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薛改之
韩杰又招了招手，周围骤然出现几个好像大号人造卫星一样的东西，他指向那坨大球，几个造物迅速没入到表面之中。
“那是什么东西？”
韩杰随口答道：“是我在识海内开发的小工具，可以用来帮忙检索定位信息。我先前还觉得，信息里自带的搜索引擎应该就够用。”
孟清瞳笑着摇了摇头：“那哪行啊，搜索引擎就是个广告展示板，你要靠它，那还真是自己把自己骗了。”
不久，韩杰确定了大致位置。
这是在他自己的识海中，操作不用那么精细。
在他的调动下，那无数星辰之光凝聚成一把巨大的手术刀，小心翼翼向着信息聚合体的中心挖去。
韩杰利用真名感应着无形之恶的状况，当确认已经切到差不多的位置，他手掌一抬，凭空一抓一握，向外一拉。巨大的信息聚合体中，被拽出了长长一块。
那一块刚从巨球之中脱离出来，就迅速变成了一个小球，两道极强的光打了上去，让那球变得晶莹剔透，能清楚看到较里面一些的位置，有无数灰蒙蒙的丝线在弥漫。
“那就是无形之恶的本体吗？”孟清瞳精神一振。
韩杰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那只是我利用真名投射出的虚影，表明无形之恶的确就在那里。它真不愧无形之名……即使在我的识海里，一样看不见、摸不着。”
他长叹一口气，感慨道：“人心之恶，凝而成魔，果然难缠得很。”
孟清瞳咬了咬牙：“你说我用万魔引，能把它从信息上剥离下来吗？”
韩杰摇了摇头：“即便能，又有什么意义？它从这些信息中脱离，终究还是要附着在其他的恶意之上。万一它与万魔引产生什么反应，才真是大麻烦。”
孟清瞳观察了一会儿，发现灰线缭绕的区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
韩杰应该也留意到了。他摆摆手，将小球丢回到信息聚合体之中，神情更加凝重，沉声道：“看来没有别的选择了。”
孟清瞳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儿，说：“咱们能不能去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像刚才那样把无形之恶所在的信息剔出来，然后丢在那儿？”
“他已经有了依附信息的能力，即使丢出去，难道还会在那自行消亡不成？这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都充斥着流动的信息，只要那些信息中含有恶意，他就迟早会蔓延回来。”
孟清瞳比手画脚地说：“那你像刚才那样把那个球掏出来，能不能用大恨把它连着那个球一起斩掉？”
韩杰缓缓摇头：“我能斩掉那些信息，却斩不掉上面附着的恶意。就像我能斩杀妒妖，却消灭不了人心的嫉妒。无形之恶最强大的地方在于，它的本体就是恶意——纯粹的、源自人心的恶意。它甚至没有完全变成一个实质的邪魔，你叫我从何斩起？”
“那你用献祭心剑的办法，有几分把握？”
“不说十足，也有九分。心剑本就是天下最克制邪魔之物，这一点上，连魔皇都不例外。”
孟清瞳倒是果断，马上说：“那需不需要做什么准备？不需要的话，咱们直接动手吧，无形之恶膨胀的速度太快了，这是你的识海，我不想有任何风险。”
