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吃土的书语
也只有陈龙,在他所持的笔记本内页上,留下了【经过诸君商议,暂谓之曰:红斑疫。】记录。
在沈白薇和陆以北离开后的前一百年,患上红斑疫的人很少,一年到头不过十余人,虽然造成了一些恐慌,但却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有像是陈龙一样的灵能力者,怀疑红斑疫跟萨满王有关,但是经过一番调查验证,却没有找到直接的联系,时间长了,也就逐渐被大家所遗忘,不了了之。
毕竟,随着资源逐渐变得匮乏,每年饿死的人,都比死于红斑疫的人多。_
“当初要是早一点发现就好了……”说到此处,龙镗本就沟壑纵横的脸庞,似乎又苍老了几分。^
距离接风的宴会开始,还有一些时间,沈白薇又在拿到那本小册子之后,突然陷入了“死机”状态,龙镗便将两人领到了神国玉门居民聚集地的中心——迨暮院内,暂时安歇。
等待之际,闲来无事,他便向陆以北“汇报”起了他这一千多年的经历。"
“这不是你的错……”陆以北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说话间,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前的老人,带着一丝诧异。
经历了漫长的岁月,他容颜早已经衰老,脊背弯曲,不复当年的少年意气,但从五官的轮廓,还是能看得出一丝熟悉的感觉。
若非亲眼所见,很难想象一个人能够苍老到这种地步,那一具身躯的每一寸血肉,甚至每一个细胞,都散发着腐朽衰败的气息。
比死人更像死人……这句话用来形容现在的龙镗,绝对不差毫厘。
而真正让陆以北感到诧异的是,龙镗此刻的清醒神志。
事实上,在来的路上,她就偷偷观察过龙镗。
然而,在这一路上,龙镗却表现得神志格外混乱。
他虽然在牵着拉花车的马匹前行之时,脚步稳如泰山,但是在前行之际,他的身子总是会像癫痫发作一样,控制不住地抽搐,口中时而喃喃自语,时而毫无征兆地大笑,时而野兽般低沉嘶吼。
陆以北甚至听见了,他在跟龙骧对话,说什么“待到及冠,不要习武,要去考取功名”,仿佛忘记了自己已经是一名一千多岁的老人一样。
见过了那样的龙镗,以至于陆以北看着现在跟她对话的,神志清醒的龙镗,总有一种看着濒死的老人,回光返照暂时从昏迷中清醒了过来,交代完后事就要离去的感觉,让人莫名地愧疚和心疼。
可是要怎么补偿他呢?陆以北想不出来。
一两年的蹉跎或许还能弥补,可一千多年的困苦,不是她有限的,不到二十年的人生经历能够想象的。
“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定了定神,陆以北追问道,“随着时间推移,红斑疫应该越来越严重了吧?”
“嗯……”龙镗点了点头,紧跟着似乎是注意到了陆以北紧锁的眉头,想要让她安心,他咧嘴一笑道,“莉莉姆姑娘,你也不用忧心,虽然红斑疫越来越严重,但是当年的大家伙儿,还是很明事理的。”
“他们发现自己得了病,为了不伤害别人,便自发的离开了城北,去了城南,寻了一块地方安定了下来,相互帮扶着,倒也没想象中那么困难。”
陆以北,“……”
她相信龙镗说的话,绝大部分都是真的,但肯定也有隐瞒的地方。
毕竟,神国玉门的条件本来就恶劣,而曾遭到那些部族勇士破坏,患了恶疾,还要去到一度彻底荒废的城南,基本上就跟等死没有区别。
人都是惜命的,不可能所有人都愿意,或者说有勇气,面对死亡。
【没想到,我也害上了红斑疫,我能够感觉得到,自己的身体正在逐渐不受控制,或许我也应该跟大家伙一样,去城南了吧?可是沈姑娘交代的事情该怎么办呢?或许我应该找一个人代替我了。】
这是迨暮院的侍女,亲手记录下的最后一段文字。
随着这段文字在沈白薇的脑海中闪过,她眼前迨暮院侍女的身影,便自那书案前站起了身来,转身走向了黑暗。
然而很快,黑暗中便又有一道,看上去瘦小的身影走出来,来到那名侍女原本所在的位置坐下,代替她拿起了笔,在笔记本内页上,留下了笔迹稍显稚嫩的文字。
红斑疫出现的头一百年里,并没有掀起太大的波澜。
人们患上红斑疫之后,大都会像是寿命将尽的老马,离开族群那样,去往城南的废墟,主动远离人群,偶有几个不愿离去,最终在城北失控暴走的,很快也会被龙骧军镇压。
而这种脆弱的平衡,一直维持到了沈白薇和陆以北离开一百五十多年后……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因为红斑疫去往城南,留在那里,最终在疯狂中走向生命的尽头,以及一些流言和传说在神国玉门的居民见蔓延,城南开始滋生出了怪谈……
【今日,奉命前去交界之地,诛杀妖邪,可当我斩下它的头颅,毒瘴消散,看清它的容颜之时,我去生出了一丝悔意。
那怪谈,竟然是朱三明!
