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吃土的书语
脱斡里勒族长站在她的身旁,手握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阔剑,眺望远方,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片刻后,伴着阵阵脚步声,跟随脱斡里勒部族来到三垄沙附近的一众半怪谈们,逐渐聚集在了芙兰罗勒四周。
眼见着随行的怪谈本聚齐,脱斡里勒族长环视四周,轻呼出声。
“诸位,相信你们已经看见被绑在这里的女人了,她是瞻匐部族的族长,芙兰罗勒·瞻匐,或许还有人疑惑她为什么会被绑在这里,我便来解释一下吧!”
“今天是我们这些遗民,等待了千百最重要的时刻,伟大的萨满王即将回到这片大地上,带领我等遗民,寻回往日的荣耀,为此每一个部族,理应贡献出自己的一份力量,不得有二心,而这个女人……”
脱斡里勒族长说着,缓缓地将长剑放在了芙兰罗勒的脖颈之上,继续道,“她不仅不愿意为营救萨满王贡献出自己部族的力量,还斩下了我派去送信的族人,这是对伟大的萨满王的背叛。”
“我们这些遗民,能在这一片土地上生存,能拥有远超常人的力量,都是因为萨满王的恩泽,背叛萨满王之人,便是不容饶恕的罪孽!”
脱斡里勒族长说完,在场的半怪谈们顿时爆发出了愤怒的声音。
“杀了她!”
“以鲜血惩罚背叛!”
“应当以归还之礼,惩罚她!”
“……”
半怪谈们认为,他们的一切都来自于萨满王的恩赐,所谓的归还之礼,便是将鲜血洒泼在戈壁滩上,将骨骸置于烈日下,让风带走最后一缕残魂,将一切都归还于萨满王,是众多半怪谈族群中,最严酷的刑罚。
这个世界上,总是有人喜欢将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对别人的残忍之人,半怪谈也不例外。
在场的半怪谈们,其实并没有对芙兰罗勒的行为感到有多么愤怒,他们只是喜欢看她惨烈的逝去罢了。
就好像是封建时代,那些喜欢聚集在菜市口,看着刽子手斩首,兴奋欢呼的人一样。
更何况,芙兰罗勒还是一位美人。
鲜花的凋零,总是带着一种别样的美感。
待到呼喊声逐渐减弱,脱斡里勒族长才再度开口道,“大家说得很对,像这样的叛徒,本应该以归还之礼惩罚,但在现在这种特殊时刻,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浪费在她的身上。”
“所以,我决定将她斩首,就如同她对我的族人所做的那样。”
说完,脱斡里勒族长微微俯身,凑到芙兰罗勒身边,沉声问道,“芙兰罗勒,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呵……呵呵……”闻言,芙兰罗勒发出一阵冷笑,缓缓抬起低垂的头颅,原本黯淡的眼眸中,像是突然燃起了烈焰,目光灼灼地扫过在场的所有半怪谈,最后落在了脱斡里勒族长那张扭曲的脸上。
“你真想让我说?”
