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异界生物本地子类
仅此而已。
各地的王酋们战战兢兢地等待了几个月，发现自己的领地、财富、权力一切照旧，甚至连每年上缴的贡赋都没有增加，只不过，这些贡赋如今要分作两份，3份给黄金之城的万王之王，7份给曼荼罗的神王。
仅此而已。
有人私下嘀咕：“这算什么？天有二日？”
这场战争实际上没有萨尔贡造成什么推倒重开规模的大清洗，一切照旧如常，只不过帝国的最高权力由王权变为神权，被转移至艾纳霍神王手中，如今的万王之王也不得不就帝国那的事宜请求“神旨”。
这种朝贡国附庸体系似乎非常不牢靠，完全建立在艾纳霍的曼荼罗之城足够强大的基础上，一旦曼荼罗力有未逮，他们就可能再生二心。
可惜，属于王权的第二次机会永远不可能到来了。
在荣耀的衣锦还乡并且再次育有一子作为家族的第三十位被养育者后，艾纳霍三世把曼荼罗寺庙群升级为最高等级，通天神宫。
这高耸入云的神庙群有一整个城市大小，它是如此繁复宏大，其规模就像传说中的通天之塔，它的荣耀与光辉将带来无尽繁荣与财富。
通天神宫完工的同时，艾纳霍三世的神性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第五神相。
“创造之主普塔的威能与神王合一”——这是祭司们在新一轮的祭祀仪式上宣布的敕令。没有人质疑，因为质疑的人，已经被飞升者盯得不敢抬头。
而更让人惊叹的是，艾纳霍三世的管理能力，也随之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境界。
他开始亲自处理帝国的政务，不是曼荼罗一隅的政务，而是整个萨尔贡的政务。
每天，无数信使从四面八方涌来，带来各地的报告：某处干旱需要调水，某处蝗灾需要赈济，某处部落冲突需要调解，某处道路损毁需要修缮……这些报告堆满了整整三个房间。
而艾纳霍三世一个人处理了所有。
有人说，神王陛下连某个沙漠小村落的坎儿井应该怎么修都能管到。
有人说，神王陛下曾经亲自批示过一个偏远牧民的羊圈纠纷。
有人说，神王陛下不需要睡觉，因为他已经超越了人类的极限。
当然，这些都是夸张的传言。但有一个事实，无人能够否认，在艾纳霍三世的治理下，萨尔贡帝国进入了前所未有的繁荣时代。
那些因为老旧体制而发展缓慢的地区，在神王的手操下开始焕发生机。那些因为王酋无能而荒废的农田，被重新开垦。那些因为战乱而凋敝的城镇，开始复苏。
各地的王酋们起初还有些想法 毕竟，谁愿意头上多一个神呢？但当他们亲眼看见自己的领地在神王的治理下变得越来越好，当他们的仓库被粮食填满，当他们的子民脸上开始出现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特的、近乎敬畏的情感。
这种极致的管理能力带来了萨尔贡的新纪元，因为老旧体制而发展缓慢的帝国靠着数值怪手操，开始了新的繁荣时代。
那些王酋也被曼荼罗的力量慑服，没有想法（曼荼罗光辉好感+50）也没有力量再去回到旧的时代。
这也意味着下一次的征服行动就要开始了。
这一天，艾纳霍三世在他的观星台俯瞰通天神宫之景，神后缇缇前来觐见。
缇缇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而立。她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裙，黑发在晚风中轻轻飘动，金色的眼眸倒映着夕阳的光辉。
见证了天翻地覆般的一切让她看上去成熟了不少，但她再也不是那个单纯活泼，只是喜欢英雄故事的“博物馆王酋”了。
因此她开口了。
“陛下。”
“我洗耳恭听。”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艾纳霍三世转过头，看向她。缇缇没有看他。她只是看着远方，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丝奇异的感伤。
“是我亲手促成了这一切。”
“我是萨尔贡人，我的家族世代侍奉万王之王。我的祖先曾经是历法之王的近臣。而如今——”
她低下头。
“我亲手让我的家国陷入争斗。”
“也许我已经……没有资格继续保有玛夏耶尔的姓氏了。”
晚风吹过，带起她鬓边的发丝。
艾纳霍三世沉默地看着她。
然后，他笑了，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丝奇异的、近乎尖刻的意味。
“别会错意了，小姑娘。”他转过身，正对着她。“你以为，没有你，艾纳霍人就会是什么和平主义者吗？”
“艾纳霍人从来不是什么温顺的羔羊。我们天生渴望统治，因为权力就像火光，能让渺小的人投射出巨大的影子，所以没人不想照一照火。”
“即使没有你，我们也会找到其他理由，其他时机，其他方式，去实现我们的目标，各方面都没有区别。”
