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浅一深
当穿好衣服出来时,孟栖禾正立在院中的桂树下。
一身同色系的苗家女衫。
袖口收得纤细,腰间系着杏色的布带,银饰绕着她的发梢,一道风吹过泠泠作响,这衬得她眉眼比平日清冷里多了几分明艳。
见他出来,孟栖禾的目光扫过他腰间的布带。
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然后走上前,伸手给他整理了一下被墨子卿打了个死结带子。
她几下便解开死结,再绕两圈系了个利落的活结,抬眼时唇角勾着一抹浅淡的笑,语气带着点打趣。
“我们这里只有去世的人,衣服带子才会这样打死结,你倒好,刚穿就犯了忌讳,幸亏发现了,要不然你一年都会霉运缠身。”
“原来还有这个说法?”
墨子卿闻言一怔,有些窘迫地挠了挠自己的头。
他虽然不相信这些,但是既然来了这里,就要遵守别人的文化,免得到时候节外生枝。
收拾好,三人出门了。
墨子卿跟在后面,孟栖禾则拎着竹篮跟在前面,竹篮里装着糯米饭和香烛,是祭鼓用的供品。
沿途的寨道上,满是身着苗衣的寨民,老人拄着拐杖慢行,姑娘挎着米酒篮,见了孟栖禾都笑着招呼。
没人问墨子卿来历,仿佛他本就该出现在这里。
墨子卿余光扫过四周。
两旁的吊脚楼挂着五彩苗幡,微风一吹便簌簌作响,空气中飘着糯米饭香,还有一股草药味,和孟栖禾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
终于,他忍不住开口问。
“那个,你们寨里人好像都不奇怪我这个外人到来?”
孟栖禾微微放缓脚步,走在墨子卿的身侧解释道。
“藏鼓节这天,来的都是客,况且奶奶早说了今天会有外客来。”
原来这样啊。
墨子卿这才恍然大悟。
孟栖禾奶奶在这里地位高,既然是对方说的事情,肯定会被重视。
他还想再继续问你奶奶是怎么知道今天我自己要来,结果孟栖苗却突然喊起来,打断了他的话。
“到啦!谷场到啦!”
抬眼望去,寨心的晒谷场已近在眼前,谷场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中央立着一面两人高的牛皮大鼓,鼓身雕着繁复的苗家图腾,鼓面磨得发亮。
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谷场四周摆着竹凳,寨民们已坐了大半,见孟栖禾三人来,前排的大婶立刻挪出位置,笑着招手。
“快!给你们留了好位置!”
三人刚坐下,三声铜锣便在台上骤然响起,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几位年近百岁的老人扶着拐杖走到大鼓旁,巴岱也缓步现身,身穿玄色苗衣,面纹淡浅,手持铜铃,目光沉静地扫过众人,周身透着肃穆。
“这就是巴岱,听说她已经已经有一百三十多岁了。”
孟栖禾小声的说道。
“一百三十多岁?”
墨子卿压着声,惊讶道。
“这也太离谱了,我记得外头认证的最长寿者,也才一百二十二岁。”
孟栖禾目光看向台上的巴岱,声音轻得几乎融在风里。
“寨里的老人都这么说,巴岱婆婆守着这面鼓,都过了快百年了,她的岁数,本就不是外头的法子能算的。”
“哦,原来如此。”
对此墨子卿只能附和,看向台上敲着鼓的巴岱。
香烛点燃,青烟袅袅。
巴岱摇着铜铃念起祝词,语调古怪却有韵律,绕着大鼓转,寨民们皆敛了笑意,垂首而立,神色恭敬。
祝词毕,巴岱重敲大鼓。
“咚”的一声巨响。
浑厚鼓音震得人心头一颤,余音绕着谷场久久不散。
很快,鼓音落尽。
寨里老人缓缓退至一旁,肃穆的氛围倏然松快下来,巴岱她轻摇铜铃示意,立刻响起芦笙与苗笛的曲调。
年轻的小伙儿纷纷起身,走到姑娘们面前,抬手做出邀舞的手势,眉眼间带着腼腆的笑意。
姑娘们则是或颔首应允,或轻摇螓首拒绝。
而那些应了邀的便被牵着手走入场地中央,围着火鼓跳起苗舞。
“这又是什么仪式?看着倒比祭鼓热闹多了。”
这把墨子卿看得新奇,便扭头对边上的孟栖禾道。
孟栖禾望着场中的身影,唇角噙着浅淡的笑。
“不是仪式,是寨里年轻人的求偶方式,男方邀请跳舞,女方若是伸手相握,便是愿意与他相处相看。”
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
“求偶?”
