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薛改之
纷杂错乱的信息潮水般涌来,但孟清瞳早已熟悉这种场面,有条不紊地梳理、吸纳,从中寻找有用的部分。
片刻之后,她忽然像是被烫到一样缩回了手。
“怎么了?”韩杰关心地问。
“这……这邪魔的源头竟然不是某种情绪或意志,我刚才顺着那些碎片一路看过去,看到的……竟然是一个深渊!”
【第一百零四章 自深渊中找到的】
这是此前没有出现过的情况,韩杰满心疑惑,却来不及细问。因为就在孟清瞳缩回手,刚说完话的那一刻,本已被彻底压制住的连锁店巨蟒,竟然又疯狂地挣扎起来。
即便头这一边还被钉在地上,身体却已经腾空反折,硬是向着韩杰他们砸了下去。
孟清瞳神魂受了冲击,一时间脸色苍白,四肢酸软,一下跪坐在地上。韩杰不假思索收起心剑,抱起孟清瞳纵身一跃,跳到旁边。
那房屋构成的巨大身躯硬是够硬,但很脆,像巨蟒一样在空中扭动的时候,弯曲的连接处就已经折出了无数裂痕,这会儿卷成一团,自己冲着自己砸一下,当场便有七八成四分五裂,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这般攻击,倒有了几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味道。
孟清瞳对那深渊的接触就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商铺后的建筑、路对面的高楼,同时逸散出狂暴的气息。
这钢筋水泥构筑的巨大森林里,再次冒出了几只狰狞的怪物。
顶楼水塔张开铁皮翅膀,呼啸着飞上天空。无数五斗橱、立柜、写字台涌出窗口,拼接成巨人怒吼着站起。街道的另一端,爬来由各种车辆连接而成的长龙,龙头的位置竟然还是辆油罐车……
方诚不是灵术师。但他根据常识也能判断出这些怪物中哪个最好对付。
他第一时间下令,装甲车的炮口,对着那辆接近的油罐车就是一发轰去。
升腾的火球几乎映亮了大半个天空,被爆头的长龙似乎就这样出师未捷身先死。
但其他奇形怪状的怪物,大大小小还有七八个,远处还传来了那些食腐的垃圾桶叮铃咣啷跳跃的声音。
孟清瞳站起来甩了甩头,小声说:“我没事了。迷梦森林的真名,应该就在那深渊里,再帮我争取一次机会,我一定拿到它。”
侦查小队没有在等待韩杰的命令,而是背靠着装甲车开始了自主反击。
这些怪物在韩杰眼里不算什么威胁,但对手里最重火力只是单兵火箭筒的他们来说,这些玩意儿比先前的邪魔潮要命得多。
方诚刚刚靠一发火箭弹击退了俯冲的储水塔,就看到了让他绝望的一幕。
油罐车爆炸升腾起的火球,像是被天上的什么东西反弹下来,落在之后头尾相接的其他车上。那些车一辆接一辆的爆炸,明亮到刺眼的火球居然升空后连在一起,变成了一条张牙舞爪的烈焰之龙。
韩杰目光一扫,冷笑道:“看来这就是迷梦森林在这个碎片中能拿出的全部家当。”
说着,他轻轻推了孟清瞳一把。
孟清瞳心领神会,急速退进侦查小队的包围圈中,一连铺开五张阵图,激活成一个简陋的复合大阵,为那几个已经打红眼的士兵撑起防御。
韩杰转身,顿足,身形冲天而起。
死水一剑斩出,层层叠叠的结界如同锁链般将那烈焰巨龙紧紧缠住,猛地一勒,在夜空下爆出一串绚烂的花火。
黑郁一剑劈落,那七拼八凑的实木巨人,瞬间被巨大的无形力量拉扯向中心剑锋的轨迹,眨眼间被压成了一条破碎的木棍。
接着是赤怒、灰怨、雾茫……
一柄柄心剑,就像是解除了鞍辔的骏马,在这隐秘的时空中尽情纵横,宣泄着压抑已久的力量。
短短十几秒,周围就安静下来,连那些垃圾桶蹦跳的声音都迅速远去。
韩杰站在废墟中那店铺巨蟒的头颅上,手里拎着的,已经是那把比夜悲还要黑暗深沉的长剑。
