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午 夜 人 屠
西琳的拳头，又松开了。
这位少女沉沉地叹了一口气。琥珀色的眸子中多了几分乏味。
曾经天命浮空岛的经历也令她感到无趣，乃至于对于曾经所幻想过的事物的祛魅……说到底都是毫无价值的东西。
“所以，你是怎么想的？”
“看上去这似乎对于两方来说都是死局。对于律者，我需要帮助的时候你没有帮助我，我要复仇的时候你反而站在我面前，那你就是该死的人渣。但对于女武神而言，她们很多人可能根本不知道这一回事。正是因为律者搞出的问题比较大，她们才被派遣过来。过去的事情她们无法改变，她们只能拯救现在的人。”
“你履行你的职责，我也进行我的复仇。你和我之间，似乎都没有错。我们都在做着正确的事情。但我们依然要厮杀。两个正确的人，还是一定要一死一生。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理由能让一个人停下自己的复仇，也没有任何理由能让一位女武神放弃自己的职责。”
江城的语气一字一顿地加重。似乎已经演绎出了一场必然的悲剧。
连西琳听着，都不自觉因此而揪心。下意识回忆着过去的那些经历，然后悲哀地意识到——确实没有第二种解法。
“但这，实际上并不是死局。”
他的声线却又莫名上扬，忽然变轻了。
“诶诶诶？”
在西琳诧异的目光中，他竖起了手指。
“因为有人有错。真的有人犯错了，那些隐藏在幕后导致这一切的人是有错的。之所以会认为这个难关难解，是因为视角放得太窄了。我们只在乎对立的两方，而忘记了导致一切发展的源头实际上是那些折磨律者的人。这些话我过去已经说过了。你现在还记得吗？”
西琳连忙点点头。被带入话题的少女完全失去了那份女王范。此刻看起来甚至都要像小孩子一样举手了。
爱泼斯坦岛的事情，她始终难忘。
无论是江城的言论，还是那些残忍的事情，都超越了她自以为丰富的认知。
“作为受害者的律者，和同为受害者的普通人没有矛盾。他们共同的敌人是欺压过去仍然作为人类的律者，并欺压那些普通人，最后还把自己隐藏在对抗崩坏的大旗之下，将个人的私仇转换为种族延续问题的恶人。”
江城再一次重复。将过去无人知晓——或许在他穿越之前的世界也很少有人知晓，只是将目光放在对立双方而忽略深度纵观的问题，再一次展示在众人面前。
“……是。”
西琳又紧接着点头。
——已经没必要嘴硬下去了。面对打不过，也说不过，更是大概率把自己从出生到死亡的一切都看了一遍的人。
“放心吧。你的仇我替你报了。如果你不想假手于我，你现在也可以亲自折磨他。”
江城明明本应如烈日一般耀眼夺目，此刻的语气却分外柔和。以至于让人——
难以自拔。
温柔而残忍。
明明是绝对不可能相容的矛盾，却偏偏能在他的身上有如此完美的方式交替。
看着面前的少年露出温柔的笑容——
西琳忽然可以理解琪亚娜了。
一位绝对强大，绝对冷酷，能以一己之力打败整个世界，不会对别人有任何多余仁慈的人。偏偏对你，这么温柔。
他做的所有事情都是正确的。他杀恶人杀贪官更杀一切刁民。可就是这样仿佛只会走在笔直的正确之路的人，偏偏却会偏袒你。会偏爱地把你抱在怀中。会说出那些不正确、也不正义的话。会违背自己的原则。
当然。
只有一点点理解而已。
真的，只有一点点。
“看在你这么讨好我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地不毁灭人类了。”
西琳轻轻地哼了一声。脑袋不客气地向一侧偏去，双手随之抱在胸前。
可江城却没有就这样停下的想法。而是向着她脑袋偏向的方向走了过去。
一步。
两步。
他再一次站在她面前。坦然地直视着那双琥珀色的眸子，认真的说：
“其实，就算你要毁灭人类，我也可以给你划定一些你讨厌的区域。你可以享受毁灭的感觉直到你亲手杀累了为止。毕竟，毁灭和毁灭是有区别的。毁灭世界……但大多数人毁灭的也只是他所知道的那个世界而已。”
“……什么意思。”
“因为对个体而言，世界是相对大的。个体的世界就是她所知晓，所知道的那些人。一个生活在恶意环境中的人在他眼里的世界就是恶意的。因此愤怒，因此复仇是很正常的事情。没有任何人能否定复仇这一行为。复仇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朴素，也最基本的公平。”
说到底，黑化本身就是个伪命题。黑化在很多层面上，只是一种遭遇重大事情而破碎、以至于性格转向极端。
某种程度上，是因为不成熟。包括那些所谓被世界抛弃了所以黑化的人——
怎么被世界抛弃的？
或者说，在他眼里的世界，有多大？
只存在于自己眼前的一个人？还是周围一圈的爸爸、妈妈、叔叔、爷爷、亲戚朋友？
又或者更大一点——一个村子，一个小镇，一个城市，甚至是生活着几千万几亿人的国家？
这个世界上有几十亿人。有无数的村子，无数的小镇。城市也有很多很多。
而且，抛弃的类型又是什么？
是舆论打击，还是被所有人背叛？这里的所有人是指认识的人，还是真的从头到尾的每一个普通平民都讨厌？
太多人的思考都没有深度了。以至于显得所谓的黑化也更像是迁怒。像是小孩子生气之后的自暴自弃，因为有人要抢走自己的玩具，所以就把自己心爱的玩具摔了。所以就随意地撕掉那些喜欢的、宝贵的东西。
“不过，在我眼里，身为一位小女孩，身为一位善良的小女孩的你被逼迫成了那个样子，因此就算想毁灭世界也是合理的。一个能让像你这样的好孩子都想要毁灭的世界……本来，也没有多少存在下去的价值吧？”
