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码字姬小祥
“我想尽快开始夜间观测。”他说。
查理看了他一眼。
“不着急。你先熟悉几天环境,下周一再开始。”
“不用,今晚就可以。”
查理沉默了片刻。
“莱姆斯,殿下说你是一个在别人都不敢出门的时候能出门的人,看来他没有说错。”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卢平,“这是保护区的夜间观测路线图。你从这条小路上去,经过那片松林,有一个瞭望点。天黑之前到那里,能看到狼群出来活动的第一波。”
卢平接过图纸,展开看了看。
“今晚是上弦月,不是满月。”他说,“不需要……嗯,那个。”
“我知道。”查理说,“所以今晚是个好机会。你可以先熟悉路线,不用背着任何负担。”
卢平把图纸折好,放进口袋。
“查理,谢谢你。”
“不用谢,你来了我就少了一个人的活要干,我才应该谢谢你。”查理转身往山下走,“走吧,回去吃午饭。食堂的牧羊人炖菜还不错,虽然不是布莱克家的家养小精灵做的。”
晚饭后,卢平回到宿舍,换上那件深蓝色的工装,把保温壶灌满茶水,往背包里塞了手电筒、笔记本、铅笔、地图、一块克利切做的三明治,还有和一条备用围巾。
不是小天狼星送的那条,那条他舍不得戴出来,叠好放在衣柜最上面。
他走出宿舍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毕竟这是高纬度地区,白昼虽然正在快速拉长,但暮色还是如约而至,从东边的丘陵后面慢慢涌上来。
他沿着碎石路走到主楼后面的小路上,这条路是土路,不宽,两侧是半人高的枯草和新冒出来的草芽。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土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变成了林间小径。
卢平没有开手电筒,他的眼睛早就已经适应了黑暗。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他找到了那个瞭望点。
那是一块突出的岩石,下面是一片开阔的谷地。
谷地的另一侧是缓坡,坡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零星的松树。
他坐在岩石上,把背包放在脚边,拿出保温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看着谷地里的光线一点一点暗下去。
慢慢地,天边最后一线橘红色被深蓝色吞噬,星星从头顶亮起来,先是几颗最亮的,然后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空。
他等了大约二十分钟。
第一声狼嚎从谷地北侧的某个地方传来,很远,像是从山的另一面穿过来的。接着是第二声,从西边更近一些的地方回应,音调更高,随后是第三声、第四声……短短几分钟内,四面八方都有狼嚎传来,此起彼伏,像是某种苍凉的对唱。
卢平拿出笔记本,在上面写了日期、时间、位置,然后开始记录狼嚎的方向、数量和持续时间。
狼嚎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然后渐渐稀疏下来,最后只剩西边那一只还在断断续续地叫着,叫到后来声音都哑了,变成一种喉咙里的低沉咕噜声。
卢平把笔记本合上,放进背包。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靠在那块岩石上,仰头看着满天的星星。
银河从北方的地平线上升起来,横跨整个天空,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他想,在来到这里之前的时候,他从来没有抬头看过星星。
每次满月之前,他都在焦虑;每次满月之后,他都在恢复。
月亮以外的星空,他根本没有心思去看。
现在,他躺在一块苏格兰高地的石头上,看着银河。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等他从岩石上坐起来的时候,保温壶里的茶已经凉透了,他还是一口气喝完了。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因为眼睛已经完全适应了黑暗。
他走过松林的时候,脚边的草丛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也许是一只兔子,也许是一只獾。
他没有开手电筒,不想惊扰它们。
回到主楼的时候已经快午夜了,他以为所有人都睡了,但主楼一层的窗子里还亮着灯。他推门进去,看到查理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一瓶智美啤酒。
“回来了?”查理抬起头,“怎么样?”
“狼群很活跃,西边的狼群有八到十只,北边的稍多一些,可能十二只左右;东边的那群没有出现,也许它们今晚的活动区域不在观测范围内。”
查理点了点头,往旁边一张空椅子上推了一杯黑啤酒。
“喝一杯?”
卢平坐下来,端起啤酒。
“查理,你每天晚上都在办公室?”
“大部分时间。”查理说,“我睡得少,四五个小时就够了。晚上安静,适合看报告。在罗马尼亚养成的习惯,改不了。”
两个人喝了一会儿啤酒,没有人说话。
“莱姆斯,”查理放下杯子,“殿下说你以前在霍格沃茨教书的时候,每个月圆之夜都会一个人去禁林。”
“是。”
“你还说,你进去不只是为了变形,是为了在变形的时候还能认出一种植物。如果你能认出它,就说明你还没有完全失去理智。”
卢平一滞。
“殿下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殿下说我应该知道,因为保护区的工作有时候也需要一个人在极端条件下保持清醒。”查理看着卢平,“莱姆斯,你觉得你今晚清醒吗?”