“已知世界的统治权只能由一人持有。世子之争，素来如此。”
兄弟阋墙并不需要什么红颜祸水的撺掇，而是他们本来就打算这么做了。
缇缇现在大概也能理解当初艾纳霍三世做出那个不等米诺斯和萨尔贡开战再动手的决定，并没有像他看上去那么艰难。
甚至根本没有任何艰难的。
毕竟他在正面战场直接碾压了对手，这种实力根本就不需要任何乱局作为机会。
但这也不妨碍她对后者的尊敬，兵凶战危，哪怕只是增加百分之一的失败可能，也不会有几个人愿意答应。
“不过既然你认为自己的站队有些罪孽，那现在我要你为你的家国将功补过。”
“收拾好你的衣裙和行囊，带着我的权杖去要米诺斯人的水和土，让他们在权杖下跪拜，告诉他们繁荣敕令的伟大，告诉他们创造之主普塔会照顾好这些人民，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然后，像你最开始一样，再次变得莽撞、天真，让人觉得可笑吧。”
“就像你一开始来到这里那个样子一样。”
缇缇郑重其事的跪下，她低下头，轻轻吻上他的手，作为展现自己全部热爱的礼节。“遵命，我的神王。”她站起身，尽力露出她还年轻时那种天真、莽撞的表情。
她现在有这个权力变回那副样子，而不因此受到生活的折磨了。
第83章: 83，没有希波战争反而会更糟
作为帝国头衔的持有者可以收服王国级的朝贡国，理所当然。
萨尔贡的内战传到米诺斯时并没有引起太多重视，本来，一个英勇的抵抗外敌战争有可能把争吵不休的各个城邦团结起来，建立某种国族认同，但是这场战争的无疾而终让一切都不一样了。
没有敌人从阿涅斯河南边而来，之前的团结一致也随之消失，各大城邦再次变回吵闹不休，互相倾轧的样子。
然后艾纳霍人的使节前来了。
虽然缇缇名义上是这支使团的首领，但是实际上神王之妃不用做任何工作，熟练的外交官自然会解决一切，她只需要观看和记录，这些她总是念念不忘的米诺斯文明的一切。
当她设身处地去了解时，才知道这个时代的米诺斯可不只有抗击外敌的光荣，它本身就有足够大的黑暗面。
使节团北上的路，走得并不快。不是因为路途艰险，而是因为缇缇坚持要走得慢一些。她是这样对那位负责实际事务的首席外交官说的，“我想亲眼看看，这片我从小听父亲讲述的土地。”
外交官名叫塞努希，是个斐迪亚，神王家族的远亲，有着三十年外交经验的老手。他闻言微微躬身，没有多问一个字。他只是调整了行程，让车队以最舒适的速度前行，在每个值得停留的地方都停留足够久。
毕竟，他的任务是把米诺斯变成朝贡国。至于神后陛下想看什么，那不重要。神后陛下想看，那就让她看。
就这么简单。
于是，缇缇就这样走进了她梦寐以求的米诺斯。起初，她是怀着朝圣般的心情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些从父亲口中听过无数遍的地名，此刻变成了真实的景象。
阿涅斯河在阳光下波光粼粼；雅赛努斯的卫城在山坡上蜿蜒；橄榄树林那银绿色的叶浪随风起伏。
“那就是传说中悬挂金羊毛的神圣树林。”摆脱了那些沉重的军国大事，缇缇似乎又变回了那个只是热衷于这一切的普通的少女，一个热爱米诺斯文化的萨尔贡博物学家。
作为贵人如此沉重，她在真的实现了“当上帕夏”，或者说不止帕夏的梦想后，才认识到曾经的一切多么可贵。
虽然曾经的一切按照正常时间轴发展，没有兽主干预，就会把她变成萨尔贡的超级替罪羊。
归根结底还是需要力量。
她事无巨细的参观考察着这里的一切，准备把原汁原味的米诺斯文化全部铭刻于眼眸和内心。
使节塞努希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缇缇没有注意到那个微笑。她太沉浸于眼前的景象了。
但随着使节团深入米诺斯，随着她亲眼看见越来越多的事物，那个关于“米诺斯”的、被她父亲和米诺斯的诗人们用故事和传说精心编织的梦幻，开始一点一点地碎裂。
第一道裂痕，出现在进入雅赛努斯之后的第三天。那天，使节团按照礼节，拜会了雅赛努斯的执政官。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用最隆重的礼仪迎接来自南方的贵客。
宴会、歌舞、演说。一切都很完美。执政官亲自向缇缇敬酒，感谢艾纳霍神王的“友谊”，并表示愿意与曼荼罗建立“最亲密的邦交”。
缇缇微笑着回应，心中却在疑惑：这和她听说的“与萨尔贡素无瓜葛，英勇抵抗侵略的米诺斯”好像不太一样？
毕竟作为侵略者的萨尔贡帝国，和作为抵抗拉克代蒙的外援的萨尔贡，完全是两个东西。实际上，就在同一时刻，使团还在收到来自拉克代蒙的，关于密切合作的私人信件。
更让缇缇困惑的，是第二天发生的事。那天，她正在使节团下榻的庭院里散步，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她走到门口，看见一群衣衫褴褛的人被公民士兵驱赶着走过街道。他们的手上绑着绳索，脸上带着绝望的神情。
