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雪梨炖茶
争吵也好、冷战也罢,已经说不清是不是故意演的一场戏了,起码在眼下的列车里,几乎所有人都相信他们闹得很僵。
所以顾秋绵本已订好了机票,又改成了一张火车票,火车站是成功率最高的地点,又因为手机里不能留下任何一条记录,乃至于电话,所以中午分别时她说:
“我买了下午的车票。”
那是下定决心的暗号。
现在这个机会来了。
发车的警铃已然作响,甜美的广播声被嘈杂的人声盖了过去,这趟列车只会在这里停靠五分钟,它的终点站是省城,恰好也是他们两个的家,五分钟之后,要么回家,要么逃亡。
某种意义上她也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好端端地谁想离家出走呢?这不是一场激动人心的旅行,更不会留下美好的回忆,她只是想见自己的父亲一面,可怎么也见不到。
张述桐不打算再说什么了,顾秋绵已经朝着他的方向迈开了脚步,这一次出门她本就没有准备多少行李,小臂上只有一个提包,如今提包也被她扔掉了。
车门的红光开始剧烈闪烁着:
“亲爱的旅客们,本次列车……”
这座车站有了年头,月台与列车间不算严丝合缝,足有半米的距离,平时上下车时都是由乘务员搭建一个简易的台阶,现在乘务员早已去往别的车厢了,脚下只有一道沟壑。
——张述桐伸出手,拉住从车厢里跳出来的顾秋绵。
车门在他们身边轰然关闭。
隔着有些污渍的车窗,车厢里人山人海,就像是一个长方形的罐头,张述桐拉着顾秋绵的手就大步狂奔,他不清楚保镖有没有发现,最好是没有,月台上没有监控,他们只要跑出去便如鱼归大海,他需要的只有时间,更多的时间。
他们汇入了从另一列车里下来的人流,眼前便是电梯,而后是出站口,顾秋绵戴上了早就准备好的帽子,垂下脸去。
就连电梯也要排队,说来可笑,明明一旁的楼梯一个人也没有,可他们就是不敢走楼梯,因为人越少的地方越代表着醒目。
张述桐忽然觉得手掌一紧,原来是顾秋绵下意识握住了他的手:
“低头——”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也踏上了电梯,竟然还有第三个送站者,可他看上去并不是来护送顾秋绵的,而是保护她后妈的安全。
好消息是对方还没有发觉异常,正伸手为后妈创造出一条通道,坏消息是他们隔了多远?几个人的身位!
唯有等待。
他们的后背就这么暴露出去,电梯在脚下缓缓运行着,最显眼的莫过于顾秋绵的外套,张述桐悄悄拉了她一下,两人从并肩变成了一前一后的站位,可周围实在太挤了,这点小小的动作就惹得周围人不满,一个阿姨刚要皱眉,张述桐就将下巴搭在了顾秋绵肩膀上,顾秋绵也反手搂住了他的手臂,两人歉意地朝阿姨笑笑,看上去反倒像是一对冒失的笨蛋情侣。
电梯继续下行,尽头便是出口的隧道。
身前的人一点点挤了进去,鱼贯而入是最好的形容。
“待会下去不要跑。”
张述桐小声说。
“可……”
他的直觉再一次起了作用,当张述桐迈开脚步的前一刻,身后突然响起一道怒骂。
——那个保镖的粗口。
然后是顾秋绵后妈不敢置信地确认声。
他冷静地将顾秋绵推在墙上,遮住她的身体,眼角的余光里,身材高大的男人已经挤下了电梯,大步往前跑去。
——怎么可能找到。
车站这种地方至少需要十几个人封锁,几个保镖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确认他们的位置,换句话说,只要顾秋绵从车上下来的那一瞬间没有被发现,他们就安全了。
倒是有一点出乎张述桐的预料,身后又有一道嘹亮的口哨响起,居然是乘务员的哨声,没想到顾家人的速度这么快。
张述桐瞥了一眼,拉开了隧道中一扇小门,人群如沙丁鱼般朝着一个方向走去,没有人会发现一对少男少女的消失。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
“接下来我不能陪你。”
他们在卫生间里轻声说着话。
残疾人专用的卫生间,所以可以容纳一男一女。