知道那把剑虽然威慑力十足,却每时每刻都在消耗韩杰的心头精血,孟清瞳果断用流光带去一张移形换影符,一声低喝,瞬移到韩杰身旁,二话不说坐在屋顶,双手向下一按,继续推动之前中断的进度。
韩杰右手用大恨压制着迷梦森林反抗的意图,左手轻轻按在孟清瞳头顶,为她的神魂上了一道保险。
很快,孟清瞳颤抖了一下。她的手似乎想要抬起,但仅仅是胳膊一动,就咬紧牙关又按了回去。
蟒头动了两下,断裂的墙壁露出的钢筋上挂着的石块,都被抖掉了几个。
方诚看不懂他俩在做什么,但他知道应该怎么做。
除了两个留在车里驾驶和开炮的,剩下六个小队成员,都拿出了身上威力最大的武器,过去扇形散开,以自己微薄的力量,构筑起了一道脆弱的防线。
孟清瞳看了一眼他们的背影,咬紧下唇,双手按的更加用力,原本线条优美的小臂,都隆起了微凸的青筋。
这样僵持了几分钟,孟清瞳脸上的痛苦之色越来越浓,豆大的汗珠接二连三的掉在地上。韩杰心头一痛,忍不住道:“不行就先罢手,歇歇再来,有我镇着,这家伙跑不掉。”
孟清瞳只是倔强地摇了摇头,雪白的牙,已经在唇上咬出了鲜红的痕。
从浑身颤抖的程度来看,她此刻忍受的痛苦,已经不逊色于锻炼透支到最狠的时候。
就在韩杰已经忍不住要一剑劈下去,让蟒头彻底灰飞烟灭的时候,孟清瞳终于抬起双手,张开嘴巴大口喘息,软软向韩杰的方向倒下。
她虚弱的神念波动,总算送来了迷梦森林的真名。
巢邕(yōng)。
韩杰单手揽住孟清瞳的腰,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坐好,心中怒气终于不再压抑,裹着真名融入他强横的神念,铺天盖地散开。
弹指之间,他就锁定了这个空间碎片中所有巢邕的位置。
那伪装成各种外形的邪魔之树,最粗壮有力的一棵,就位于棽棼力量密度最大的地方,离这里已经不算太远。
韩杰从不吝惜自己的精血,反正这两个字不管单独拆开,还是组成一个词,不管是从上头走,还是从下头漏,都是可再生资源。他身强力壮,完全消耗得起。
他搂紧孟清瞳,闭目将灵力缠绕在大恨的剑柄上,右臂一甩,漆黑剑影呼啸而去。
巢邕在这片空间里最粗壮的一棵,就这样断绝了所有生机。连聚集在那一带的残余棽棼,都被顺带连坐,一并烟消云散。
大恨一闪折返,落回韩杰手中。
他并未收剑于心,而是闭目略一感应之后,向斜前方忽然打横又斩出一剑。
这一剑的目标并非某个具体敌人,而是本就不稳定的空间在这附近最脆弱的一处。
有什么东西发出了尖锐的爆鸣,一道巨大的裂缝,应声出现。顺着那空隙看出去,已经能见到东鼎市那令人熟悉的温暖灯光。
韩杰这才把大恨收起,将孟清瞳打横抱在怀里,一边走向装甲车,一边对方诚交代道:“这片地区的任务完成了。你选一个手下,顺我打开的门出去,告诉外面待命的部队这里面的情况。
“那道门大概能维持八小时左右,在这个时间之内,他们能进多少人就进多少人,能带多少武器就带多少武器。跟他们说,想要消灭迷梦森林,就把这里面他们能看到的所有地面之上的东西,全部打成废墟。
“剩下的跟我上车,咱们去下一个地方。如果速度够快,兴许结束后,还能找到一些幸存者。”
进到装甲车里,韩杰指明方向,看着孟清瞳,陷入沉默。
孟清瞳抬眼看着他,脸蛋儿贴着他的胸膛蹭了蹭,小声说:“不用担心我,我其实早缓过来了,不想说,就是觉得这么被你抱着挺舒服的,想你多抱一会儿。”
韩杰叹了口气,将她抱得更紧,低下头轻柔地为她舔去唇瓣上残留的血珠,哑声道:“你知道我担心的不是这个。若真没事,你早该将那深渊的事情讲给我听了,而不是只丢给我一个真名,就一直安静到现在。”
“我真没事儿,我就是……怎么说呢,还是文化水平不行,感觉我组织不出像样的语言,来向你描述那个深渊的情况。这叫什么来着?对,书到用时方恨少,作文不写考不好。”
韩杰对她早已知根知底,当然不会被她的插科打诨引开注意力,沉声道:“你直接将记忆共感给我,费什么口舌功夫?”
