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吃土的书语
刚一下车,关上车门,她一抬眼便看见了一座寺庙。
金顶白墙,门前种着一株高大的银杏树。
看上去跟陆以北昨晚看见的寺庙很像,但与昨晚见到的寺庙不同的是,银杏树下飘荡着五颜六色的经幡,在微风里轻轻摆动,寺庙的规模也小了很多,只有一间正殿和几间偏房,像是缩小版的复制品。
“这鬼地方,所有寺庙都长一个样子吗?”陆以北小声嘟囔了一句,然后便领着赵诃子,朝着寺庙旁的老旧小巷走去。
小巷被夹在两栋建筑物中间,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通过。
光线从头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一道长长的、歪歪扭扭的光带。
两侧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带着霉味的凉意。
走进去之后,天色仿佛都暗了一些,让人莫名地感到压抑。
沿着小巷七拐八拐了几分钟,两人来到了一座居民楼前。
楼不高,六层,没有电梯。
外墙刷着一层淡黄色的涂料,但大半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
楼道口堆着几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车篓子里塞满了废纸和塑料袋。
陆以北掏出手机,比对着网络老色批发来的图片,反复确认了几遍之后,才领着赵诃子上了楼。
楼道里很安静,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焚香的味道,浓得几乎要凝成实质,像是有人把一整盒香都点燃了。
隔着一扇扇紧闭的大门,还能时不时地听见诵经的声音,低沉的、嗡嗡的,像蜜蜂在蜂巢里振动翅膀。
那种感觉,就好像是这一整栋楼里,都住着僧侣。
一路上到五楼,陆以北又对比了一下网络老色批发来的详细资料,这才抬手敲了门。
“当当当——!”
昨天那种没人开门的情况没有再次出现,只等了几秒钟,那扇老旧的铁皮门便“吱呀”一声开了——那种声音,像是被从沉睡中强行唤醒的老人,从骨缝里挤出一声叹息。
门里走出来一个人。
五十岁出头,头发花白,身形消瘦,肌肤被高原的阳光晒得黝黑发亮。
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僧袍,料子洗得发白,袖口处磨出了毛边。脖子上挂着一串佛珠,珠子已经被摸得油光水滑,每一颗都圆润得像裹了一层蜜。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眼神有些许茫然。
怎么会是位僧侣?陆以北愣了一下。
“是不是找错地方了?”赵诃子小声道,小脸涨得通红,偷偷拉了拉陆以北的衣袖,示意她赶紧走。
那模样,活像是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却答不上来的小学生。
陆以北余光瞥了一眼一副社恐发作模样的赵诃子,迅速地回忆了一下网络老色批发来的资料内容,然后硬着头皮开了口。
“大师您好,我们想找一个名叫陈卫国的人,不知道他是不是住在这里?如果不是,那多有打扰,实在抱歉,我们这就走……如果是的话,还麻烦您帮我叫一下他可以吗?”
她的语气平静,表情淡定,像是在问路。
赵诃子在旁边看着她能够面不改色地在这种情况下跟人交流,眼神里充满了崇拜,小声说了一句,“你好厉害。”
陆以北略微侧了一下脑袋,跟赵诃子交换了一下眼神——基本操作。
僧侣眼神怪异地打量了两人几秒钟。
那目光从她们脸上滑过,又落在她们的衣服上,最后回到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皱了皱眉。
“我就是陈卫国。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陈卫国怎么跑来香巴拉城,当上僧侣了?陆以北愣了愣,然后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这……我们其实是为了秦沛钦的事而来。不知道陈大师您……”
不等她把话说完,陈卫国便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长,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终于来了”的释然。
“该来的还是来了。”他让开身形,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进来吧。咱们坐下慢慢说。”
说完,他便自顾自地转身进了屋。陆以北和赵诃子交换了一下眼神,紧随其后。
——
陈卫国的家里,装潢很简单。
客厅不大,被一张长条桌占去了大半。
桌上铺着一块藏青色的桌布,桌布上摆着一尊铜佛,不大,但擦得很亮,佛前的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青烟袅袅地升上去,在天花板附近散成一团薄雾。
墙上挂着几幅唐卡,色彩鲜艳得不像是在这间光线昏暗的屋子里待了很久的样子。
空气里焚香的味道比楼道里更浓,浓到几乎能尝出来。
陈卫国将两人带到佛像前的桌子旁坐下,给她们倒了茶。
茶是酥油茶,咸的,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杯子是那种老式的搪瓷杯,杯身上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红字,字迹已经磨得看不太清了。
紧接着,不等陆以北开口,他就先一步开口了。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看那杯茶,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沉默了大概有十几秒钟,他才抬起头,神色沉重地问了一句,“你们是那扇门后面来的人吧?”
赵诃子愣了一下。“门?什么门?”
她眨了眨眼,又看了看陆以北,然后连忙摆手,“大师,你误会了,我们其实是……”
“对,大师您误会了。”陆以北不动声色地打断了她,“我们其实是达瓦扎更附近的护林员,听说了秦沛钦前辈在那里工作时的一些事情,想要跟您了解一下情况。”
为什么要撒谎呢?算了,她是天灾级怪谈,肯定比我懂得多,这样做一定有她的道理。赵诃子张了张嘴,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护林员?”陈卫国打量了一下陆以北和赵诃子。
他的目光在陆以北身上多停了一会儿,像是在掂量什么。
然后他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些许,换上了一副“我懂了”的神色。
“我看,你们应该是司夜会干员吧?”