张述桐在镜子前试着一副眼镜,是若萍准备的,他不清楚能起多少作用,但还是戴上了:
“不光是我,若萍他们也是,这几天大多数时间都要你一个人独处,现在还不清楚你家里的人会不会报警,但无论会不会,明天我都会报警。你失踪了,警察无论如何都会见到你的家属。也不要担心你父亲提前买通那些人。”
张述桐顿了顿:
“苏云枝,之前在游轮上见过,她父亲在公安系统工作。”
“查个水落石出?”顾秋绵问。
“嗯,直到你父亲顶不住压力。”
洗手池上放着一个塑料袋,是这几天来顾秋绵需要的生活物品。
“换好外套,买东西用零钱,记得去小一点的商店……”
顾秋绵点了点头。
很多事早就商量过了,如今反倒没有探讨的必要,他们不准备一路“逃亡”,有句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所以张述桐一开始就打算和顾秋绵返回小岛上。
别说顾家的人了,恐怕警察也不会想到,歹徒费劲地把她拐走,结果又送了回去。
这是为她的安全着想,何况顾父留在岛上的可能性很大。
他们不再说话了,张述桐转过身去,黑暗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是顾秋绵在马桶上换衣服。
气氛不可避免地变得沉重起来,张述桐开了个玩笑:
“如果反悔的话就去自首,别把我卖了。”
“你还没有成年,诱拐女生只是进少管所,坐不了牢的。”
“喂喂,说诱拐也太严重了……”张述桐忽然想起自己从前真抓过一个诱拐犯,怪不得这次这么熟练,这时候身后忽然响起“呀”地一声尖叫,他连忙问,“怎么了?”
“老、老鼠……”顾秋绵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你快看!它好像去你那边了!”
好像真的有一个黑影从眼前掠过,张述桐抬起脚,却觉得踩了个空,或者说与顾秋绵描述的大小不太相符。
他蹲下身子,手电中央躺着一具蟑螂尸体。
“老鼠?”张述桐无奈地重复道,“别怕了,就是个……”
话没说完他捂住耳朵,因为顾秋绵喊得更大声了,朝他蹬着修长的腿。
张述桐只好把蟑螂从她眼前移开,扔进垃圾桶里。
“你今晚要住的旅馆里可是少不了这些东西哦。”张述桐友情提示道。
顾秋绵住的自然不是有电子锁的“富丽旅馆”,而是那种十块钱一晚的小旅店,一般是自家房子改造出来的地方,蟑螂老鼠简直不要太常见。
顾秋绵的脸色唰地变得惨白。
从列车上跳下来她没有怕,保镖从面前跑过她也没有怕,现在反倒怕了。
张述桐想了想,忽然发现大小姐离家出走首先要克服的不是别的,而是洁癖。
脏兮兮的床铺,藏污纳垢的地板,泛着微微异味的卫生间……张述桐闭上嘴巴,觉得还是不要告诉她为好。
“又不是没有见过,有又怎样,还不是你举着它在我脸前晃!”
“反正我回家睡,随便你嘴硬。”
“你!”
张述桐暗笑。
“这点困难都克服不了还怎么解决那些事情?”顾秋绵又变得冷硬起来,“你觉得蛇和狐狸雕像还不如一只老鼠?”
张述桐耸耸肩,觉得她有这个心理准备就好。
顾秋绵很快换好了衣服,她出发前穿了裙子,如今是一条修身的牛仔裤,她穿好风衣,利索地扎起头发,提起东西向外走去。
落过垃圾桶的时候顾秋绵随手向里扔了什么东西,张述桐看了一眼,一张掰成两截的电话卡,真有些拉风的感觉。
——从车站回港口的交通工具是一辆三轮车,五块钱,发动机突突突地抖动,像是坏了。
开车的老大爷把他们当成了寒假旅游的小情侣,一路滔滔不绝,比导游还要专业,甚至主动提出挑一条沿着运河的小路,结果不过是多收了五块钱的车费而已。
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是这辆车太过寒酸,虽然有个塑料布围成的“车厢”,却没有车门,寒风刮过脸颊,说好听点就是视野开阔,说难听点就是——好冷。
一路上顾秋绵默默看着沿途的风景,就好像那是它们第一次以这种方式映入她的眼帘。
古运河缓缓流淌着,让人想要打个哈欠,从人挤人的车站出来恍如隔世。地面上的风吹起顾秋绵的发梢,在人的鼻孔上挠痒,张述桐心里一动,有些想说既然不用再演下去,那之前吵架的事能不能翻篇?