韩杰沉默片刻，笑道：“献祭心剑，也不是说话就能完成的事儿。这种有目标的献祭，时间兴许比铸炼的时候还要长些，光是起头这一步，可能就要一两天功夫。我看咱们还是过后再开始吧。”
孟清瞳拉住他，很认真地说：“不能拖了，开始吧。你不是答应了要陪我过中秋节吗？咱们就在这儿，拿无形之恶做咱们过节的祭礼。”
韩杰扭头看着孟清瞳的眼睛，与她对视片刻，缓缓从胸中摸出了荒寂，并拢二指在剑锋上缓缓擦过。
这时的荒寂，反而比之前平静许多。
兴许，作为一柄心剑，与其在心境的转移变迁中消磨废弃，化作诛灭强大邪魔的闪耀光辉，才是更好的结果。
韩杰独自品尝了近两千年的寂寞，也到了该结束的时候。
他不是犹豫不决的性子，当他作出决定，识海中的光辉便再次化作锋利的刀，将包含着无形之恶的信息如刚才一样切了出来。
的确耽搁不起了，仅仅是这么短短一会儿，灰线就变得比刚才更密，覆盖的范围更广，那投影张牙舞爪的样子甚至透出几分疯狂。
韩杰掐指，飞快念出一段极长的口诀。
荒寂脱手而出，在空中飞舞盘旋，先绕着韩杰飞了几圈，跟着悬在孟清瞳另一侧，用剑柄把孟清瞳一撞，推到韩杰怀里。
孟清瞳有些惊讶地看着荒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荒寂已化作一道锐利的寒光，径直冲向了无形之恶。
亿万星辰的光同时集中过去，仿佛在为荒寂指引出最后的道路。
它就像曾经孤身对抗无数邪魔的韩杰——凌厉，且义无反顾。
刺入无形之恶所在的区域，荒寂剑柄后拖着的细线迅速开始分裂，一变二，二变四，四变八……越变越多，越变越长，转眼间就变成了仿佛能连接万物的中枢。
被识海映照出的无形之恶疯狂躲避，但完全依附在信息上的邪魔，并没有什么闪转腾挪的空间和能力。
仅仅片刻，就有数条荒寂的细线成功连接在了无形之恶上，开始强行与其融合。
无形之恶显然已经意识到这威胁对它来说意味着什么，这是足以抹杀存在根基的危机。
那颗信息聚合的小球骤然膨胀一圈，激烈爆发开来，几乎凝虚成实的恶念之束，径打向韩杰。
看韩杰正在操控荒寂，孟清瞳毫不犹豫闪身挡在他前面，手掌在小腹一抹，用融合了万魔引的魂魄，正面接下了这一击！
【第一百二十章 桃花依旧笑春风】
电光石火之间，孟清瞳根本来不及深思熟虑。她只是下意识做了一个心目中的最佳选择——万魔引在前，她的神魂在后，以两重防护，帮韩杰挡下这一击。
但万魔引本就融在她的魂魄中，与她实为一体。这看上去的两层盾牌，其实都是她自己。
那道来势汹汹的恶念之束，并没有像孟清瞳担心的那样穿过第一层。
就在那些恶念刚刚撞击在万魔引上的那一瞬间，孟清瞳的整个魂魄都猛地一震。冥冥之中，似乎有一根早已拉紧到极限的线，突然断了。
被重重封印束缚许久的万魔引，突然释放出了惊人的能量。
孟清瞳所调动的那块魂魄，转瞬之间就在她身前化作一个小小的、只比拳头略大的漩涡。
那道恶念之束，却像是遇上了强力吸尘器的飞灰，居然被引导得偏折了一个钝角，不受控制地被那漩涡疯狂吸入。
无形之恶酝酿已久的攻击，当然不会这么简单结束。恶念仿佛源源不绝，不知要持续到什么时候，但万魔引形成的漩涡，竟也来者不拒，不管多少都照单全收。
孟清瞳不知这情况到底是好是坏，但她此时根本无力改变什么。
在万魔引开始吸纳之后，仅仅是飞溅出来、沾染到她神魂中的那些许恶意，就让她一阵头昏目眩。
识海之中疯狂灌入无数被恶意激起的负面情绪，那都是受害者最直接的感受，远比她设身处地去假想要来得真切。