“你毕竟曾是一族之长,这是你应得的体面。”脱斡里勒族长冷漠道。
“呵!”芙兰罗勒再次冷笑,不屑道,“什么体面不体面的,你不过是想让我求饶认错,让他们看见我痛哭流涕的模样罢了。”
“不过,既然有机会,我还是有一些在心里憋了很久的话,想要借这个机会说出来的。”
闻言,脱斡里勒族长,微蹙了一下眉头。
这显然不是他想要看到的结果,他想要用芙兰罗勒杀鸡儆猴,可芙兰罗勒却表现出一副悍不畏死的模样,这还怎么达到立威的效果。
得想想办法,让她惨叫,让她求饶,让她痛哭流涕才行……脱斡里勒族长想。
芙兰罗勒完全不知道脱斡里勒族长在想些什么,也不在乎,她只是默默地看向那些围观的半怪谈,朗声道,“我想说,我,还有你们,还有所有的半怪谈部族,都不过是一群把自我感动当做正确的怪物罢了。”
在少年时代,被怯勒部族当做繁衍后代的工具抓去之前,芙兰罗勒也一直觉得,他们这些所谓的遗民,跟那些作为萨满王化身的怪谈**,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然而,当她被白开解救,第一次跟人类有了交流,了解到了人类认知中的半怪谈,她才发现,她一直以为正确的事,似乎是错的。
后来,白开离开后,她花了很长的时间,偷偷观察生活在戈壁附近的人类,越发认识到,他们这些半怪谈部族,错得有多么离谱。
她不清楚,到底是人类之间因为爱情,两两结合,进而繁衍后代,是正确的方式,还是动物之间,因为本能进行繁衍,哪一种才是正确的。
但是她知道,像一众半怪谈部族这样,掳走人类或是其他部族适龄男女,跟怪谈结合,繁衍后代的方式,一定是不正常的,扭曲的。
“你……”脱斡里勒族长变了变脸色,“你这婆娘,不仅背叛了同胞,现在居然还敢说出这种亵渎萨满王的言论来?!”
“我说得有错吗?”芙兰罗勒扬了扬下巴,“通过跟怪谈**的方式繁衍后代,本来就是不正常的,扭曲的,通过这种方式诞生出来的我们,都是怪物!”
“是人类和怪谈都不无法融入的怪物!”
她曾偷偷潜伏在一位牧民的帐篷外,看完了一部电影,在那部电影里,也有一位大侠,从恶人手中救下了一名少女,然后在一起经历了许多奇妙的事情,最终远走天涯,归隐山林。
她经常会想,如果她不是半怪谈的话,当初白开救下她以后,他们之间的故事,会不会跟现在完全不一样。
或许,能像那部电影里演的一样?
想得久了,这种念头就成了一根锋利的刺,扎在了她的心头。
而今天,这根刺,终于能拔出来了。
“胆大包天,妖言惑众!”听了芙兰罗勒的话,脱斡里勒族长胸口一阵剧烈起伏,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芙兰罗勒艰难地直起身子,冷眼看向脱斡里勒族长,“我不过是说了一些真话而已,要杀要剐动手便是,那么多废话干嘛?”
“这可是你自找的!”脱斡里勒族长爆喝出声,说话间便举起了手中的阔剑,斩向了芙兰罗勒。
就在这时,远处突的传来了一声轻呼。
“等等,她说完了,轮到我说几句了。”
脱斡里勒族长寻声望去,只见一名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远处的风蚀土丘之上,一袭白衣,在漫天黄沙间,尤为显眼。
来人正是白开,早在两分钟前,他便站在那里了,一直等待着芙兰罗勒把话说完,才迟迟地现身。
在他看来,芙兰罗勒那一番话,是一种宣泄情绪的行为,只有让她说完,才能解开心结。
就好像是常来地下人间会所的,老公出轨的那几位好姐姐一样,只有让她们哭诉一番,把心中的不甘说完,她们才能放下。
灵能力者?来救芙兰罗勒的?可笑!脱斡里勒族长扫了一眼白开,冲一众半怪谈低吼道,“你们拦住他!”
说完,他便迅速地收回了目光,重新扬起了手中的阔剑。
他又不是什么故事里才会出现的反派角色,怎么可能有人说让他放下屠刀,要说两句,他就真的放下?
