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午 夜 人 屠
明明面对的是自作自受的人，却依然像是父亲一样喋喋不休的叮嘱。
“…………。”
忍不住的，想要去追逐温暖。
像不要命的蛾子一样，朝着火光飞去。
“…………。”
该怎么描述这样的感受呢？可能就连琪亚娜自己也说不清楚吧。
她只是睁开双眼，像记忆中在西伯利亚那座孤零零的小木屋里时一样——顺从包裹全身的温暖，缓缓的看向这个世界。
似乎又回到了过去。
——但这次与那一日绝对不相同！
琪亚娜眨了眨眼，泪水让视线变得模糊，但她还是看清了眼前的他。
江城的头发凌乱得像是刚被暴风蹂躏过。不久前才换上的新衣服沾染了灰尘。就连拥抱的姿势也谈不上什么英雄救美的标准模板——只是仓促的搂住她的腿弯，另一只手贴着背，把她以半悬空的方式抱在怀里。
以江城现在的实力，想从卡车的轮子下救一个人，应该很简单才对。
——绝对不是因为做不到才这么狼狈的。
琪亚娜莫名的确信这一点。
那为什么还会这样呢？
……啊。
她看到了那双金色瞳孔中尚未散去的慌忙，从口中轻轻喘息出的呼吸。
——是因为太紧张了吧。
因为太紧张了，所以连这么简单的事，都做得手忙脚乱。
因为太紧张了，明明是帅气的英雄救美，却还是狼狈的一塌糊涂。
——已经很足够了。
笑容不自觉绽开，她注视着雪中的火光，在那双失神的眸中一点点亮起。
“下次就别这样急匆匆的啦，反正本小姐被撞一下又不会出什么问题。”
“本小姐可是很厉害的哦，就算是泰坦机甲也打不过我，卡车什么的只是个小case。”
不想扭动身体，不想让江城意识到自己其实不需要被人抱着，贪恋此刻的温暖——即便如此，琪亚娜依然骄傲的昂起下巴。
哼哼，像是一只傲娇的白色小奶猫，一副本小姐天下第一的模样。
江城却只是低下头，轻声说。
“很累了吧，琪亚娜。”
那是很轻的声音，像是有人用柔软的羽毛，触碰早已结痂的伤口。
琪亚娜的瞳孔颤抖了一下。
“独自一个人走过那么远的路，风一定很冷，路也很陡吧。可以把猫咪寄存给认识的人，但你自己却只能不断的寻找齐格飞。”
“不管走到哪个国家都找不到，走到哪里都找不到，随机找，还是遵循的记忆找……这一定是相当困苦，相当漫长的路途，能走到这里，你真的、真的很厉害。”
江城说的很认真，每一个字都是，似乎是踌躇了许久许久。
琪亚娜怔怔的看着他。
水光潋滟，泛滥得像是被坏孩子搅乱的池塘。扭曲的波纹里倒映着江城模糊的脸庞，却轮廓都难以分辨。
已经深埋在心底，已经在过去流浪的时候独自面对了不知道多久的，只需要稍稍发泄一下就可以解决的委屈，不知为何，偏偏被这轻而易举的一句话勾起了。
无法……无法再压制下去了，无论如何也无法再轻率的压制下去了……
……都怪你。
“呜……”
泪水彻底断了线。
如珍珠般划过琪亚娜的脸蛋，坠落到地面，激起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呜……呜呜……”她把脸埋进江城的胸口，肩膀剧烈的颤抖着。
过去所有的一切，偏偏在这一刻——
全都、全都——
——决堤了。
江城小心翼翼的用能量托住琪亚娜的身子，但等到做完这一切之后，空余下来的手反而僵硬的悬在半空。
——要说什么？
想要给予安慰，这一点毋庸置疑，但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刚才那句话，就已经耗尽他全部的情商了。
能在情急之下分辨出琪亚娜的状态不对，且在挡住卡车的同时，将其与之前有关于齐格飞的讨论联系起来——这一连串操作能做到，纯属命途加持的奇迹，如果没有「巡猎」的敏锐，他根本搞不清楚琪亚娜其实已经情绪到达了崩溃的边缘，随时可能自暴自弃。
至于接下来该怎么办……
手册上没写啊！
『系统，你既然自称《女武神攻略系统》，那么应该有攻略指南吧？』
【由于能量缺失严重，该部分功能无法开启，请宿主尽快提供能量。】
【唯一可供确认的是，琪亚娜急需温柔——雷电芽衣或其他任何人的温柔。】
江城忽然意识到为什么雷电芽衣和琪亚娜感情会这么深了，原来那个时候，当琪亚娜抓住跳楼的雷电芽衣的手时，她也从坠落的边缘，被雷电芽衣抓住了。
最后，他只能手忙脚乱又小心翼翼的把手放在琪亚娜的脑袋上，像撸着某只炸毛后又委屈巴巴的小猫咪。
明明是清冷如皎月般的银白，却没有丝毫的距离感。仿佛整片涂抹着釉质的清冷月色，就这样触手可及。
在阳光下，根根丝发都如此晶莹剔透，抚摸起来的触感，却偏偏如此柔软。
……如此顺滑。
“明明……已经不会感觉难过了……”
带着哭腔的声音，从怀中断断续续的传来，还有含糊不清的、带着鼻音的控诉。
“坏江城……笨蛋江城……你这个大笨蛋！”
琪亚娜消瘦的肩膀在他怀里颤抖着，像是风雨中摇摇欲坠的一只蝴蝶，如何给予温暖的拥抱也无法压抑。