这一刻，她仿佛变成了信息海洋中被千夫所指的目标，无辜，无奈，又无力。
最让孟清瞳难过的是，她在承受这次攻击中发现，那丝丝缕缕、千奇百怪的恶意，源头大多数都不是真正的坏人。
正常的生活总会有不满，有压力，各种各样的不如意。他们在现实中被旁人的目光和道德束缚，像一根根被逐渐压紧的弹簧。
而当在虚拟世界戴上面具，可以更加直率的时候，很多人当然会选择把这些恶意释放。
韩杰见她在那里傻乎乎自己硬扛，顿时怒道：“清瞳，死水！”
孟清瞳把拳头一攥，硬是仍靠万魔引挡着大头，自己吃下剩余飞溅出来的边角料，咬牙回应：“我还顶得住，用不着你再赔进去一把心剑。”
“你犯什么傻？法宝怎能及得上人重要！”
“可人明明扛得住，法宝当然要能省则省。再说这又不是一般的法宝，这都是你的心绪。我不认识你的时候，是它们陪了你快两千年。”
“傻瓜，它们本就是我的心相，是我炼化成兵器的一部分。难道我的左右手长在我的身上，也能算是陪了我这么多年么？”
韩杰知道她的心意，但只是抵挡这一道恶意攻击的余波，怎么也不至于再搭进去一把死水。
他心念一动，强行从孟清瞳掌中招出死水，在神魂本体前隔出一道结界。
见死水的结界并没有将万魔引也挡在里面，相当于两人各让一步，孟清瞳也就不再多说，专心供给万魔引所需的能量，维持那一片魂魄的稳定。
终于，疯狂输出的恶念之束开始变得纤细，万魔引完全可以吞吸干净，连余波都不再溅出半点。
两人都没想到的是，就在此刻，那些被韩杰识海映照投射出的虚影，一道道缭绕的灰线中间，竟然缓缓浮现出一张模模糊糊的巨大面孔。
那边不仅有无形之恶的线，还有荒寂不断分裂生成的线，乱糟糟纵横交错纠缠在一起，让他俩一开始都怀疑自己是出现了什么视错觉，误把那些线条看成了一张人脸。
但很快，那张脸居然开口说话了：“无耻的篡夺者，你竟然宁愿与心剑之主合作，这是对未来的背弃。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孟清瞳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一个微笑：“它是不是把我误认成魔皇了？还是以为我是魔皇转世？篡夺者……魔皇难道以前抢的是它的位置吗？”
韩杰知道无形之恶应该已经黔驴技穷，战胜只是时间问题，口气自然也轻松了不少：“若单从能力的特性上看，无形之恶的确比魔皇更像是邪魔的祖宗。毕竟绝大部分邪魔都是直接或间接从恶意上孵化出来的。”
无形之恶空洞的双眼又转向了韩杰：“心剑之主，你为何要做这种毫无意义的事？这世上只要还有一个活人，我就不可能被你斩尽杀绝。变异进化，超越这时空的壁垒，才是正确的道路，你以为你阻挡得了这大势吗？”
韩杰淡淡道：“我只知道像你这种怪物突然话多起来，就说明你快要完了。我不关心什么大势，我只知道我现在能阻挡你，这就够了。”
“原始又顽固的愚者，终有一天，你会悔恨于自己的弱小和保守。你永远不会知道，你往错误方向的努力让你失去了什么！”
那道恶念之束终于无力为继，彻底断绝。
无形之恶最后的声音，也变得充满了恶意：“徒劳的挣扎吧，尽力拖延你们的末日吧。我倒要看看，没有锚定者的泡，能坚持多久。”
看着那张脸又消散成无数条蜿蜒游走的灰线，韩杰冷笑道：“斗败的狗，就喜欢在远处乱叫。清瞳，抓紧检查一下，看看万魔引有没有什么异常。”
