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只竟朝夕
大概是新人。
角川每年都会招一批应届生进编辑部，从端茶倒水开始学起，然后慢慢被分配去带一些不温不火的连载，再然后才有可能接触到稍微有点分量的作者。
新人编辑跑到冬COMI来挖同人作者，倒是挺符合角川培养新人的那一套流程。
不过，角川的人找上门来这件事本身，还是有些意外。
虽说《空之境界》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原创的角色和设定，但明面上是借了型月的世界观框架，站在陌生编辑角度上来说，这种可能存在版权纠纷的作品，要出版必须过了Aniplex这关。
竟然会有编辑找上门，是他没想到的事。
而且他本来没打算把这本当商业志出。
加入漫研之后写这个，一开始只是顺着田中学的邀请，觉得有趣，给社团冬COMI出一份力。
写得顺手了字数就多了，气氛到了就收不住了，回过神来已经写了厚厚一摞原稿。
“高城？”
田中学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要不要现在打电话过去？人应该还没走远。”
凉介把名片收进了口袋，“不急，回去再说。”
“诶？不马上联系吗？”
“现在打过去，对方可能还在逛展，不一定方便接。”凉介拉开一罐新买的咖啡，“而且既然是正式邀约，电话里谈不出什么，不如约个时间面谈。”
田中学张了张嘴，虽然觉得“这种事不是应该越快越好吗”，但看凉介一脸从容，也就没有再多说。
“角川啊。”
大久保翔太靠在折叠椅上，双手枕在脑后，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虽然来的是个新人编辑，但毕竟也是角川，能让出版社的编辑主动找上门来，这得是多大的面子。”
“不是面子的问题。”小林洋介推了推眼镜，难得主动开口，“是作品质量的问题，昨天论坛的安利帖、今天的官方推荐，再加上两小时售罄的实际成绩，这些数据摆在那里，出版社的人又不是瞎子。”
田中学站在摊位前看着外面依旧排着队的人。
已经下午两点了，排队的人还有二三十个，纸箱里的库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再过一个小时左右，大概就能全部卖完。
他听着身后几个社团成员七嘴八舌地讨论角川编辑的事，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种失落感。
“真羡慕高城...”他转过身，推了推歪掉的眼镜，像是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挠了挠头，“我也好想被编辑找上门啊。”
几个社团成员安静下来，都看着田中学。
“我从高二开始写同人小说，到现在第四年了。”
田中学把手揣进防寒外套的口袋，语气难得没有平时那种亢奋的大嗓门。
“考上早稻田之后我就想，大学里一定要搞个像样的社团，好好写东西、好好出同人志，然后大家一起卖，卖到能让不认识的人也愿意掏钱买我们的作品。”
田中学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空之境界》试阅本上。
“现在这个目标实现了，虽然是高城写的，不是我的作品。”
“会长。”步美轻轻叫了一声，田中学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是在消沉。
“我就是觉得，什么时候我也能写出值得别人专程跑过来的作品就好了，不是靠步美的插画拉客，也不是靠论坛的安利帖引流，就是光靠我的文字，能让人翻完试阅本之后说一句‘这写得不错啊’，我也觉得这辈子值了。”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大概也意识到在摊位前面说这些有点矫情。
“说来说去还是得加油啊。”
大久保翔太把手里的折叠椅推正，站起来拍了拍田中学的后背，“会长你已经比我们强太多了，至少你还有勇气写，我连写都不敢写。”
“你那不是不敢，是懒。”小林洋介在旁边淡淡地补了一句。
“小林你今天到底站哪边的！”
摊位上的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不过说实话，要是我也能写出一本出版的商业志，漫画研究同好会是不是就不用愁经费了？”
田中学用力吸了一下鼻子，“以后冬COMI想出几本印几本，不用每次都拿计算器反复算。”
这话说得像玩笑，但语气里藏着一丝货真价实的羡慕。
一直沉默的凌乃，她从凉介身边往前走了一步，撇了撇嘴：“光羡慕有什么用，你倒是写啊。”
田中学被她噎了一下，随即苦笑着举起双手作投降状：“高城妹妹你说话也太直接了。”
“她说的没错。”
凉介笑了一声，把田中学无意中提到经费的事在心里过了一圈。
这部《空之境界》从写第一行字到现在，他确实没有想过任何关于版权归属的问题。
同人志是社团的大家齐心制作出来的，步美画的插画、凌乃指导的绘画、田中学通宵排的版，小林和大久保在摊位上站了两天半，浅仓发宣传卡片发到手软。
至于他自己，只是把故事写出来而已。
“会长。”
凉介开口，语气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这部作品如果能出版，我会把版税的一部分拿出来放进社团经费。”
田中学愣住了。
完全没想到凉介会说出这种话。
步美拿着价签的手停住了，小林从眼镜片后面看过来，大久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浅仓美咲抱着宣传卡片站在原地，用力抿着嘴唇。
“等等等等，高城你说什么？”田中学的眼睛睁大了。
“版税分成。”凉介说得很随意，一本小说的版税而已，就算全部给漫研也不算什么大事。
“《空之境界》是漫研一起做出来的，从插画到排版到现场销售，每一步都是社团的人在做，我一个人写的文字放在硬盘里什么都不是，因为有了你们的付出才有现在的结果。”
“如果角川那边谈成了，版税收入我会留一部分作为社团的运营资金。”
“不是，这不对吧！”
大久保翔太第一个跳出来，“这个故事的创作从头到尾都是高城你一个人独立完成的，就算出版了，赚到的钱也应该是你的！你能让社团用你的作品来参加冬COMI就已经很感谢了，怎么还能让你把版税分出来？”
“对啊。”小林推了推眼镜，“我们说这是一起做的，是指制作环节上大家分担了不同的工作，但故事是你独自写的，这部分版税跟我们一分钱关系都没有。”
田中学没有加入争辩，只是站在原地，推了推歪掉的眼镜，镜片上的雾气散开又聚拢。
