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重现 第432章

作者:雪梨炖茶

  “真拿你没办法。”

  她说完展开双臂,摇摇晃晃地在张述桐身边绕了个圈,像走独木桥那样,起初张述桐看不懂她想做什么,便转过身向室内走去。

  他自觉该聊的都聊完了,就算有所遗漏,也可以从手机上联系,他就这么迅速向前走去,一步一个脚印,好像再也不会回头。

  可张述桐还是无法控制地扭过脸,只这一瞬便睁大眼睛,只见苏云枝坐在栏杆上,轻轻晃动着双腿,风拂起她洁白的衣角,好像一只栖息在悬崖上的鸟。

  他们两个的视线相对了,苏云枝便朝他笑笑,松开了抓着栏杆的手,身体向后仰去。

  张述桐一个箭步冲了过去,用力将她拉了回来,现在他感觉太阳穴在怦怦直跳,连声音里也带着火气:

  “你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可苏云枝就慵懒地倚在他怀里:

  “能原谅我了吗?”她那张素净无瑕的脸上露出一个柔和的笑,“我是和你开了个玩笑没错,可我不像你那个庙祝同学,有这么好的身手,我是拿自己在和你赌,你做对了我答应你一个条件,你做错了我会被你推下去,很公平不是吗?”

  张述桐深呼一口气,将她放在地上,承认吧,他想,总有几个女人你拿她们没有办法,只要还站在你的面前。

  “何必这样呢。”张述桐叹了口气,“和生气无关,也许你觉得这样玩弄人心很有趣,但我不这么觉得而已。”

  “你总觉得我是在玩弄人心,可为什么不能是想和你看场烟花呢?

  张述桐却觉得匪夷所思,他心想按照两人的交情,认识后连面都没见过几次,哪来的什么看烟花?

  “虽然是为了测试你一下。”苏云枝撅起嘴,“但没想到最后的结果这么丢脸就是了。”

  “测试?”

  “你其实对学姐有一些非分之想吧,那可不是好学弟,就只好当个坏女人彻底打消你的念头咯,”她惋惜地说,“但没想到还没来得及变坏就被你拒绝了,而且是被一个比自己小的男生拒绝了,让我很怀疑自己的魅力,女人都会有些小脾气的,正常的办法走不通,就只好换个办法了。”

  “原来你能感觉到……”他愣了一下。

  “说到底,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换了一个人呢?”苏云枝歪头看着他,眼睛里写满了疑惑,“就好像我被谁上身了一样,可苏云枝一直都是苏云枝,倒不如说你把她变成了这样,如果那天你答应和我一起吃饭,说不定就不会发生这些事了。”

  张述桐哑口无言。

  是啊,巧合巧合还是巧合,如果什么事都冤有头债有主就不叫巧合了,这件事的确怨不得任何人,更怨不得苏云枝,她也无法选择自己的人生,无法选择自己被选为了‘眷族’,就像他现在才知道她的心脏在右边一样,记忆里那道穿着白裙的身影究竟几分是她的真面目?又有几分是美化后的记忆?

  人就是这样子,将什么东西看得太重反而会执着得像一块石头,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部动漫,叫《刀剑神域》,是一个发生在虚拟游戏里的故事,男女主一起经历了很多事,女主的形象从自闭少女到傲娇,再到温婉大姐姐的性格,看得当年的张述桐目瞪口呆,心想女人真是种善变的动物。

  有一天女主忽然问男主:

  “如果……假如你要和谁结婚的话,突然发现了对方不为人知的一面,你会怎么想呢?”

