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吃土的书语
“经过我的治疗,他的意识已经恢复到了人类状态。大部分身体内部构造也能够像是人类一样运行。体内不存在怪谈本体核心。甚至能够跟人类正常繁衍。”
她顿了顿,像是在等陆以北消化这些信息。
“无论是灵魂意识,还是身体内部构造,都跟人类一样了。甚至跟人类没有生殖隔离。那不是人类是什么?你完全可以当做是同素异形体之类的东西看待。”
陆以北看了看王大鱼,又看了看奇形怪状的刘半仙。
看着不像人,其实又是“人”。
还没有生殖隔离。
虽然但是……
仔细想想,怎么感觉更恶心了呢?
她甩了甩脑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甩出去。
“说起来,老刘。”
陆以北换了个话题,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今天天气不错。
“你不是在满世界地找女儿吗?怎么搞成这样了?呃……”
她顿了一下,考虑到刘半仙的心情,又改了口。
“要是方便说就算了。”
刘半仙讪笑着摇了摇头。
“没什么不能说的。”
那笑容挂在他那张长在石狮子身体上的人脸上,怎么看怎么诡异,但声音里的情绪是真的。
苦涩的、无奈的、带着点自嘲。
“其实,我就是因为想找到我的女儿,才变成得这样……”
于是,刘半仙便不疾不徐地讲述起了他这一年多的经历。
汤城一别之后,他就踏上了寻找女儿的漫漫长路。
南方的雨林,闷热潮湿,空气里永远弥漫着腐烂的植物气味,蚂蟥从树上掉下来,钻进衣领里吸血。
北方的雪原,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天和地的界限,冷到呼吸都觉得嗓子在流血。
东边的海岛,咸腥的海风能把人的皮肤吹裂,半夜里总有说不清来源的怪声从窗外飘进来。
西边的荒漠,白天热得像蒸笼,晚上冷得像冰窖,风沙大的时候,三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会用他那个半吊子的占卜之术算上一卦,算女儿在不在这个方向,算她过得好不好,算她有没有想他。
“可是……”
刘半仙苦笑了一声。
他那占卜之术,本来就是学了个四六不靠,总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你要是问他明天会不会下雨,他说不会,那你就带伞准没错。
你要是问他女儿平安不平安,卦象永远是一片混沌,像一碗搅浑了的粥。
偶尔能看见一点模糊的影像,一个背影,一个侧脸,半句听不清的话,也分不清是真是假。
刘半仙有时候会想,那有可能是占卜的结果,也有可能是他太累了产生的幻觉。
再加上,黑夜逐渐变得漫长,怪谈事件发生得愈发频繁,过去的一年里,他的旅途也不像过去那些年那么顺利了。
“像我这种人,常年在外面奔波,能保住一条小命就不错了。”
刘半仙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陆以北听出了里面的东西。
事实上,像刘半仙这种稍微懂得一些灵能运用手段、却又没有灵纹的无等级灵能力者,才是最惨的。
这话不是同情,是事实。
普通人不知道怪谈的存在,反而过得安稳。
无知有时候真的是福气。
高等级的灵能力者有自保的能力,碰上怪谈至少能跑。
而他们这种人呢?夹在中间,上不去下不来。
既不能像普通人一样心安理得地过日子,因为知道太多,知道黑夜里有东西在盯着你,知道那些失踪的人不是“失踪”了,又在面对怪谈事件的时候毫无反抗余地。
更要命的是,对于某些怪谈而言,他们这样的存在,就是绝佳的狩猎对象。
不是普通猎物。
像是一块烤得恰到好处的乳猪,摆在餐桌上,旁边还配了美酒和小菜。
简直跟行走的大餐没有区别。
所以,就算他们什么都不做,也会有怪谈事件主动找上门来。
“你都不知道。”
刘半仙的语气突然变得生动起来,像是在讲一个段子。
“我在来香巴拉城的路上,有一次住进了一家破旧的路 弍易删 棋就熘s@п尔边小宾馆。结果你猜怎么着?”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
“到了天黑下来才发现,宾馆老板是怪谈。那家伙,披头散发、阴气森森的,大半夜杵我床头……”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那个距离,大概就一拳远。
“我吓得差点当场去世……结果,另一个盯了我好久的怪谈也跟来了,两个家伙为了抢我,在我房间里打起来了!”