孟清瞳撅了撅嘴,撒娇说:“怎么啦?人家每天晚上那会儿费口舌功夫,你就没意见,这会儿不行?”
“清瞳,听话,告诉我,不要让我担心你。”
孟清瞳吃硬更吃软,犹豫一下,还是乖乖交了底:“我不想把记忆共享给你,那深渊里面的情景,我一个人感知过就够了。这就好像……我出门一脚踩了狗屎,我跟你说说抱怨抱怨有多臭也就行了,为什么非要让你也跟着闻一闻呢?”
韩杰叹了口气,无奈一笑:“能让你抗拒成这样,可见的深渊里的狗屎,一定是相当的臭。”
孟清瞳搂紧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带着几分后怕说:“我不能跟你描述的太详细,要是说多了,就回想得多。我光是这么擦边想想,心里都难受得跟要炸开一样。所以像你这样有那九把心剑的,就别好奇具体情况了,算我求你。”
装甲车看起来不小,但内部的空间其实并不大。方诚他们为了不当电灯泡,只能尽可能往另一头挤,都装作在专心忙自己事情的样子。
韩杰的神念在孟清瞳的魂魄中走了一遭,确认没有留下任何损伤之后,轻声道:“那就只说你想说的。”
“那个深渊就在咱们这个世界,我没办法确定它具体的位置,但我大概能猜出来。如果迷梦森林降临在这个世界,所依靠的能量供应来自那个深渊,倒是让我想通了之前一直不太明白的一件事。”
“哦,是什么?”
“从知道邪魔是从人心中诞生的时候起,我就一直很纳闷。为什么在每个大区的边界线,距离中心城很远的地方,明明没有多少人口,爆发邪魔过境的频率,却比人口密集的大城市要高得多,以至于需要大量部队和灵术师长期驻守。所以有一阵子,我甚至在怀疑,镇魔鼎的功能,会不会是把附近生成的邪魔转移到边境去。”
韩杰微微皱眉,问道:“你的意思是说,你看到的那个深渊,不仅仅是迷梦森林的源头,也能供应其他种类的邪魔诞生?”
孟清瞳点了点头:“我不想说得太详细,反正在那个深渊里,我能感觉到世间一切人性的负面。我觉得……无形之恶应该也是从那里诞生出来的。”
“你说你能猜到大概位置,在哪?”
“那个深渊所处的位置,像是一个被圈禁起来的虚空。封印它的那东西很大,很坚固。要我说,应该是一尊镇魔鼎。”
“可咱们进去过东鼎,里面没有这样的东西。”
顾虑到车内的其他人,孟清瞳转去了神念频段,“可咱们只看到东鼎,东鼎里没有,不意味着其他鼎里也没有。也许九尊镇魔鼎中的八个都是辅助,只有最后这个囚禁深渊的,才是真正在生效的那个。很可能……这个最关键的鼎,还有自保的手段,看起来就像是消失了一样,找不到踪迹。”
韩杰沉吟片刻,道:“等有时间,咱们一起去无鼎那边看看。”
“还有件事,那个深渊的最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唤我,我也不太确定,叫的到底是我还是万魔引,我就是觉得如果贸然过去,可能会发生什么很不好的事情,能不能等我做好准备再说?或者你自己先去看看,摸清情况,确定没问题,我再陪你去。”
很少能看到孟清瞳流露出这样畏惧的情绪,韩杰摸摸她的脸,低头轻轻吻了一下:“没关系,我等你准备好,咱们一起去。”
这意外的收获,让事情看起来似乎清晰了许多。
九尊镇魔鼎的确是一个大阵,其中八尊的效果就只是在聚集灵气,供应整个大阵的能量。
而消耗集中起来的能量,真正行使镇压功能的,是直到现在依旧没有被人们发现,只能用间接手段确定它真切存在的无鼎。
无鼎中封存了一个虚空,虚空里,是收容这世间人心一切负面的深渊。深渊逸散出的力量,会在世界各地诞生邪魔,尝试着向镇魔鼎发起攻击……
可如果这就是当前世界格局背后的真相,那魔皇在什么位置?又起了什么作用?它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以魔皇的实力,即使不能一夜荡平所有镇魔鼎,集中火力拆掉其中一尊,应该也是易如反掌。
它为什么沉寂了一千八百多年,什么都没做,还把本命法宝丢在了孟清瞳的魂魄中?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颇为大胆的猜测。
难道上古时代,这世界其实有位真正的强者,把逃亡过来的魔皇直接镇压在了无鼎之中?深渊尽头呼唤万魔引的,莫非就是魔皇本体?