  男主愣了半天,说:

  “会很幸运吧。”

  张述桐想,也许真正喜欢一个人是这个样子,是时候放下那些顽固如石头的念头了,毕竟它们已经距离他太远太远,他其实不是要给记忆中的苏云枝一个交代,而是抓着她的手不肯让她离开,这么多年来他一直被困在过去的牢笼里,始终不敢往外看一眼。

  他其实一直是个念旧的人啊。

  风吹过来,湖面微微泛起波澜,那些年他本就过得稀里糊涂,稀里糊涂的青春里一场稀里糊涂的暗恋。

  记忆忽然间有了回响,那个穿着白裙的女孩从角落里站起来,笑容一如当年:

  “保重。”

  “保重。”

  张述桐也轻声说。

  他转过身,对苏云枝摊开了手:

  “不过这次必须要走了,还有一大堆事等我回去解释,等以后有空了请你喝咖啡。”

  “拜拜,是该好好休息一下了。”

  苏云枝笑着挥挥手。

  张述桐迈开了脚步,这一次他反倒走得不快不慢,他甚至有心情将甲板上的电话放回原位,又剥了一条口香糖放进嘴里。

  感应门在面前开启,身后忽然传来这样一道很远的声音:

  “学弟。”

  苏云枝背对着他,面朝着那片一望无际的湖面:

  “以后还可以这样喊你吗?”

  “随你喜欢咯。”张述桐吹起一个大大的泡泡,侧眸看她一眼,他转头的幅度太大,泡泡破了,他也笑了,“学姐嘛,一般是老一点的女人。”

  他终于走出了这片甲板。

  ……

  口香糖破开的声音轻轻回荡在耳边,而后被风吹得很远很远。

  苏云枝转过身子,望着那片空无一人的甲板。

  她依然在栏杆边没有走,心里面缓缓算着一个数字,是两千六百三十七天。

  “小气鬼,”她柔和笑笑,带着浅浅的孤独,“从前你利用我的时候,我又何曾怨过你?”

  ……

  张述桐就这么走去了三层,他刷开房间的门,路青怜随即投来视线,她放下手中的书:

  “怎么样?”

  “都解决了。”他轻松地笑笑,“她呢?”

  “还在一层,她非要待在那里。”

  “走吧。”

  路青怜轻轻点了点下巴。

  他们走去了一层,走到了那片废弃的住宿区,走上了那条寂静的走廊。

  这里遍布灰尘,每走一步都会留下一道脚印,他们两个并不说话,张述桐推开了其中某一间房门,一个看上去三十出头的女人静静地坐在床上,她的双手被绳子捆着,却不挣扎,似在闭目养神。

  “你们回来了。”她那张圆圆的脸上浮起一个笑容,却笑得有些僵硬。

  “嗯,你想知道的事情,我差不多都弄清了,”张述桐环视了一眼房间,“要换个地方吗?”

  “就在这里吧。”

  于是他拉过椅子,和路青怜坐下。

  张述桐看了一眼手机,彼时是上午八点多,太阳一点点从远处的水面上浮了出来,等他闭上嘴巴的时候,已经接近十点。

  房间里静悄悄的,阳光将地板的一半吞了下去。

  “还有问题吗?”他问。

  “没有了吧,”女人仰起脸,视线中似乎失去了焦点,“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子,怪不得这么多年我都找不到答案……”

  “已经很辛苦了。”路青怜说。

  “把我解开吧。”

  “好。”

  张述桐点点头,绳子落在了地上。

  他们朝屋外的甲板走去,湖面是金灿灿的,女人扶着栏杆,久久没有说话,湖风吹起了她的头发,张述桐忍不住问: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就把那个手机交给我的父母吧。”

  她说着将一个褪色的老年机放在张述桐手里。

  这个手机已经八岁多了,张述桐曾拿它为对方拍过一张照,就在二层的甲板上,这里面还有有一张八岁的电话卡,却早已停机了。

  “要不要给他们打一个电话?”张述桐斟酌了一下,又问。

  “这么久了,就别给他们希望了吧。”

  女人倚在栏杆上,笑着说:

  “谢谢你们,没有你们,我还不知道要浑浑噩噩地活到什么时候,这一切早就该结束了。”

  是该结束了,可这一切却迟来了八年,八年前她没能与同伴一起成行,又在事发前的前一天赶到了岛上。于是这么多年她如孤魂野鬼一样游荡在世间,只为了找到那起事故的真相,可她迟迟没有收获,一个不能碰到水的人又怎么能从湖里找到一个答案呢?她一直浑浑噩噩,似醒非醒,所以就连谈话时也要把自己绑起来,唯恐误伤别人。