“明明什么都没有参与过……为什么偏偏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藏不下来……”
“为什么要跑过来……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才跑过来……为什么……”
一句又一句的问题。
一次又一次的抽泣。
第一次没有选择擦掉眼泪的少女，第一次没有被寒风吹到眼泪结冰的少女。
——放肆的哭泣着。
“请尽你所想的，随意哭出来吧。”他在琪亚娜耳旁轻轻的说。
“至少在今天，我的怀抱也可以作为你哭泣的地方，也至少……我相信你。”
“我不擅长说那些很感动的话，我只能说我会毫无保留的相信你——琪亚娜，有需要的话，只要不会涉及到昔涟和芽衣的性命，我就会倾尽全力。当然，未来会伤害你的那些敌人本来就是我的敌人，会被我视为必然的敌人，你给我挡枪的那一次，就已经把你要吃的苦全吃了，”江城的声音很平静，“所以，你不需要再担心任何事情了。”
“呜呜呜呜……”
“抽泣……抽泣……呜哎哎哎哎哎哎……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琪亚娜的哭声没有停，随着江城温柔的声音，反而更大了，像是要把这些年攒下的所有眼泪一次性流光。
“为什么要……要这么温柔……”
“温柔吗？”
“……这难道不温柔吗？”
琪亚娜紧紧拽住他的衣角，用咸涩的泪水将他的衣服浸湿，江城试着转了转身，她的双手却用力得似乎连一点点都不肯让他离开。
江城想说不温柔。
他只是做了一个人该做的事情而已。
哪怕抛去身为玩家的视角，他也被琪亚娜救了不止一次。
他只是将从琪亚娜身上得到的温柔毫无保留的返还回去，却没想到仅仅是这两句话，就能让少女哭泣成这个样子。
这位没有遇见雷电芽衣，连圣芙蕾雅都没有进的少女，究竟缺爱到了什么程度呢？
——哭泣，这本该是未来的场景。
在那条未曾发生的世界线里，她杀死姬子、杀死那位在乎她的老师之后，在天穹市流浪时，看到姬子的幻影，才会流出这样的眼泪。
可这又有什么区别呢？
大大咧咧，真的只是大大咧咧吗？
明明在日后得到德莉莎的承诺，只需要成为S级女武神，就会得到有关齐格飞的位置，三年时间磨炼出的却是草履虫。
看上去少女似乎真的是天然的单纯，可天穹游侠从来都是存在的啊。
幻灭之后，露出的才是少女的本质。
那究竟是真的不在乎会为她端上烧焦的披萨的父亲，能让她独自一人在世界上奔波寻找这么久的父亲，还是说……
——已经绝望了呢？
因为彻底绝望了，所以封闭内心，所以不愿意思考，所以不愿意认识这个世界。
「如果是因为我无意间做错了什么，才导致你连一点消息也不留的离去，那么——」
「就再也不去思考了吧。」
只要不去想，就绝对不会错。
只要不感受世界，就不会痛苦。
悲伤是一种奢侈的情绪，因为长久的失望只会将人的内心磨损，变得麻木。
究竟要经历多么漫长的旅途，才能让聪慧的北欧大小姐，那位天穹游侠，变成这副看上去呆呆傻傻的模样呢？
大大咧咧，或许也可以理解为对世界的一切都不在乎吧。因为不在乎，所以粗糙，所以行为做事都可以马虎。
……反正也不在乎。
但江城其实根本不在意这些，就算可以知道他也不在乎，可以理解他也绝不会理解，他唯一在乎的只有——
“琪亚娜。”
他的声音平静，认真的对着琪亚娜说，“我会告诉你所有的真相的。”
“我曾认为说出真相对你来说冲击过大，于是自以为是的决定暂时不告诉你，要等到我认为你可以承担的那一天再告诉我。”
“但事实是，当我做出这样的选择时，我就把我放在了比你更高的位置上，可问题在于，我真的有资格这么做吗？真的有资格把胡萝卜用吊杆摆在你的面前，让你一圈一圈向前跑，直到你被锻炼得足够强壮，可以吃……”
柔软的指尖，轻轻抵住了唇尖。
简直就像是诅咒一般，每一次他想要试图说些什么，就一定会被打扰。
江城的目光落下，看到了那柔软的源头——是琪亚娜伸出的手指，马上就能得到真相的她却亲手挡住了他的嘴。
“现在的我，很不适合知道真相吗？”
她只是如此低声的询问着，嗓子有些沙哑，像是吞下了所有的哽咽。
“……”
“——不要说谎，江城。”
琪亚娜紧紧盯着他的双眼，每一个音符都压得很认真，一字一顿的说。
“不适合。”
他摇头，毫不犹豫的说。
“我在之前曾说芽衣是热血漫画的主角，但其实你才是，因为只有主角才会有最凌乱最奇怪最扭曲的身世。有关于你的身世和齐格飞方面的事情，我很想告诉你，我也可以保证，我不希望你走上我看到的那个跌宕起伏，不断伴随着失去的故事，但我之前一直不说的原因是因为现在的你绝对无法受这个事实，真的……我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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