赵诃子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啊?这您也知道?”
她捂着嘴,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诧异,“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释门他心通?”
陆以北又好气又好笑地看了她一眼,默默地掏出了报丧苍鸮徽章,摆在桌上。
金属的徽章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那只苍鸮的浮雕栩栩如生,像是在注视着什么。
“没错,我们正是驻扎在达瓦扎更的司夜会干员。”她说,“我叫顾茜茜,她叫安青。”
这年头出门在外,哪有人用自己真实身份的?你们说对吧?
她看了一眼满脸问号的赵诃子,用眼神示意她不要说话——那目光里带着一种“配合我,别露馅”的暗示。
赵诃子虽然没完全看懂,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陆以北收回目光,继续道,“既然您知道我们是司夜会干员,那能否跟我们讲讲,秦沛钦前辈的事情呢?”
陈卫国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
良久,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那样,他的目光一凝,将手中的杯子重重地放在了桌上。
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那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有关他的事情,还要从五十年前说起……”
——
五十年前,秦沛钦还是一个刚成为司夜会干员不久的年轻人。
他住在靠近达瓦扎更的一座小县城里,跟陈卫国家是同一栋筒子楼的邻居。
在邻居们的印象中,秦沛钦人很好。
谁家要是有点事儿,只要叫他一声,他都会尽力而为——搬东西、修水管、帮老人买米,什么都干。
但他的性格有些孤僻,跟什么人都话不多,见了面点个头就算打过招呼了,从不主动跟人闲聊。
只有一个人例外。
那就是陈卫国。
陈卫国从小体弱多病,三天两头请假不去上学。
同龄的孩子都不爱跟他玩——谁会愿意跟一个动不动就发烧、跑两步就喘的玩伴一起玩呢?
所以很多时候,等到大人们去上班、孩子们去上学了之后,他只能一个人在空荡荡的筒子楼里玩耍。
也就是在这种时候,秦沛钦会出现。
他会蹲下来,跟陈卫国聊上几句,有时候还会陪他玩一会儿。不算亲近,也说不上热络,但相比秦沛钦跟其他人相处时的状态,已经算是很热情了。
陈卫国那时候年纪还小,不懂为什么这个邻居叔叔对别人冷冰冰的,唯独愿意跟自己说话。
他只是觉得,这个叔叔不一样。
后来,陈卫国九岁那年,突然生了一场大病。
连续高烧数日不退,体温烧到四十度,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的。
偶尔醒过来,就看见四周有无数的黑影——有的站在墙角,有的贴在窗户上,有的就蹲在他的床头,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吓得尖叫,叫出来的声音连自己都听不清。
家里人带他看了好几家医院,都没有用。
药吃了,针打了,烧退了又起来,起来又退。
反反复复,折腾了大半个月,到后来,连医生都摇头了,说这孩子怕是命不久矣,让他家里人,可以开始准备后事了。
陈卫国的母亲,接受不了现实,抱着奄奄一息的孩子就回了家。
就在这个时候,秦沛钦出现了。
那是一个深夜。陈卫国的父母都已经在床边睡着了,他一个人醒着,盯着天花板上那些晃动的黑影发呆。
然后门开了,秦沛钦走进来,像是一阵无影无形的风。
他穿着和白天一样的衣服,但整个人的气质完全不同了——眼睛里有一种陈卫国从来没见过的光,冷冽的、锋利的,像冬天河面上的冰。
他没有开灯。他只是在黑暗里站着,看着陈卫国,然后看向那些黑影。
“老秦当时的样子,我记了一辈子。”陈卫国说,声音低低的。
——
陆以北听到这里,忍不住插了一句话。
“所以,您当时是遭遇怪谈事件了?”她问,“秦沛钦前辈处理了那个怪谈,然后您就好了起来,是吗?”
陈卫国摇了摇头。
“不完全是……按照老秦后面的说法,我其实还没出生的时候就被怪谈缠上了,好像是因为我的母亲,在怀着我的时候,错拜了什么野神,沾染了怪谈的权能气息。”
“老秦刚搬来筒子楼的时候,就察觉到了异常,然后就一直在关注着我。只是一直没有找到那个怪谈的踪影,所以没有动手。”
他顿了顿。
“直到我九岁那年,那个怪谈终于藏不住了……”
——
秦沛钦处理怪谈的时候,以为陈卫国什么都不知道。
一个九岁的孩子,烧得神志不清,能知道什么呢?
但他不知道的是,陈卫国当时已经醒了。
模模糊糊地,他看见了秦沛钦和怪谈战斗的画面。那些黑影在房间里乱窜,撞翻了椅子,打碎了花瓶,发出刺耳的尖叫。
而秦沛钦站在房间中央,双手结印,吟诵咒语,周身泛着银白色的光。
那光很亮,亮得陈卫国睁不开眼,但他还是看见了,看见了与往常完全不同的老秦。
怪谈事件解决之后,陈卫国的身体一天天好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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