墨子卿尴尬的笑了笑。
“这不就是相亲吗?你们苗寨的相亲方式,倒比外头有趣多了。”
“算是吧,”
孟栖禾被他直白的说法逗笑,眼尾弯起柔和的弧度。
接着她又继续开口。
“藏鼓节这天结缘,寨里人都说是天赐的缘分,比寻常更被看重。”
“不过跳舞并不全是求偶,有时候也可能是祈求一年好运,如果你想要问巴岱问题,那么就去跳舞,说不定就可以入了她的眼。”
第257章 共舞一曲
墨子卿闻言挑眉,目光扫过场中两两相伴的男女。
最终还是摆了摆手。
“算了吧,我手脚笨拙,别上去闹了笑话,祈福的心意到了就成。”
孟栖禾却侧过脸看他,眉眼间带着几分认真,指尖轻轻拨了下鬓边的银饰,叮铃一声轻响。
“藏鼓节跳舞,男生邀请女生是为了表白,而女生邀请男生,效果截然相反,单纯是为了祈福,和男女关系什么的根本不沾边。”
“况且这舞步简单,带着你跳,肯定不会出错的。”
随后,她又补了一句。
几乎是与此同时,一旁的孟栖苗拽了拽墨子卿的衣袖。
露出了一抹狡黠的笑。
只不过,这个笑在墨子卿眼中却是带着目的性的笑。
“跳完舞还有甜米酒喝,等一会儿你和阿姐跳完了,帮我领一碗,我长这么大都还没有喝过呢。”
“怎么样?帮个忙呗。”
孟栖苗刚说完,自己那婴儿肥的脸颊就被自己姐姐给一通揉捏,让她的小脸立刻变了形状。
“小孩不许喝米酒。”
墨子卿此刻刚想要推脱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无奈暗暗叹了口气。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如果想要和巴岱获得对话机会,似乎只能通过这种方式,而且这还是有可能。
“那好吧,等会儿可要是不小心踩了你的脚,可别嫌我笨。”
“没事,我也没有跳过。”
孟栖禾眼底漾开浅笑,伸手轻轻牵住墨子卿手腕。
她的指尖微凉。
当墨子卿触到她皮肤时,还带着一丝草木的清香,和寨里飘着的草药味混在一起,竟格外让人安心。
两人走入场地中央,芦笙的曲调恰好变得舒缓。
孟栖禾脚步轻缓。
带着墨子卿跟着节奏挪动。
她的步子不大,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偶尔墨子卿脚步乱了,她便轻轻扯一下他的手腕,低声提醒。
“慢一点,跟着我的步子。”
墨子卿原本还有些僵硬,被她带着走了几圈,竟也慢慢找到了感觉。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靛蓝色的苗衣在光影里晃出柔和的纹路。
他看着身侧孟栖禾的侧脸,银饰绕着发梢,眉眼弯弯,精致的脸颊被这热闹的氛围揉得软乎乎的。
一时间,他竟想去揉一下。
不过最后还是忍住了,也不知道最近是怎么了,自制力这么低。
而在一旁的台下。
寨里的大婶们指指点点,嘴里说着苗语,听着像是在打趣两人。
只有孟栖苗在据理力争,否认阿姐会嫁人的观点。
一支舞跳完,曲调落下。
墨子卿松了口气,刚想说这舞跳的累死了,孟栖禾却先一步的松开自己手,退开半步,唇角噙着笑。
“不错,第一次跳没出错。”
“这还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跳舞,非常抱歉,还不小心把你的鞋子踩脏了。”
墨子卿不好意思的笑道。
刚刚在跳舞的时候,自己因为没有把握好节奏,踩了对方几脚。
“没什么,跳舞难免的。”
这时,寨里的大婶就端着两碗甜米酒挤了过来。
粗陶碗沿沾着糯米粒,清甜的酒香混着热气飘散开,大婶操着半生的普通话对着墨子卿和孟栖禾开口。
“喝碗米酒沾沾福气!”
说着就把米酒塞到两人手里。
道过谢后,墨子卿跟着孟栖禾走回台下,刚回到座位,就撞见孟栖苗那眼巴巴的目光。
那小丫头盯着自己姐姐孟栖禾手里的甜酿米酒。
眼神黏在碗上挪不开。
“阿姐,我就尝一小口,就尝一小口都不行吗?”
孟栖禾刮了下她的鼻尖。
仰头抿了一大口米酒,甜糯的滋味漫开,她笑着摇头。
“说了小孩不能喝。”
听罢孟栖苗垮了脸,耷拉着脑袋蔫蔫的,模样可怜巴巴的。
墨子卿哭笑不得,趁孟栖禾和大婶说话的间隙,他悄悄把自己那碗米酒递到孟栖苗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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