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吃土的书语
“诶对了,老陈,你当时在哪儿?”
陈远山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钟里,车里的空调声显得格外响。
呼呼呼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喘气。
“盐城。”他说,“哪儿也没去。”
“这样啊?”
虚无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那你当时有受到影响吗?仔细想想,我那几天应该也受到影响了。浑身不得劲,灵能运转格外滞涩。”
陈远山再次握紧了方向盘。
这一次,虚无清楚地看见了他手背上的青筋,像树根一样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指节,突突地跳着。
沉默了几秒钟后,他才面无表情地开口。
“我没有。但我妻子受了些影响。”
“啊?那你没跟总部那边提交过报告吗?”
虚无继续追问,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
“听说,在自由之城事件中受到影响的灵能力者,都可以向总部那边寻求治疗来着。”
陈远山闻言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难看。
虽然他竭力想要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他的笑容看上去还是很像冷笑,眼瞳中也浮现起了些许血丝。
“没必要,我妻子受到的影响很轻微,还没有到需要治疗的地步。”
说话间,他的眼前浮现起了妻子的身影。
消瘦、枯槁、蜡黄的脸,额前浮现的骨角,下半身完全瘫痪的身体。像是一幅被水浸泡过的油画,颜色还在,但形状已经模糊了。
是因为妻子吗?虚无想。
陈远山的变化,让他意识到,陈远山目前所做的一切,可能都是为了他的妻子。
他很想顺着这个话题继续追问下去。
但他知道,继续说下去,陈远山可能等不到抵达目的地,就要暴起伤人了。
于是他迅速地转移了话题。
“第一个感染的那个女孩。”虚无换了个话题,语气变得更加随意,像是在聊一件不那么重要的事。“你调查过她的背景吗?”
“查过。”陈远山道,声音恢复了一些平静,“普通上班族,没什么特别的。”
“没什么特别的?”
虚无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疑惑。
“那为什么是她?”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她是第一个?”
虚无说,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陈远山的侧脸上。
“日蚀会选择目标,不会随便选。他们一定有理由。”
“我过来之前,简单地调查过。那姑娘的亲友并没有灵能力者,也跟日蚀会没什么接触,灵能潜质也很弱。想不出日蚀会为什么会选择她作为第一个目标。”
陈远山沉默了几秒钟。
他的目光还盯着前方的路,但虚无注意到,他的右手从方向盘上移下来,在裤腿上蹭了一下,像是手心出了汗,在找地方擦。
“可能是有别的原因,你没有调查到吧?”他敷衍地回答道。
“比如呢?”
“生辰八字?”
“某些特定的权能,是需要特定的生辰八字才能触发的,不是吗?”
“哦?”
虚无挑了挑眉。
“陈干员这倒是提醒我了。除了生辰八字,还有可能是面相、骨相、血缘……”
他一口气说了七八种可以被权能所利用的特殊特征。
每说一个,就停顿0.5秒。
然后以那双堪比高精度摄像机的双眼,捕捉着陈远山的细微表情、动作变化,每秒捕捉上千帧画面,每一帧都被拆解、分析、比对。
然后。
他察觉到,自己提到“血缘”的时候,陈远山的瞳孔颤动了一下。
同时,他的心跳也比之前快了些许。
所以,是血缘吗?
可是,那姑娘的父母和奶奶都是很普通的人……
那是不是意味着,更早的血缘呢?
或许可以从那枚印章着手调查?
虚无把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他的脸上再次露出那副诚恳的、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
“等回去以后,我一定把这个想法报告给无字书大人,然后大家一起好好调查一下。如果查出了这一次怪谈事件的权能源头——陈干员,你可得记首功啊哈哈哈!”
他笑了几声。
那笑声在空旷的车厢里回荡了一下。
陈远山没有搭话,只是面无表情道,“到了。”
“什么到了?”