卢平想了想。
“清醒。”他说,“比在霍格沃茨的时候清醒。”
“那就对了。”查理举起啤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卢平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他洗了澡,换上睡衣,躺在床上。
窗户半开着,夜风从蓝铃花海的方向吹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
到了保护区的第四天,卢平收到了亨利的一封信。
信封是白色的,用红色的蜡封封口,蜡封上印着王室的纹章。
卢平教授:
查理写信告诉我,您已经开始了保护区的夜间观测工作。他说您做得很好,第一晚就记录了完整的狼群活动数据,比他自己去的时候记录得还详细。他还说您对凯德的亲和力让他很惊讶,凯德从不认生到这个程度,只用了两秒钟。
另外,我父亲和母亲想去保护区看看。他们说很久没看望诺贝塔了,也想看看您工作的环境。时间定在下周五,如果您方便的话。
祝好。
亨利
卢平把信读了两遍,折好,放进口袋。
下周五。
查尔斯王子和戴安娜王妃要来。
他在霍格沃茨教书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以这样的身份面对王室成员。
一个在自然保护区工作的野生动物专家?听起来多么顺耳……
他把这个感慨带到了当天晚上的观测中,狼群很活跃,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好几页,但注意力时不时会飘走。
穿什么?说什么?握手的时候用多大力?鞠躬还是不鞠躬?
他在脑子里演练了好几种方案,最后决定:做自己。
亨利殿下说的,做你自己就行了。
下周五,卢平起了个大早。
十点整,那辆深绿色的路虎从铁门方向开过来。
车子停稳后,先下来的是一个高个子男人,他打开后车门,查尔斯王子先下车,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和卡其色长裤,头发比报纸照片上的白了一些;然后是戴安娜王妃,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淡粉色的开衫,脖子上系了一条碎花丝巾。
两个人站在一起,像是普通人家来郊游的夫妇,如果不是旁边站着的保罗和那辆印着王冠标志的车,没有人会把他们和王室联系起来。
查理迎上去。
“殿下,王妃,欢迎来到保护区。”
“查理!”查尔斯和他握了握手,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又晒黑了。”
“苏格兰的太阳比可罗马尼亚的毒多了。”查理笑着说。
戴安娜走到查理面前,也和他握了握手。
“你妈妈说你上次说保护区的面包不够好吃,我就自作主张,给你带了一罐橘子酱,吃面包的时候抹上橘子酱就行了。”
查理接过那罐橘子酱,笑着说:“谢谢殿下,我妈她就是这样,她总是觉得我吃不饱。”
保罗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帆布袋子递给查理,然后退到一旁。
查理侧过身,让出卢平的位置。
“殿下,王妃,这位就是卢平先生。他上周刚来,主要负责夜间的野生动物观测。”
卢平走上前。
“殿下,王妃。”
查尔斯王子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朴素的打量。
“卢平先生,”他伸出手,“亨利在信里提过你很多次,他说你是他见过的最适合上夜班的人。”
卢平握住他的手,查尔斯的握手比他想的有力。
“殿下过奖了。”
“他从来不乱说。”查尔斯松开手,“莱姆斯——我可以叫你莱姆斯吗?”
“当然,殿下。”
“莱姆斯,亨利说你之前在霍格沃茨教黑魔法防御术,教得很好,学生们都很喜欢你。”查尔斯说,“这份责任心,在哪个行业都难得。”
卢平还没来得及回答,戴安娜已经走过来了。
她比卢平想象的要高,草帽的帽檐遮住了半张脸,但挡不住那双漂亮的眼睛。
“卢平先生,”她伸出手,“我是戴安娜。”
卢平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比查尔斯的柔软得多,但握力不小。
“王妃,谢谢您来保护区。”
“叫我戴安娜就行。”她松开手,笑了一下,“保护区是皇家财产,我来看看是应该的。而且我很久没见查理了,上次见面还是圣诞节,他胖了一点,但晒得更黑了。”
查理在旁边无奈地摇了摇头。
“王妃,您每次见我都说我晒黑了。”
“因为你每次都比上次更黑。”戴安娜笑得很开心。
卢平站在那里,看着这三个人说话,忽然觉得自己的紧张是多余的。
这不像什么正式访问,更像是一次郊游,顺便看望老朋友的郊游。
查尔斯转向卢平,开始问问题。
“莱姆斯,亨利说你之前在霍格沃茨教过书,对魔法生物很有研究。这个保护区的狼群这两年数量翻了一倍,查理想了很多办法都没解决,你有什么想法吗?”
卢平想了想。
“殿下,我来这里还不到一周,还需要更多时间去观测数据。但根据我在霍格沃茨禁林里的经验,狼群的扩张通常是因为食物来源充足且没有天敌。保护区里的鹿群和野兔数量如果控制不住,狼群的数量就很难控制。”
查尔斯认真地听着,又问道:“那你的建议是?”
“先做全区的猎物数量普查,重点区域的鹿群数量应该精确到个位数。如果鹿群密度过高,先控制鹿群,狼群的数量会自然回落。这个过程可能需要一到两年,但比单纯猎杀狼群更可持续。”
查尔斯点了点头。
“你这个思路,和我当年在海格罗夫做有机农业转型的时候很像。不急着解决问题,先理解问题是怎么产生的。”他笑着说,“莱姆斯,亨利说得对,你确实很适合这个岗位。”
“殿下,我会尽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