他的表情变得很精彩。
“我趁它们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从窗户翻了出去,光着脚跑了三公里,跑到脚底板全是血,才敢停下来。”
陆以北听到这里,忍不住打断道,“所以,你为什么要跑去香巴拉城啊?”
“还不是因为前几个月发生的那档子事儿?”
刘半仙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从胸腔最底部挤出来的。
刘半仙虽然本事不行,但为了寻找女儿,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也攒下来了不少人脉。
灵能力者有,怪谈也有。
有些是酒桌上认识的,有些是在某个荒郊野外的破庙里共过患难的,还有些纯粹就是聊得来。
几个月前,自由之城事件发生的时候,他自己运气好,没受到什么影响。
但有一些老朋友……
说到这里,刘半仙的声音突然变了。
不是哭。
比哭更让人难受。
他的眼眶泛红,眼角那道深深的皱纹里蓄着一点水光,但没有掉下来。嘴唇动了动,又抿住了。
“我那老朋友啊……人挺不错的。在我找女儿这件事上,帮了不少忙。”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在磨石头。
“我跟他先前还说得好好的,下次见,下次见,哪晓得……”
他停了一下。
“哪晓得竟然就是最后一面了。”
陆以北看着刘半仙,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虽然她在自由之城的时候,最后成功击败了【自由】,终止了新长老团的仪式,救下了绝大多数灵能力者和怪谈,但终究还是有灵能力者和怪谈不幸遇难。
这些遇难的人,看起来只占一小部分,但加起来的数字却很大,大到让人麻木。
你把它拆成一个一个具体的人,一个一个具体的名字,一个一个具体的“上次见面还说下次见”的朋友,它就变得很疼。
与老朋友的生离死别,让刘半仙那颗为女儿悬了几十年的心,越发焦急。
像是有人在上面又加了一块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后来,他通过人脉打听到了一件事——香巴拉城驻守的司夜会守护者大梵,权能出现了问题。
按照惯例,很快就会选择继承人,然后坐化。
而每一代大梵坐化的时候,香巴拉城就会有一座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寺庙开启。
那里是用来存放已故大梵的尸骸的地方。
“虽然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是……”
刘半仙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我听说,只要能进入那座传说中的寺庙,诚心祈祷,就能找到任何你想找的人。”
他信了。
或者说他太想信了。
人在绝望的时候,不需要证据。
只需要一个方向。哪怕那个方向是错的,也总比站在原地强。
于是,他来到了香巴拉城。
“可是,我只知道香巴拉城里有这样一个地方,然后想方设法地找了过去,并不知道这是犯了规矩的事情。”
刘半仙的语气变得低沉,像是在回忆一个不太想回忆的梦。
“那座寺庙,外人不能随便进。我不知道。我闯进去了。”
他顿了顿。
“然后,就看见……”
“看见什么?”陆以北问。
“好像是一尊神像?我记不太清了。”
他的眉头皱起来,像是在努力从一团迷雾里捞什么东西。
“我只记得,我当时很恐惧。只看了那神像一眼,就晕了过去。等醒来的时候,就变成了这副模样了。”
“还能是什么?”
王大鱼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带着一种“这还用问吗”的语气。
“不出意外的话,就是大梵的本尊本相咯。”
陆以北朝王大鱼投去了询问的目光。
“这你也知道?”
“我……”
王大鱼支支吾吾了一下,那条半虚半实的鱼身在空气里扭了扭,像是被人捏住了尾巴。
“我就是知道。怎么知道的你别管。”
她确实知道现在的大梵是怎样的状态。
但她不知道怎么跟陆以北说。
直到现在,她都还清楚地记得,在她原本的时空里,她第一次踏足香巴拉城的时候,看到的是怎样一副场景。
怎么说呢。
那画面,刻在脑子里,想忘都忘不掉。
在大梵腐化的权能影响下,几乎整座香巴拉城都化作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
山石、草木、城市建筑、街道上的路灯、居民楼里的家具、躺在床上的人……全是他。
而大梵本人,则陷入了一种十分扭曲的分裂状态。
一方面,他曾经是真正的得道高僧。真心爱着香巴拉城,爱着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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