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吃土的书语
区别只在于,崩溃来得早一些,还是晚一些。
更何况,在某些传说中,更是有一念成佛一念成魔得说法。
陆以北正想着。
突然。
“够了!”
大梵发出了一声爆喝。
那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说不出的穿透力。
像是一把刀,切开了所有的噪音,暴怒的吼叫、阴险的笑声、精明的算计、沮丧的叹息,以及那些密密麻麻的、源源不断的、像是永远也不会停下的祈愿声。
全都被这一声“够了”切断了。
金光扩散。
刺眼的、灼热的、像是要把人的眼睛灼伤的那种金光,从大梵居中的那张圣洁面孔上涌出来,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填满了整间佛殿。
阴暗的大殿被照得如同白昼。
连墙角的蜘蛛网都被照得一清二楚。
陆以北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那金光持续了大概两三秒。
然后,散了。
像是有人按下了开关,光线在一瞬间消失。
佛殿重新变得昏暗,酥油灯的火光重新成为唯一的光源,墙壁上的影子重新开始晃动。
八道虚影不见了。
十八条手臂安静了。
九张面孔中,那八张腐化的头颅垂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眼睛闭着,嘴巴合着,一动不动。
只剩下居中那张圣洁的面孔还抬着,但上面写满了疲惫。
大殿重新恢复了宁静。
陆以北目光深沉地注视着大梵。
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什么。
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平静了,确认他还有没有力气再搞一次突然袭击,确认这一切是不是一个陷阱。
直到确认他不会突然暴起攻击之后,她才轻轻挥了一下手。
环绕在身体四周的权能之力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散去,那些龙凤、仙乐、蔷薇、烈焰,才逐渐散去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咳咳咳!”
大梵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的身体在法座上剧烈地抖动,法袍的领口在胸前晃荡,像是挂在衣架上的衣服被风吹动。
紧跟着,他抬头看向陆以北,勉强冲着陆以北挤出一抹笑容。
“抱歉,刚才让你见笑了。”
闻言,陆以北歪了歪脑袋,然后抬手指了指大梵身下的那一方法座。
“所以,你是打算让赵诃子,代替你坐上那个要命的位子?”
大梵沉默了。
很久。
佛殿里很安静,只有酥油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油在灯盏里咕嘟咕嘟地响,灯芯在火焰中嘶嘶嘶地烧。
那声音平时根本听不见,但在这一刻,却大得像是在耳边敲鼓。
他低头,目光落在那方金灿灿的法座上,停留了很久。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又像是在看一个仇人。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陆以北。
“你打算阻止我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像是在问一个问题。
“如果是的话,我会用尽办法,让她参与选取仪式的。”
陆以北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这是在威胁我?”
“是请求。”大梵说,“也是交易。”
他咳嗽了两声,咳嗽声比刚才轻了一些,但听起来更让人难受。
“我知道你在找什么。”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丝光亮。
“达瓦扎更的那扇门,对吗?”
陆以北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达瓦扎更的那扇门,她已经找了有一段时间了,而这段时间里,绝大多数时候,她都像是在黑暗中摸索,摸到一堵墙,再摸到一堵墙,再摸到一堵墙,永远摸不到出口。
而现在,有人告诉她:我知道出口在哪儿。
老实说,大梵开出的条件,属实让她有些心动。
可如果代价是把赵诃子往火坑里推……
总觉得有点不太人道呢?
陆以北的手指在衣袖里攥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把人家从山里带出来,说得好听,是帮她寻找爷爷失踪的线索。结果遇上点事儿,反手就把人家当成交易的筹码给卖了……这种事情,她做不出来。
“我可以帮你。”
大梵的声音再次响起。
“只要你让她参加仪式。”
“瞧你这话说的。”陆以北撇了撇嘴,“我跟她非亲非故,我说不让她参加,她就会听我的?但是有一件事你要搞清楚……”
她顿了顿,目光一凝,语气骤然变得严肃起来。
“不管她有没有被选中,要不要留下,都由她自己决定,你不能强迫她。”
万一呢?
万一赵诃子就是那种舍己为人的性子,自愿成为大梵呢?
那她也不能拦着,对吧?
当然,如果赵诃子不愿意,那就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大梵看着她。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可能是意外,觉得传闻中的灾祸魔女,行事居然还会考虑他人的意愿,也可能是别的什么,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那就这样。”陆以北面无表情道,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她的脚步很稳,很慢,不急不缓。
鞋底踩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一下,在空旷的佛殿里回荡。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你的权能快撑不住了吧?”
“你还有多少时间?”
身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以北以为他没有听见,或者听见了但不想回答。
然后大梵的声音传来。
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够用了,足够撑到新一任大梵出现了。”
陆以北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行吧。那我走了?”
“恕不远送。”
半小时后,陆以北回到了聊斋酒馆。
入夜不久的聊斋酒馆,正是一天中生意最好的时候。
推开聊斋酒馆的门,吵闹声像一堵墙一样迎面撞过来。
打牌的、喝酒的、聊天的、吹牛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杂烩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胡老板在柜台后面一遍擦着杯子,一遍看着账本。
察觉到陆以北走近来,他抬头看了她一眼,丢下一句“那姑娘醒了”,便继续忙碌去了。
她冲着胡老板的背影点了点头,转身上了楼。
楼梯很窄,木质的,踩上去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墙壁上挂着几盏油灯,火光在楼梯间投下摇曳的影子,随着她的脚步一明一暗。
来到赵诃子所在的房间,推开门,便看见赵诃子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外的夜色很浓,浓到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但她的目光却一直望着窗外,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手里捧着一杯热汤,白色的蒸汽从杯口升起来,在她脸前飘散,模糊了她的表情。
听见开门声,她转过头来。
眼睛亮了一下。
“你回来了。”她说。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心。
那种“你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的安心,但她没有说出来,像是藏在汤里的盐,看不见,但喝得出来。
“发生什么事了?”
赵诃子问。
“我睡了多久?我听这里的老板说,是你救了我。后面还来了一群人,那些人……那些诵经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陆以北在她对面坐下。
沉默了几秒。
她没有提交易的事,没有提大梵的条件,没有提达瓦扎更的门,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大梵想收你做徒弟。”
赵诃子愣了一下。
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徒弟?什么徒弟?”
“就是那种……传承衣钵的徒弟。”陆以北道。
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几个洇开的小圆点上,没有看赵诃子。
“他说你身上有特殊的气息,适合成为下一任大梵。”
赵诃子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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