“那些人是谁？”她问身边的侍从。
侍从看了一眼，低声回答：“大概是……某个小城邦的人吧。”
“小城邦？”
“是的，陛下。”侍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雅赛努斯有很多附属的小城邦，组成了一个同盟，那些城邦每年要向雅赛努斯进贡，提供劳役，如果交不够……”
“尽管雅赛努斯内部已经废除，他和附庸城邦之间却仍然存在债务奴隶制。”他没有说下去。
缇缇沉默了。
那天晚上，她找到使节塞努希，问起这件事。塞努希的回答很平静：“很正常，陛下。米诺斯的城邦就是这样运作的。母邦控制子邦，子邦供养母邦。那些小城邦名义上是独立的，实际上不过是母邦的附庸。”
缇缇愣住了。
“可是……传说中的英雄之国，应该不会是……”
塞努希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陛下，”他轻声说，“英雄的传说故事，从来都只是故事。”
接下来的日子，这样的“裂痕”越来越多。
她去了拉克代蒙。那座以勇武著称的城邦，确实让她见识到了真正的“英雄气概”。但那气概，是用来对付谁的。
是用来对付外敌的，还是用来镇压那些比他们更弱小的“希洛人”与老对头雅赛努斯的？
萨尔贡在5年前还是他们最危险的敌人，现在则变成了雅赛努斯和拉克代蒙之间争霸的最重要强援。
毕竟历史上希波战争之后没几年，斯巴达就兴致勃勃的开始接受波斯五十万塔兰特……
她去了科林尼亚。那座以商业闻名的城邦，确实繁荣富庶，但那繁荣，是建立在什么基础上的？是建立在那些被当作商品买卖的奴隶身上的。
她去了那些小城邦，那些在地图上只有一个小点、在史诗中根本不会被提及的小城邦。在那里，她看见了真正的米诺斯。
那些城邦的公民，不到总人口的三分之一。剩下的人，是没有政治权利的自由民，他们要为公民纳税，要为城邦服劳役，却没有任何发言权。
而那些最底层的人，那些被称作奴隶的人，他们连自由都没有。他们是财产，是会说话的工具。在一个小城邦，她亲眼看见一个奴隶被主人鞭打，只因为他不小心打碎了一个陶罐。那奴隶的惨叫声，在傍晚的空气中回荡，久久不散。
这一切恰恰是因为萨尔贡的到来而改变，既然萨尔贡没有前来，那么事情便是这样。城邦的经济形态十分原始，这意味着不能有太多的公民，因此每个城邦都存在严重的阶级分层。
那些能够成为“英雄”的公民不过其人口的三分之一，甚至更少，余下的则是权力更低的自由民，某些落后区域甚至保留了奴隶。
当内部的阶级分层都不足以解决城邦的压力时，他们就会派遣移民开拓新城邦，但这不是新的开始。
新建立的小城邦受到母国城邦的控制，本身国微言轻，做到了既有小国寡民的孱弱又无独立自主的自由。
浪漫传奇的英雄神话背后也不过是低生产力下无法统一的各个氏族相互倾轧的故事。
然后便是发生在阿克罗蒂里的故事。
阿克罗蒂里是一个小城邦，位于雅赛努斯的势力范围内。它很小，小到在地图上几乎找不到；它很弱，弱到每年要向雅赛努斯进贡大量的粮食和布匹，还要提供劳役。
那个曾经豪言为了保护北方民主制城邦利益而建立的同盟，实际上已经成为除雅赛努斯本国外各个参加者的巨大负担。
但他们不能退出，雅赛努斯的重步兵方阵和仿制北方核心诸国的低世代陆行战舰，并不能允许分家的要求。
因此当艾纳霍的使节团抵达阿克罗蒂里时，整个城邦都轰动了。那些衣衫褴褛的人们站在街道两旁，用敬畏而期待的目光看着这支来自南方的队伍。
他们看着那些高大的飞升者，看着那些华丽的马车，看着那个坐在马车上的黑发少女，她是征服了萨尔贡的胜利者的妻子，一个重要外援的象征。
当缇缇从马车上走下来时，一个老人忽然冲过警戒线，匍匐在她面前。“尊贵的陛下！”老人用颤抖的声音喊道，“求您救救我们！雅赛努斯人要我们今年的同盟贡赋金，我们交不出来，他们就要把我们的孩子抓去当奴隶！求您救救我们！”
卫兵们冲上来，想把老人拖走。
“住手。”
缇缇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停下了动作。
她走上前，亲自扶起那个老人。她看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着那双浑浊却充满希望的眼睛，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情感。
“老人家，”她轻声说，“你们为什么不自己反抗？”
老人愣住了。“反抗？”他喃喃道，“我们是小城邦，我们只有1000公民，怎么反抗？雅赛努斯有5万公民，有城墙，有军队，还有英雄。”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很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