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吃土的书语
“啊?后面?”
刘半仙缩着脑袋左右看了看。
像一只被吓坏了的小狗,脑袋压得很低,耳朵贴着头皮,眼睛只敢露出一半,小心翼翼地扫视着四周的冷雾。
“现在这情况,还用得上吗?”
他的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像是在图书馆里偷偷说话。
虽然这些年走南闯北,见过不少光怪陆离的事情,但此刻四周的诡异场景还是让他瘆得慌。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否还身处在真实的世界。
“别管用不用得上,先听了再说呗。”
陆以北撇撇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聊两句”。
“有备无患”向来是她信奉的真理。
就像她随身带着的那一兜子炼金脏弹,虽然百分之九十的时候都用不上,但万一用上了呢?
刘半仙没有否定陆以北的看法,沉默了一两秒后,他开口了。
“第三条规则……等风停止后,继续前进,很快就会遇到穿着红色僧袍的僧侣。”
他的语速比平时慢了很多,像是在努力回忆每一个细节,生怕漏掉什么。
“他们会引导并护送你前往正确的地方。你需要紧紧地跟在他们身后,不能跑,不能停。”
他咽了口唾沫。
“在这个过程中,路边会有东西看着你。那都是历代大梵降服的妖魔,不要与它们有视线接触,也不要和它们说话。”
“你确定你没记错?”陆以北打断道。
“这怎么可能记错?”
刘半仙的语气笃定得像在法庭上作证。
“我都来过一次了,还顺利地去到了那座寺庙门前。这不就说明,我朋友告诉我的流程没有问题,我也没有记错任何细节吗?”
“可是……”
陆以北皱起眉头,抬手指了指前方。
“你要不先看看前面呢?”
刘半仙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
前方勉强可以容纳两人并行的小径上,不知道何时悄然出现了三道人影。
他们穿着漆黑的僧袍,带着金色的面具,像是已经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身体与周围的雾气融为了一体。
为首的一名僧侣手持花纹繁复的华盖,华盖的边沿垂下一圈细密的流苏,在无风的空气中微微晃动,像是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弄。
紧随其后的僧侣转动着银色的转经筒,筒身的转动无声无息,每一次旋转都有一圈淡淡的银色光晕扩散开来。
最后一名僧侣低垂着脑袋,沉默不语,双手交叠在身前,像是在默念什么经文。
“不是说会出现穿红色僧袍的僧侣吗?我怎么看着像是黑色呢?你别说那是刷出异色了啊!”
陆以北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会出问题”的无奈。
先是“地图加载失败”,现在又是“NPC图像异常”……去那座寺庙的流程,问题也太多了吧?
是大梵权能腐化的缘故吗?
“这这这……”
刘半仙半晌说不出话来。他远远地看着那些黑袍僧侣,只觉得舌头上不停地冒汗。
那种感觉就像是认认真真复习了老师画的重点,甚至参加完了一次模拟测试后,信心满满地坐到了考场上,发现老师画的重点一点都没考一样,紧张得令人冒汗。
不应该啊!明明不该是这样的吧?
“陆以北……”
“嗯?”
“要不咱们还是先回去吧?”
刘半仙的声音弱得像风里的蛛丝,一碰就断。
“我感觉不太妙啊。再这么走下去,恐怕……”
“诶诶!你别说啊!”
不等他把话说完,陆以北便急忙打断。
“我有点怕你那张嘴。”
她顿了顿,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两秒钟后再度开口。
“不过,你说得也有点道理。实在不行,先回去,从头再来一遍试试。”
说不定这事儿就跟电器维修通用基础法则一样,关机重启一下就好了呢?
陆以北想着,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瞳孔微微一缩。
来时的道路不知道何时消失了踪影。
像是被那苍白的冷雾吞噬了一样。
不只是眼睛看不见,而是连天灾级的灵觉都探知不到些许的存在。
她伸出去的精神触手在冷雾中摸索着,像一个盲人在黑暗中伸出手,摸到的只有“虚空”,冰冷、潮湿、仿佛没有尽头。
透过苍白的冷雾,隐约可以看见黑暗中有某种鬼魅的黑影在缓缓蠕动。
那些黑影没有固定的形状,时而拉长,时而压缩,时而分裂成好几个,时而又合并成一个。
像是一群在水底游动的鱼,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徘徊着,像是在等待一个绝佳的、发起进攻的时机。
什么情况?来了就不让回头,必须一条路走到黑?游玩超过两小时,不接受退款是吧?