他看似在反问。
言语却如此笃定。一字一顿，认真到连西琳都不敢继续看下去——
眼神飘忽不定，像是摇曳迷离的灯火。
生怕被烫到。
太热了。太亮了。
明明已经对视了许久，可唯独只有此刻，这位少女感觉面前的少年实在太过炙热。那双眸子，明亮到让人不敢直视。仿佛是一轮升起的太阳，要将所有阴暗都焚烧殆尽。
“你……你是抱着多少决心……说这种话的？”
西琳的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江城微微挑眉。
“你只不过是一个从来没经历过的陌生人！你怎么能负担得起别人的人生，擅自就说毁灭世界什么的、就是具有这种沉重分量的事情——”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近乎宣泄般地大吼。
如同被触碰之后的河豚，会迅速鼓气，来展示自身的庞大。
“你可是天命主教！人类的统治者！做不到的话就不要随便开口啊！”
实际上，在一口气把这些话说出来之后，少女就感觉到了几分后悔。
只是——
不知道如何收回来。
她数次深呼吸。拳头不自觉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眼神无处安放。几次想要张嘴，又几次咬紧牙关。
“你为什么认为我不可以？”
但完全无法想象的声音，却以仿佛掷地有声的笃定态度抵达。
她迅速地抬起头。
看见江城依然是如最初那般的模样。平静而认真，在晨光中矗立。
“如果你是琪亚娜，或是琪亚娜经历了这些，那么我会这么去做的。”
他郑重地说。
“如果是琪亚娜向我说，她实在恨得不行了，她无法释然，她想要毁灭世界，那么我也会全心全意地帮她，直到她因此而后悔的那一刻。所谓的天命主教，所谓的权力地位不如她。至少在我眼里全都不如她的开心。”
“你这……不是昏君吗？”西琳的声音干涩，心间仿佛有某种东西在酝酿。
“是又如何？”在这颗星球上最有权势的他却满不在乎的摊开双手。“我所有的权利都只系于我的力量之上。我杀死恶人不是因为我必须要杀死恶人，而是我想要杀死那些人。我会因为杀死那些人而开心。而杀死恶人的开心不如让琪亚娜开心，从而带动我一同开心。”
“我很不希望成为癫佬。但事实证明我已经不可避免地变成了这副模样。我重视我的亲友胜过这世间的一切。任何人都不如我身边的人重要。我重视我个人的喜好只在重视亲友之下。我就是这样一个彻头彻尾的癫佬。”
西琳的思维彻底待机了。
她呆滞地看着眼前的少年。闭眼，睁眼——就这样一遍一遍地重复，直到确认自己没有做梦，听到的声音是确确实实的真实。
从刚才说杀光九族开始，就全部都是真实。
“这……这种事情……”
“这难道不是很好的解决方法吗？像我这样自私的人不是也比无私大爱的人更接近于人，更能保护好琪亚娜吗？”
是……可是……
西琳无话可说。心中的怒火被轻而易举地消灭了。像是一盆水浇在炭火上，“嗤”的一声连烟都没有剩下。
“不知，我的选择，可否让你满意？”江城微笑着轻拍双手。
“当然，你不是琪亚娜。所以我顶多能容许你进行你合理范畴之内的复仇。也就是那些曾因你而直接获利的几座城市。”
“…………”
西琳缓缓的从半空中降落。赤足落在木质的地板上，脚趾微微蜷缩。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的脚边铺了一层金色的地毯。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江城。
“我会帮助琪亚娜的。这具身体我会完完全全地让给她的。”
“理应如此。”
江城毫不犹豫的话语，让西琳心中一痛。无端地似乎被人往胸口打了一拳。
果然——
在乎的只有琪亚娜吗？
但就在这位少女落寞的低下头，咬着唇角，轻轻的吸着酸涩的鼻尖，准备退回只属于自己的阴影深处时——
他的声音又接着到来了。
“用别人的身体总归不是什么好事。我会找梅比乌斯帮你把身体重新造出来的。”
“……诶？”
她愣愣地抬起头。
正好看到江城竖起手指。
“紫色长发，琥珀色瞳孔，身高155cm，体重42kg，这些我可都记得清清楚楚的。”
“…………”
西琳最后还是离开了。
她消失的速度近似于逃跑。琥珀色的瞳孔一瞬间便退回湛蓝。而后，少女的身子在空中一颤，就向下跌去。
江城一把搂住她的腰，又放回床上。拿被子将她裹成毛毛虫的形状。
“好好睡吧。”
他摸了摸她的头，转身离去。
出门的第一瞬间就打电话向维尔薇发送消息：让她找梅比乌斯给西琳整一具身体。如果她有时间那就顺手做了。
很显然——有。
现在能做的事情差不多都做了。剩下的，就是要等维尔薇新的企划落成。以至于江城竟然一下子闲了下来。
他站在大厅原地，看着偶尔有人走过。无所事事地散步，或是做着自己的事情。
“主上？”
……
PS：这里也算是重申了一遍江城的性格，再不伤及昔涟、琪亚娜、芽衣、八重樱她们的时候，算是相对嫉恶如仇吧，所有的畜生都会被他杀死。至少也会尽可能让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一些，但如果她们遇到危险，就会第一时间重视亲友。
不过他也不会因此而双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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