“你的死期到了。”
陈远山说完,猛踩了一脚刹车。
轮胎在路面上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活活撕裂。
虚无的身体由于惯性向前一扑,一柄散发着灵能波动的短刀便顺势,刺入了他的胸口。
凌冽的凉意瞬间从胸口向四周扩散,经过肋骨,经过肺叶,一直凉到后背。
然后那凉意变成了麻,麻变成了空,空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楚的、像是身体里少了什么东西的感觉。
眼见着,虚无双眼逐渐空洞,陈远山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你可别怪我,谁让你乱调查呢?”
然而下一刻,他的笑容就僵在了那里。
视线里,胸口被洞穿的“李祖明”,没有流一点血。
没有血。
一滴都没有。
胸口不断喷射出,虚幻的、像是像素块碎裂又重组的光点。
伤口处有跳动着数字的墨绿色微光闪动。
呼吸间,墨绿色微光便覆盖了“李祖明”的全身。
像是一层正在生长的苔藓,又像是一张正在编织的网。
所到之处,“李祖明”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皮肤变白,五官变淡,整个人像是一张正在被擦拭的画布,上面的颜料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
意识到不对劲,陈远山想要后撤。
他的身体猛地往后仰,右手去拉车门把手,左手已经举起了那把短刀准备再刺一刀。
然而这时,他突然发现自己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虚幻的暂停符号。
两条竖线,一个圆圈,标准得像是从某个播放器的界面上抠下来的一样。
那个暂停符号像是某种魔咒一样,让他动弹不得。
就像是一部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电影,画面定格在这一帧,声音停在这一秒,所有的一切都凝固了。
从那个虚幻的暂停符号上,他感应到了一股可怕的灵能波动。
那是天灾级的灵能波动。
这种等级的灵能波动,他曾经在那个找上他家门的日蚀会成员身上感应到过。
那一次,他连抬头看清那人面容的勇气都没有。
几秒钟后。
视线里的墨绿色微光散去。
一名穿着棒球服,生着墨绿色短发的少年,出现在了陈远山的视线里。
少年倚靠在后排的座位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臂搭在椅背上,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车窗,胸口刚才被刺穿的地方,还冒着几缕淡淡的墨绿色烟雾。
他缓缓从胸前抽出短刀,随手扔在一边,然后他咧嘴一笑。
“你刚才说,谁的死期到了?”
那笑容很灿烂,灿烂到让陈远山的血液都凝固了。
话音落下,陈远山眼前的事物骤然变化。
现实像是破碎了一样,消失了踪影。
像一面镜子被人从中间砸碎,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溅,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着不同的画面。
那些碎片在空中旋转、翻飞、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然后全部消失不见。
只剩下一片无尽的、令人目眩神迷的流光。
像是有人把彩虹打碎了,然后把碎片撒进了河里。
被这片河水冲刷,陈远山只觉得,自己在一瞬间就变化了多种身份。
前一秒他还是某个武侠世界的门派少东家,下一秒就变成了精灵训练师,然后一转眼又变成了失去记忆的流浪之人……
伴随着这些身份涌来的信息,像洪水一样攻占了他的思维。
姓名、年龄、身份、情感、恩怨、爱恨、恐惧、欲望……
每一重身份都带着一整段完整的人生,每一段人生都像是一块烧红的铁,烙在他的意识上。
只是几息的时间,他的大脑便彻底宕机。
陷入了一片空白。
“砰!”
虚无下了车,关上车门。
车门关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夜色中回荡了一下,然后被风吹散。
夜风很冷。
冷得像是有人把冰块塞进了他的领口。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没有任何遮挡,呼啸着,裹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
像是你走进一座几百年没有人踏足的古墓,推开石门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那股气息。
他环顾四周。
周边只剩下一片废墟。
那些残垣断壁像是被强酸侵蚀过一样,边缘参差不齐,表面布满了融化般的痕迹。
一些不知名的菌类寄生在残垣断壁上,生了死,死了生,最终形成了厚厚一层墨绿色的物质。
那些菌类在黑暗中微微发着光,很微弱,像是尸体上的磷火,又像是深海里那些会发光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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