韩杰正在梳理着种种可能,耳边听到了方诚提醒的声音:“韩哥,咱们开到头了,前面又出现了好多雾。接下来怎么做?”
韩杰微微抬头,带着不加掩饰的杀意道:“加速冲过去,准备开战。”
【第一百零五章 太阳照常升起】
清晨,太阳照常升起。
第一防区的临时指挥所已经空无一人。
因为整条防线,已经随着迷雾覆盖区域的缩小而大幅前压。
腾出的空地,到处都是临时搭建的急救帐篷。后勤的支援已经做到极限,一辆辆救护车开出了赛车的速度,从死神手中拼命争抢着时间。
让人稍微感到欣慰的好消息,是目前被夺回的区域中,不少建筑物都发现了幸存者。尽管目前只找到了不到三百人,但随着救援队孜孜不倦的努力,数量还在缓慢增加。
即便这人数比起牺牲者来说实在是太少,但终究是不幸中的万幸。
靠韩杰斩开通道后强攻收复的,是这场战斗中被夺回的第一个区域。
虚幻的空间碎片被彻底破坏后,被占据的街道显露出本来的模样,只不过那些建筑也同样受到了战斗的波及,到处都是亟需修复的损伤。
望着那一片片断壁残垣,坐在马扎上让旁边护士包扎伤口的莫君鸿,脸色阴沉得快要滴下墨来。
一个穿着灰白风衣的高挑女郎站在他背后,口吻带着颇为生硬的嘲弄,冷冰冰地说:“从回来就一直黑着脸,也不知道你到底是心疼这一战的经济损失人员伤亡,还是在恼火自己实力不济,对比下来,差距大成这样?”
莫君鸿也丝毫不掩饰自己口气中的嫌恶:“华小凤,我现在只想从你嘴里听到,前线急需的仪器,下一批还有多久才能供上。”
华小凤抱着手肘,不紧不慢地说:“这东西你着急有用吗?造起来慢,修起来难。闹了梦境树的事儿之后,光你们灵安局就摆弄坏多少台了?
“现在我手下连放产假的都被拉回来加班,你还催?要我说你们不如节约点物资消耗,就把人手集中起来,等着韩老师在里面开路。
“他开一个,你们打一个,无非是多打两天呗。技不如人,就该服气。你瞧瞧你,一把年纪了,亲自带队折腾一夜,结果呢?一比五。”
她伸长脖子看了一眼远处忽然稀薄起来的雾气,挑挑眉毛,“啧,看来马上就一比六了。”
“要不是你们提供的仪器关键时刻出岔子,让我整队人在里面多折腾俩小时,起码能打成二比六。”莫君鸿看了看包扎好的伤口,拎起外套搭在肩上,拿起无线电问,“都休息的怎么样了?韩老师和小孟已经在里面持续作战了将近十二个小时,必须有人接替,把他们换下来休息。你把能动的人集合一下,我来带队,给你们二十分钟准备。”
华小凤绕到他面前,瞪着他说:“莫君鸿,灵安局最高指挥,是个负责带队冲锋的职位吗?”
莫君鸿板着脸说:“反正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等死的职位,也不是躺在特护病房里,插着管子领退休金的职位。”
华小凤的眼里冒出了泪花:“我不准你去!昨晚上你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的催我给你送仪器,要早知道拿了仪器你自己就进去,我就算把库存全砸了也不给你!你是觉得我现在老了,当寡妇也无所谓了是吧?”
莫君鸿叹了口气,望着她的眼睛说:“如果当年我是你现在希望我变成的样子,那你已经死在边境了。”
华小凤气得跺脚拍了他一巴掌,结果一不小心拍在包扎的伤口上,急得真掉了两颗泪珠下来:“我当初就不该耳根子软,同意把你调到灵安局去!都多少年了,你还是次次让我担惊受怕,这样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等没有妖魔鬼怪在人间肆虐的时候吧。”莫君鸿绕过她,走向前方,叫来勘验科的头头,问了一下此刻的情况。
托韩杰的福,情况远比预期的乐观。
地图上那个红色的圆,已经被歪七扭八地啃掉了将近四分之一。虽然物资损耗巨大,但人员伤亡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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