  往返于小岛的游轮去不到当年事发的那片水域,直到前不久顾秋绵的父亲又运营了一艘游轮,女人才趁意识清醒的时候悄悄溜上了这艘船,她甚至带了艘橡皮艇、提前在这片废弃的住宿区踩好了点,却又因为要避人耳目,才制造出一起起“闹鬼”事件。她打算回程时去湖面上找到那个答案。可那时候谁也不清楚她想要做什么,苏云枝察觉到了她的存在,却迟迟没有现身。

  张述桐还记得她,记得那个禁区旁边放着事发地图的的酒瓶,正是女人留下的。

  现在她如愿以偿。是时候告别了。

  将那个本不该存在的人“推”下水。

  “真的谢谢你们,孩子。”说着女人深深鞠了一个躬,她也许是想哭,却流不出泪来,“再见。”

  “再见。”

  张述桐和路青怜轻声说。

  女人又笑了笑,而后仰身向栏杆外倒去,她的动作优美,既像入水的人鱼又像跳水的运动员。可栏杆下是不知多少米深的湖水,寒冷刺骨,返航时游轮的速度加快了,无论谁掉进去都是万劫不复的下场,可他们两个只是站在原地,谁也没有迈开一步。

  扑通一声,一朵不大不小的水花溅起。栏杆前已经没有了对方的身影,张述桐连忙冲上前去,趴在栏杆上,紧紧地盯着湖面,路青怜就站在他的身后。

  她的道谢声似乎萦绕在耳边,视线之中,一个小巧的泥娃娃的雕塑浮上了阳光遍布的金色水面。

第372章 “春光里”(上)

  大学生沉船案的最后一个受害者,也得到了安宁。

  张述桐下意识伸出手,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个泥雕捞在手里,可一个沉甸甸的泥雕哪里会一直浮在水上?不过一眨眼的功夫,浪花便将它吞没了进去,水面逐渐平息,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他就站在栏杆前发起呆来,这时候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转过脸去,路青怜摇了摇头:

  “这是最好的结果了。”

  “可能吧。”张述桐又看了水面最后一眼。

  他和路青怜回到房间里,却没有着急回去,他们又坐在了椅子上,低声聊着天。

  从苏云枝聊到了狐狸,又从泥人聊到了黑蛇。

  也难怪苏云枝这一次会出来见他,第一个拥有意识的泥人出现了,这是谁都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和路青怜依然对那个女人的样子感到不可置信,那个女人去世时才二十岁出头,如今却以三十岁的面孔示人,这说明这些年来她也在正常衰老?可她不需要进食也没有心跳,仅用“死者苏生”似乎很难解释。

  想不通的事还有很多,但无论如何,如果泥人是黑蛇的眷族,当祂的侍者开始活跃于世,便预示着什么事的降临。

  “还有两只狐狸,”这时路青怜说,“可我们从前的猜测是错的,第四只狐狸和泥人无关。”

  张述桐又想起那首狐狸的童谣:

  ——感到焦虑深呼吸,跑呀跑呀真着急。

  这是第一只,被老妈捡到的微笑狐狸。

  ——一双耳朵一条腿,改变藏在过去里。

  第二只,若萍无意中捡到的悲伤狐狸。

  ——捂住眼睛捂住嘴,不要告诉它秘密。

  第三只,他与路青怜捞起来的梦境狐狸、也是一切事情的漩涡。

  ——已死之人站立起,血迹流下一滴滴。

  第四只,可仍然没有下落,他问过苏云枝,只可惜对方的记忆里也不包括这些。

  最后,就是那只死狐狸了。

  可它甚至连一个像样的特征都没有,他们讨论了片刻,决定先把目标放在青蛇庙上。

  张述桐思考道:

  “现在想想,你奶奶对狐狸的敌意太明显了,可这恰恰说明她知道些什么。”

  总之,还是绕不过她奶奶那一关,但总要面对的。何况张述桐也想弄清路青怜的奶奶的敌意因何而起,青蛇和狐狸分明有个共同的敌人,难道说她只是将其看作了害死路母的罪魁祸首?

  不过不管怎么说,总要问个清楚。

  这是寒假,回去后他有足够的时间去做这件事。

  “不过,你做好准备了吗?”张述桐忽然问。

  路青怜闻言抬起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