部。

  他无法像地震那次冷静了,无法让脑海里纷扰的念头闭嘴,他的背部紧贴着墙壁,感受着整个墙体都在震动,这里到底能不能撑过爆炸?或者能撑多久?他抿着嘴唇紧紧地盯着前方的黑暗,恍惚地想如果自己死了还能不能触发回溯?

  他不知道,这不是八年后,他还没有等到暑假去拿到那个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