时至今日,我仍能想起,他初入龙骧军大营时,与我同睡在一方营帐之下,半夜悄悄对我说,“陈大哥,我想我娘了!”时的情形。
若是那些妖邪,都如今日一样,是我等的亲朋所化,下一次我们还能向它们亮出兵刃吗?】这是陈龙留下的记录。
事实证明,他的担忧并非多余,只在几年后,便酿成了惨剧。
一队龙骧军甲士,在奉命清剿城南城北交界地带的时候,失去了联系,等找到的时候,只剩下了一堆残肢断臂。
城中积压已久的冲突彻底爆发了。
有人开始质疑,奇迹之花和奇迹圣女的真实性,认为神国玉门终将走向灭亡。
有人主动离开城北,奔向城南,以期染上红斑疫,跟那些怪谈和疯子,融为一体。
有人将那一队龙骧军甲士,以及之前因为红斑疫逝去的人的错误,怪罪到了龙镗的身上。
而就在冲突爆发后不久的一个晚上,陈龙留下了两篇新的记录。
【今日龙都尉,召集众甲士于郡王府议事,挑选了亲信二十人。
龙都尉说,他相信奇迹,但为了让城中民众都相信奇迹,他准备今日子时,夜袭城南。
他还说,他此去,便是要去亲手创造奇迹。
余主动请缨,被拒!
是夜,城南有火光冲天,血气扑鼻。】
……
【今日傍晚,得知龙都尉已返回郡王府。
又得知,此去二十一人,得还其三。
之后百三十余日,不闻龙都尉半点音讯,亦无妖邪再犯。】
短短三行字,下笔很重,劲力透纸,直击在了沈白薇的脑海里。
“我这双手啊……”龙镗看着自己的双手,老泪纵横,声音颤抖着说道,“我明明答应过兄长,兵刃只可向敌,但最后双手还是沾满了玉门民众的血腥。”
“可是我没办法啊!不杀他们,便会有更多人没办法活下去,我也不能变得更加强大,去阻止灾难继续发生。”
“沈姑娘,我……我这真的算是,守护了玉门吗?”
很难想象,曾经在迨暮院的街市上,被成群的疯狂民众袭击,也未曾动用过武力的少年,到底下了怎么样的决心,才向那些由玉门民众所化的怪谈,扬起了兵刃,甚至用他们产生的怪谈本体核心,来强化灵纹。
陆以北地注视着灵堂,良久方才开口道,“不,龙镗,你没错!你做到了,你守护了玉门。”
听闻此言,龙镗的哭声更猛烈了。
明明容颜苍老,却让人觉得,像是受了委屈的小孩子,终于见到了家里人那样,卸下了所有的防备那样,嚎啕大哭。
见状,陆以北走上前去,将他的脑袋揽入怀中,伸出手轻抚他的背脊,沉默不语。
自从那一次夜袭城南之后,龙镗每隔百日,便会带上一队龙骧军甲士,潜入城南,猎杀怪谈,而每一次都是能余下两三人重伤而归。
待到伤愈,休息数日,便又再度出发。
城南怪谈的流言和传说,还在城北流传,但自那以后,便再没有过怪谈侵扰,城中的骚乱也随之逐渐平息。
【大家都说这是奇迹,殊不知此乃龙都尉拿命所换。
也不对,龙都尉每次奇袭,皆身负重伤,限于弥留,又皆能从生死的边缘挣扎回来,或许本身就是奇迹?】
笔记本内页上,留下了这样的记录,记录的人也姓陈,却已经不是陈龙了,而是换成了一个名叫陈云歌的人,大约是陈龙的子侄后辈。
故人已逝,像是水滴落入江河那般,寻不到踪迹,唯有白纸黑字的记录还在继续。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龙镗的灵能等级,也在这仿佛永无止境的猎杀中,成长到了可怕的地步,按照陈龙留下的记录描述来看,距离天灾,仅一步之遥。
在沈白薇和陆以北离开后,两百六十一年后,龙镗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遣散一众龙骧军甲士。
【今日郡王阁下召集众龙骧军甲士议事,说是要今时不同往日,龙骧军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了,惹得一众叔伯激烈反对,甚至以死相逼。
但我观瞧,郡王阁下,似有难言之隐?】
龙骧军最终还是被遣散了,只剩下了三十余名老兵。
当天深夜,龙镗再度夜袭了城南。
这一次,去的只有他一个人,带着一把凤翅镗。
这一次,他再度重伤而归,险些丧命,时断时续的昏迷了近两百日。
他高估了自己的实力,也低估了城南那些怪谈变强的速度。
就在龙镗昏迷之际,城南怪谈,大举来犯,鬼魅狰狞的身影,遍布神国玉门每一个角落,直到一声高呼,划破了夜色。
“龙骧军何在?!”