“高城。”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大嗓门收得干干净净。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这笔钱我不会推辞。”
步美猛地转头看他，“会长？”
“但不是给我自己。”
田中学打断了她，“这笔钱会全部放在社团的公共账户上，以后漫研要出展夏COMI、冬COMI，还有印刷费、设备费、活动室的画材补给，都从这里出，我们不会乱花一分，我保证。”
漫研确实需要经费，学校批的活动经费只够小打小闹的。
如果他们打算将社团做得像样，只能自掏腰包。
虽说这次出摊，扣除税费后，社团经费扩充了60万円，但依旧不算多。
“我就是这个意思。”凉介说。
他托住下巴，露出了一个笑。
凌乃站在凉介身旁，看着他被大久保勾着脖子、被田中学用力拍肩膀、被浅仓红着眼眶道谢，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次，然后迅速被她压回去。
她双手抱胸，把视线移到别处。
第262章 姐，我回来了（合章）
冬COMI第三天的闭馆广播在下午四点准时响起。
广播里的女声用标准的敬语感谢所有参展者三天的辛苦，提醒各摊位在闭馆前完成撤展工作，并预祝大家返程平安。
东四馆的喧闹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早川留美站在东四馆通往西馆的连接通道入口处，手里捏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罐装咖啡。
这一天下来，她的帆布袋里多了七八张名片，有新人的，也有老手的，森川葵跟在她身边，怀里抱着记事本，封面上贴着的电击文库社标贴纸的边角已经微微卷起。
“今天一共搭讪了十二个摊位。”森川葵翻开记事本，用指尖点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有六个作者当场给了联系方式，三个说要考虑考虑，还有三个直接拒绝了。”
“不错了。”早川留美把空咖啡罐扔进旁边的回收箱，“第一次逛展就能要到六个联系方式，比我当年强。”
森川葵合上记事本，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早川留美注意到了她的表情，没有点破。
从漫研摊位离开之后，这个后辈每隔半小时就会念叨一次《空之境界》。
路过其他小说摊位的时候会提起它的文笔，看到插画摊位的时候会夸它的封面，连在便利店买饭团的时候都会突然冒出一句“不知道那个作者回来了没有”。
“想去看看？”早川留美问。
森川葵抬起头，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亮了一瞬，但很快又暗淡下去。
“万一作者已经回来了呢。”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不确定，“名片已经递过了，再去一次会不会太打扰了？而且我也没什么特别的事要说，就是觉得，那本同人志只看试阅本的前几页就能感觉到作者很有经验，如果能在闭馆之前见到面的话，至少可以当面表达一下我们的诚意。”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好像在担心如果说得太慢就会被自己说服放弃，说完之后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记事本，封面上那个社标贴纸被她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
早川留美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三年前她站在电击文库编辑部的走廊里，第一次被服部拓也通知将负责那个刚拿下新人赏金奖的高中生作者时，大概也是这种状态。
忐忑不安。
“那我们再绕过去一趟吧。”早川留美看了看手表，“闭馆还有一段时间，来得及。”
“真的吗？太好了！”
两人逆着撤展的人流往回走。
东四馆的通道上已经堆了不少折叠好的纸箱，一些摊位开始拆卸背景板，海报被卷起来塞进画筒。
早川留美带着森川葵穿过两条通道，拐过弯，脚步忽然顿住了。
东四-127b。
摊位已经空了。
桌面干干净净，易拉宝收走了，横幅摘下了，纸箱全部打包完毕，一个穿着展会工作人员马甲的中年男人正在用扫帚清理地面上的胶带残渣。
“诶？”森川葵站在空荡荡的摊位前，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
“先生，”早川留美上前一步，“请问这个摊位是什么时候收的？”
工作人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127b？大概两个小时前就撤完了，今天他们收摊收得很快，库存好像卖光了。”
“卖光了？一千两百本全卖完了？”
“听他们说是这样，还有个戴眼镜的高个子男生高兴得差点撞到隔壁摊位的展板。”
工作人员蹲下去用铲刀刮地上的胶布，自顾自地嘀咕着，“现在的年轻人真有干劲，不过这个摊位也够神的，这都连续补货两次了，真是厉害。”
森川葵站在摊位前，盯着那块已经没有展品的桌面，记事本从她手里微微滑落，差点掉在地上。
“本来想着来碰碰运气，没想到已经走了。”
早川留美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想起自己刚入行的时候也有过类似的经历。
“编辑这份工作，百分之九十的时间都在等，只有百分之十的时间在做决定。”
“把名片留在摊位上是对的。”早川留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作者收了名片，有心的话自然会联系。如果没有联系，说明合作的条件不成熟，强求不来。”
“但是.....”
“编辑不能追着一个作者跑，你的时间要分配给所有有潜力的人。”
早川留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走吧，闭馆时间马上到了，我们也差不多该离开了。”
森川葵低下头，把记事本合上，老老实实地跟在早川留美身后往外走。
两人走到了车站的入口处。
新交通百合海鸥线的站台上，显示屏滚动着下一班列车的到站时间，广播里重复着安全乘车的注意事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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