下一刻,一阵阵破空声响起。
那是一众半怪谈,依靠体内源自怪谈的力量,激荡出的流光,宛如箭矢一样飞向白开,撕裂空气,迸发轰鸣,化为铺天盖地的暴雨,向着大地坠落。
见状,白开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之所以赶到此地后,没有第一时间救下芙兰罗勒,除了是想等芙兰罗勒宣泄完心中的情绪,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在这个距离,他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能在脱斡里勒族长手中的阔剑落下前,把人带走。
快,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眼见着脱斡里勒族长手中的阔剑,斩向芙兰罗勒,白开向前踏出一步,消失在了原地,只留下一道稍纵即逝的轨迹。
于是,凄厉的呼啸声迸发,一抹银光自空气中骤然浮现,横扫。
“当——!”金石碰撞之音乍现。
在那刺耳的声响中,隐约传来一声低语。
“秋霜切玉剑……”
下一刻,脱斡里勒族长,便眼睁睁地看着手中的阔剑,被一柄亮银长剑,如同切开一团稀泥一样,劈成了两截。
然后,那一抹银光继续向上,在他的眼前绽放了开来。
那一瞬间,脱斡里勒族长感觉到了死亡在逼近,就在那名身着白衣的男子手中。
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然而下一秒,伴随着被削断剑尖落地的清脆声响,他的耳畔,却响起了白开那略显慵懒的声音。
“放心,我还不会杀你,不是说了吗?我还想说两句。”白开慢悠悠地说着,一手握剑,一手抓住了脱斡里勒族长的手腕,“首先,瞻匐部族以后我罩了。”
脱斡里勒族长尝试着挣扎了一下,却发现自己的手臂,像是凝固了一样,纹丝不动。
他瞪大了眼睛看向白开,满脸惊骇。
“其次,竟然对一个从头到尾都没有反抗过的女子出手……你也配用剑?!”白开继续道。
“最后,送你一句汉歌……力拔山兮气盖世!”
话音落下,白开猛地发力,生生地拽下了脱斡里勒族长的手臂。
一瞬间,鲜血泉涌,映红了那双肃冷的眼眸,猩红的血点,喷溅在了洁白的衣衫之上,如同风雪中绽放的红梅……
芙兰罗勒愣愣地看着白开,恍惚间,好像看见了八千四百五十一天前,白开将她救出怯勒部族时的模样。
刹那间,热泪盈眶。
第一百二十六章 噩运降临的感觉
“师兄,我们玉门沙海一脉,虽然世代与半怪谈为敌,但是真的有必要赶尽杀绝吗?有没有别的……我是说,能不能换一种别的方式?”
“别的方式?你是说,摧残他们的心智?小白,没想到你玩得还挺花啊!说吧,你想怎么玩,师兄配合你!”
“不是,我的意思是……等一下,师兄你快过来,这里还有活人,呃,好像是是一位姑娘。”
交谈声越来越近,很快紧闭的牢门便被打开了,光从外面投射进来,虽然微弱,却足以撕碎牢笼中的黑暗。
少女缓缓抬起头,向着牢笼外看去,待到双眼适应了久违的光线后,她看见了那名如玉的少年向她伸出了手。
“姑娘,跟我走吧?我送你回家!”
“喂,小白,你没看出来她是半怪谈吗?就算你救了她,她也不会记得你的恩情,下次见面的时候,说不定还得捅你刀子呐!”