可这辆漏风的三蹦子实在太吵,他便没能找到机会开口。
第419章 万事俱备
“慢慢给一点压力吧,直接逼他出来很难,尽量削弱别墅的守卫,把人调走,这样就算顾建鸿不现身,我也能找到机会进去调查。”张述桐夹着电话,在一张纸上写着什么,“这次麻烦你了,嗯,我知道,会注意安全。”
他挂断了苏云枝的电话,下午三点,渡轮的汽笛声轰然作响。
保险起见,他没有和顾秋绵同乘一艘船,而是先一步返回岛上。
张述桐扶着栏杆远眺,今天的风很大,水波哗啦作响,渡轮行至一半时,太阳忽然从天空隐去了,湖面便成了铁青色。
依稀记得参加葬礼的那天也看到了铁青色的湖面。
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
张述桐默默拿起手机,QQ上那个羊一样的头像已经暗下去了,是离线的意思,代表着他们最后一个联系的渠道也被斩断了。
张述桐知道在岛上办理临时电话卡不需要身份证,可考虑到自己的手机也有被调查的可能,便放弃了这个打算。
他下了船便在公交站牌上等,渡轮的间隔是十五分钟一班,因此十五分钟以后,顾秋绵准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两人走上了公交车,车里人很少,便没有坐在一起,所有可能出现的纰漏都有可能在日后功亏一篑,张述桐在座位下伸手一捞,又是一个塑料袋,这是若萍准备好的生活用品。
“第一次坐公交车?”等下了车子,张述桐才问。
“小时候坐过,也没有你想的那么不食人间烟火。”
“哦,我记得听你表妹说过,从前游泳的时候?”
顾秋绵闻言剜了他一眼。
“既然装成游客就该多笑一笑。”
“少气人了。”
现在他们站在路边,顾秋绵捧着一个化妆镜,涂着口红。
无论怎么说,一个未成年的女孩独自入住宾馆都很容易露馅,她便特意把妆容画得成熟一些。
效果堪称改头换面,等顾秋绵转过身的时候,他眨眨眼,仿佛一下子穿越了时空,二十四岁的顾秋绵就站在自己面前。
“厉害。”张述桐不由感慨。
“本来就是照着梦里画的,”顾秋绵随意勾勾手指,率先迈开脚步,“跟姐姐走吧。”
出人预料的是,清逸找的那家宾馆还算干净,张述桐推开窗户,墙纸上偶有淡淡的霉斑,但不漏水不返潮就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顾秋绵正对着微微泛黄的床单皱眉。
不如说她不习惯的东西太多了,不习惯开裂的塑料拖鞋、不习惯满是烟疤的地板、不习惯没有坐便器的厕所和需要站着的淋浴头——当然看她的脸色宁愿浑身臭死也不愿意在这里洗澡。
“凑合下吧。”
“我知道。”顾秋绵声音很小,因为说话时下意识屏着呼吸。
这间屋子几乎被烟味腌入味了,张述桐甚至还闻到了一点方便面的味道,居然还是老坛酸菜味。
“有电视,”张述桐指指那个大脑袋的电视,就这还需要额外花钱,“也可以上网,但不要登陆通讯软件。我不能在这里待得太久,晚上再过来。”
“嗯。”
“三面旗子。”张述桐又从塑料袋里翻出三种颜色的布料,接着用指节敲了敲窗台,“插在这里,白色是平安无事,黄色是外出,不过你最好少出去,红色是意外事件。”
他们订的房间是二楼最东侧,正对着街角,这样无论从哪个方向走来,只要抬起头就可以看到窗户的情况。
可惜这种时候没法说出“有事打电话”这种话了——
“实在有急事,就去打前台的座机,但还是不要在人多的地方露面。”
张述桐将写着几人联系方式的纸条递给顾秋绵。
“什么时候写的?”她微微惊讶道。
上一篇:变身鸢一折纸活在末日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