夜幕下有人振臂高呼,一呼百应。
数百名本已经回归生活的龙骧军甲士,重新披上了甲胄,最后一次为熟睡的家人盖好被子,带上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家。
“龙骧军甲士王良在此!”
“龙骧军队正徐茂在此!”
“龙骧军医师……”
于是,几乎全都年过半百,甚至年逾九十的老兵,重新拿起了尘封的兵刃,奔赴了战场,与侵袭城北的怪谈战成一处,至死方休,用血肉之躯,划下了不可逾越的界限。
第二百八十七章 最后的时光 【4k】
“所以……”
待到龙镗调整好情绪,重新讲述起了过往,陆以北忍不住问道,“那天晚上,他们全都战死了吗?”
“没有。”龙镗摇了摇头道,“我原本也以为,那一夜之后,诸位同袍,便都战死在了城南……”
“听闻一众袍泽战死,我伤势尚未痊愈,便离开了郡王府,就在离开郡王府的当晚,发生了一件事情,却让我发现,还有一小部分幸存者。”
“那晚发生了什么?”陆以北好奇地问道。
“那晚,我如同往常一样,前去南北交界之地警戒……”龙镗回忆了一下说道,“前半夜一直风平浪静,我本以为那些妖邪,已经暂时被击退了,短时间不会来犯了,直到后半夜,又有百余妖邪,兵分三路潜入了城北。”
“一开始我只发现了其中一路数量较多妖邪,没多想便去追击,待到将那一路妖邪击杀,折返回去追击另一路妖邪,才发现,它们已经逼近到了迨暮院附近。”
“说来也巧,那一天竟有五名妇人先后临盆,那还是神国玉门封闭后,头一次有那么多新生儿出生,到了夜里,迨暮院内,哭声几乎彻夜不止……”
听到此处,陆以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先前她就听龙镗提起过,为了避免孕妇,受到萨满王的力量影响,诞下畸形的婴儿,几乎所有怀有身孕的妇人,都会集中到经过夏怜卿一手改造的,布置有大量特殊咒式的迨暮院待产。
当然,这本来不是什么大问题,真正的问题在于,同一天先后有五个婴儿降生。`
好几个新生儿聚集在一起是什么场面,她可是亲眼见过的。
当初她双眼刚刚复明,还在住院观察的时候,喜欢在住院部闲逛,有一次误入产科的住院部,便亲自体会了一波,什么叫做“一呼百应”。,
毫不夸张的说,有一个婴儿带头哭了起来,其他的婴儿只要听到了,便会立刻跟着嚎啕大哭,仿佛要争个高下一样。
“孩子们的哭声激起了妖邪的凶性,引得它们向着迨暮院发起了进攻,我伤势未愈一时诛杀不尽,眼见着它们就要冲破布置在迨暮院外的咒式,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兵戈敲击碰撞的声和一阵歌声……”龙镗继续道。'
“我循着歌声望去,便看见了数道身披甲胄的人影,出现在了街道另一边的尽头,虽然没能看清楚他们的面容,但是从他们身上甲胄的制式来看,应当就是龙骧军的袍泽。”
“他们吸引了那些妖邪的注意力,成功引走了大部分妖邪,也帮我拖延出了足够的时间,诛杀剩余的妖邪,方才化解了那一次危机……”,
“不瞒您说,如果不是有他们出现,那晚我都已经做好了,跟那些妖邪同归于尽的准备了……无论如何,孩子们总得保住,他们才是玉门的希望。”说到此处,龙镗的脸上露出了温暖的笑容。
直到这时,陆以北突然觉得,他就像是一个寻常的老人,谈到自家的孙子时那样,笑得格外慈祥……_
【四海皇风被,千年德水清;^
戎衣更不著,今日告功成,
回看秦塞低如马,渐见黄河直北流。"
天威直卷玉门塞,万里胡人尽汉歌!
四海皇风被,千年德水清;
……
我等一路唱着《马踏燕然》和《秦王破阵乐》,敲击着兵刃,将那些妖邪,引出了城北,最后困杀在了城南一处荒废的宅邸之内。
然而,虽然此次胜了,但我却依然心忧。
我等都染了红斑疫,此病无药可医,我等恐命不久矣,这一次还能驰援城北,下一次恐怕便要加入那些妖邪之中去了。】
脑海中闪过了陈云歌的倒数第二篇记录,沈白薇只觉得心中泛起了一阵说不出的酸涩。
然而,当她看见陈云歌在三年后,留下的最后一篇记录时,又松了口气,然后酸涩悄然转变,五味杂陈。
【最近,我能够清楚的感觉到,大限将至。
上一篇:恐怖美综:开局召唤八尺夫人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