陆以北腹诽。
这让她想到了之前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看过的一则神话。
那则神话说,人死之后会坠入地狱,地狱里有一条被光明照亮的路。
只要沿着那条路一直往前走,抵御住路上遇到的各种妖魔鬼怪和诱惑,不回头的往前走,就能重新降生到世界。
然而,一旦在路上没有抵御住诱惑,或者回了头,脚下的路就会瞬间崩塌,路上的人也会就此坠入地狱的最深处。
当然,按照常规的套路来讲,这种神话故事里都会有一位无私且仁慈的神明,只要人们信仰祂,就能更顺利地走出地狱,搞得像是什么传销组织一样。
但陆以北对这些东西从来就不感兴趣。
小时候是因为自家老爹“教导”有方。
现在嘛……那些劳什子神明还不一定有灾祸好使呢,信什么乱七八糟的?还不如信灾祸。
毕竟,信奉神明或多或少都需要付出一些东西,而信灾祸,她连信仰都不要,她只想你快乐,然后……在心情好的时候,大发慈悲地随机抽取两名“幸运”观众,折磨折磨。
在原地观察等待了大约一分钟后,陆以北还是决定继续前进。
老实说,她一开始是想操控着“合体纸蝉仙”跟上三名僧侣的脚步,先试探一下他们的虚实,再做打算来着。
然而,三名僧侣像是完全没有看到那具纸人一样,完全无视了它。
纸人从他们身旁经过,衣角擦过僧袍的下摆,他们没有任何反应。
纸人走远,背影渐渐被冷雾吞没,他们依然一动不动,像三尊蜡像。
而就在纸人走出去距离三名僧侣大约十米之后,前方的黑暗突然剧烈翻涌起来。
黑暗像一块被揉皱的布,褶皱从一点向四周扩散,越来越密,越来越深。
紧接着,一道狰狞可怖的巨人突然自黑暗中浮现。
那巨人身形如山岳般巨大,它的头隐没在冷雾中,看不见顶端。
那巨人身体虚幻巨大,肌肤铁青,怒目圆睁,四颗苍白的獠牙从嘴角刺出,披着赤色虎皮,身上挂满了色彩缤纷的装饰,金环、银链、宝石、骨串……在黑暗中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就在纸人靠近它的瞬间,它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住了纸人。
“咔嚓咔嚓……”
在一阵令人牙酸的脆响声中,纸人在巨人口中剧烈地挣扎了几下,然后轰然炸开,化作一片金色的齑粉。
随着纸人被破坏,陆以北顿觉灵能一阵消耗,她的脸色像刚跑完一千米体测一样,微微发白。
虽然一只“合体纸蝉仙”被破坏,完全伤及不到她的根本,但消耗也确实不算小。
就跟献血一样,300CC抽出去,倒也没什么太大影响,但总归是有一些发虚的。
深吸了一口气,略微调整了一下紊乱的呼吸,她看向肩头的刘半仙。
“你也看到了吧?这种情况……咱们还是跟着那三个家伙走比较好吧?”
“嗯嗯!”
刘半仙闻言忙不迭地点头。
他看见了刚才那恐怖的场景,生怕灾祸灵机一动,突然改主意调头回去。
那条来时的路已经没了,调头就是往那些黑影嘴里送。
于是,随着陆以北迈开脚步,硬着头皮继续向前,那三名僧侣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样,立刻就动了起来。
像是被按下了播放键,前一秒还是静止的画面,后一秒就变成了流畅的影像。
为首的那名僧侣舞动起了手中的华盖,华盖在黑暗中旋转,勾勒出一片绚烂的色彩,红的、金的、蓝的、绿的,像孔雀开屏,像烟火绽放。
紧随其后的僧侣转动起了转经筒,发出一阵阵特别的声音。
走在最后的僧侣则抬起了头来,半唱半念地吟诵起了听不懂的经文,音节繁复,语调起伏,缓缓在在黑暗中流淌。
“……”
这是在进行某种特别的仪式吗?
陆以北疑惑地想。
就在她脑海中冒出这个念头的瞬间,四周的变化回答了她的问题。
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搅动了,四周笼罩在苍白冷雾中的黑暗一下子沸腾了起来。
突然,明艳的赤红自黑暗中浮现。
如同在黑色的画布上泼洒下了颜料,迅速晕开,变化成了那披着赤色虎皮、面容愤怒的巨人。
紧接着是墨绿、湛蓝、土黄、深紫、苍白……
如同挥毫泼墨那样,不同的色彩在黑暗中凝聚成了不同的身影。
与僵尸相似的罗刹,浑身青紫,指甲长如铁钩,嘴角挂着未干的血迹。
专门在墓地活动、吃死尸与心脏的荼吉尼,骑着一只苍白的狐狸,手中握着一把用人骨做的笛子。
头为火炎、口为血河、以髑髅为颈璎珞的深沙大将,每走一步,脚下就生出一朵血色的莲花。
三头六臂、额生竖目、眼中喷出毁灭之火的大黑天,六条手臂各持不同的法器,每一件法器都在散发着不同颜色的光。
除此之外,还有一堆陆以北完全不认识、叫不出名字的,存在于雪域高原怪谈传说中的恶鬼神怪。
一时间,漆黑一片的空间里,像是有一幅唐卡绘制的、色彩艳丽的地狱图景舒展开了。
每一个形象都栩栩如生,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甚至连它们身上的毛发、鳞片、羽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愤怒,有的在悲伤,有的面无表情,有的表情扭曲。
它们的目光像无数根针,从四面八方扎过来。
而随着这些景象浮现,一道道乱人心智的声音浮现在了陆以北的耳边。
“留下来吧……留下来的话,我可以帮你摆脱命运的枷锁……”
“留下来……就能与你的父亲团聚了……”
“我可以帮你救出那位困在虚空中的女子……”
“我可以……”
一阵阵低语,像是专挑人心最薄弱处攻击那样,循循善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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