“我说,你把她丢在这里就好了,半怪谈这种鬼东西,生命力强得跟水熊虫一样,她不会有事的……对了,你知道水熊虫是什么吗?水熊虫这种生物,真的强得离谱,跟天灾级似的……”
与少年同行那人絮絮叨叨的说着,像是吃了狂躁药剂的麻雀一样烦人,少年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言语一样,不等少女做出回答,便默默地走上前来,温柔的将少女抱起,脚步坚定地向着茫茫戈壁走去……
……
剑刃轻轻上挑,划出一道银白的弧光。
银白弧光一闪即逝,伴随着困缚身体的绳索断裂,身躯被一双坚实有力的手臂温柔地抱起来,芙兰罗勒的思绪才从回忆中脱离出来。
她抬头看向白开,突然发现记忆中的侧脸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苍老,生出了胡渣,甚至还有了一些细小的皱纹,时间仿佛将一切都改变了,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变,因为他又说了同样的话。
“走吧香薄荷,我送你回家。”
话音落下,白开向前踏出一步,空气被撕裂的爆鸣声骤然迸发,旋即他与芙兰罗勒的身影,便像是融进了那驰掣的狂风中一样,消失在了原地。
离开时,白开没有杀任何一名半怪谈。
虽然他很想吟一句“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冲进那成群的半怪谈中,大杀四方,但是他怀抱着芙兰罗勒。
他见过很多女人,自认为非常了解大多数女性的心理,在他看来,芙兰罗勒是为了他,才做出这种送人头的举动,所以现在他只想用双手抱着芙兰罗勒,不想握剑。
况且,他想要离去,也不需要出剑,在场有四百九十七名半怪谈,却根本无法阻止他离去。
他的速度太快了,快到穿梭在人群中,直到几秒钟后,那些半怪谈才隐约有所察觉,察觉到,刚才好像有什么肉眼难以捕捉的东西,从身旁经过了……
远处。
乌塔由族长匍匐在地上,借着一棵枯死倒地的胡杨树隐匿了身形,鬼鬼祟祟地探出脑袋,观察着前方的情况。
当他看见身着一袭白衣的白开,宛如一道耀眼的电光,从成群结队的半怪谈中一闪而过,没有留下半点痕迹后,仿佛牙疼了一般吸了一口凉气。
他突然觉得,自己方才将白开带到附近之后,便立刻借故离开,绝对是最正确不过的选择了。
一开始,看见白开徘徊在一众半怪谈的最外围,他还以为白开是见对手太多,一时不敢出手,没想到人家根本没有将那些半怪谈放在眼里,只是在等待最关键的时刻,来一波神兵天降,英雄救美。
看着那样的场景,乌塔由族长莫名地有一种感觉,那就是白开不是不能杀光那些半怪谈,只是没空杀他们罢了。
如果他刚才一时冲动,直接把白开带到了脱斡里勒那家伙面前,现在白开在没有制造一丝杀戮的情况下,悄然离去了,剩下他一个“带路党”留在那里,岂不是很尴尬?
搞不好,群情激奋之下,那些混账东西,会把他当成芙兰罗勒的代替品处置。
从某种角度上来讲,看一个猥琐的家伙被处死,跟看一个美女被处死一样,都能让观众们喜悦……
是的,乌塔由族长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是个招惹讨厌的,猥琐的家伙。
不过,猥琐的人才命大不是吗?
“你这家伙在躲在这儿干嘛?”
一阵低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紧跟着乌塔由族长,便感觉有人揪住了他的衣领,像是拎小鸡一样,把他拎了起来。
他挣扎了两下,猛地一扭头,看见了一张生满金色毛发的阴沉大脸。
“呃,是阿尔斯兰大人啊?哈,哈哈。”乌塔由族长干笑了两声道,“我这……这不是在看热闹吗?”
“看热闹?”阿尔斯兰皱了皱眉,举目向前看去,只看见一群宛如淋了雨的蚂蚁一样,乱糟糟的半怪谈,人群中隐约传来一阵阵哀嚎。
不明所以。
“这……”乌塔由族长解释道,“是脱斡里勒那家伙,为了拿一个小小的瞻匐部族立威,招惹上了一位可怕的灵能力者,现在被人弄断了手,正在那儿嚎呢!”
“灵能力者?”阿尔斯兰歪了一下脑袋,沉声问道,“有灵能力者袭击你的同胞,你就在这儿看热闹?”
“我,我这不是害怕吗?”乌塔由族长缩了缩脖子,弱弱道,“我怀疑那人都已经接近天灾级了,我那是对手?就去帮忙,也是白送性命罢了。”
闻言,古尔·阿尔斯兰看了看前方乱糟糟的半怪谈们,又看了看一脸猥琐怯懦的乌塔由族长,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呸,一群没用的东西,接近天灾级,又不是天灾级,就把你们搞得如此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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