孟清瞳脸色有些发白，她补上原本的封印后，小声说：“感觉那股力量比以前强了不少，同样的封印，有点压不住。”
“还有余地再加阵法上去么？”
孟清瞳摇了摇头：“边边角角我全用满了。”
她仍挡在韩杰前面，头也不回地说：“没事，我现在实力和以前还不一样了呢。等忙完这一摊儿，你帮我守着，我一个一个替换掉，更新一下版本，弱的换成强的，应该还能拦得住。”
韩杰便不再多言，只专心控制远方快要膨胀成一个巨大毛球的荒寂。
等荒寂外延细线增殖的速度，终于超过无形之恶膨胀的速度，韩杰才松了口气，柔声道：“将来，等你在二院的学业告一段落，咱们一起仔细找找，看这万魔引有没有什么一劳永逸的解决办法。”
“还是别了，我可没你那么大方。这东西从小就陪着我，就算不是我自己炼化出来的，多少也有点感情了呀。再说我还指望它帮忙呢，没有它，邪魔的真名我去哪儿拿？总不能抓起来严刑逼供吧。唉，要是邪魔都像妒妖一样大方多好。”
“有方法不一定要马上用，但没方法以防万一，肯定不行。万魔引的源头多半和你父母有关系，正好顺带一起查了。”
“行行行，都依你。你说怎么查就怎么查，我随便你查。”
韩杰眯起眼，总觉得那个“查”字，她故意咬字换了声调。这是看到胜利在望，都有心思皮痒了？
孟清瞳又观望了一会儿，松了口气，回到韩杰的侧面，轻声问：“完全与它绑定到一起，还要多久？”
“顺利的话，再有半天。”
孟清瞳哦了一声，不再说话。
韩杰腾出一手摸了摸她鬓边发丝，笑道：“余下应该没什么事了，不如你先去外面休息。”
“我自己孤零零出去休息个啥？说好了陪我过节的，你这儿不完事，我就在这儿陪着你，哪也不去。”
“中秋节别人找不到你，怕是会着急吧。”
“公事上没人会打扰咱们，都知道无形之恶还没彻底解决呢。私事上无所谓，等出去我挨个打电话解释一遍就是。你让我到了外面，我也是担心的吃不好睡不着，最后还是想办法再进来。进进出出的换成我，你很开心吗？”
韩杰磨了磨牙：“我看你的破皮是好了。”
孟清瞳笑吟吟转脸飞了个小媚眼儿过来：“忘了吗？人家最不怕的就是疼哦。”
不敢让他分心太久，又调笑两句之后，孟清瞳便主动收了话头，只在旁默默陪着。
良久之后，韩杰侧目瞄了她一眼，心中隐隐有些感慨。
这丫头在他身边，动起来叽叽喳喳、闹闹腾腾，时时刻刻都存在感很强，天马行空的念头、令人脸红的点子层出不穷，好像身体里蕴藏的满满活力，不释放出去就会爆炸一样。
而当她如现在这样静下来，又仿佛能与他默默携手，遥看星河变幻，直到地老天荒。
漫长的等待之后，荒寂的体量终于超过了无形之恶。
为了万无一失，韩杰又让它继续膨胀了一个多小时，把无形之恶完完全全覆盖，再也不可能有一丝疏漏。
韩杰缓缓抬手掐指，低声诵出最后一段口诀。
每一道细线都化成了光，一根接一根，线与线、光与光融合在一起，迅速扩散，盛大而辉煌，仿佛能将这整个识海的深空照亮。
光芒消散，韩杰摆了摆手，周围的星辰把已经被清理干净的信息聚合体送回到大球之中。
孟清瞳用真名扫了三遍，如释重负，长长出了口气。
她马上转头拉住韩杰的手，关切地看着他：“你怎么样？这会儿感觉如何？”
韩杰收回她掌心灵窍中的魂魄，与藏在其中的心剑，笑道：“好极了。心剑献祭，能将心剑中原本蕴藏的力量收回。我便想着靠荒寂的特性，若是能连着无形之恶一起献祭，兴许还能把无形之恶积攒的力量夺来几分。”
“那结果呢？你拿到了多少？”
韩杰抬起手掌，缓缓握拳，澎湃的灵力在神魂之中激荡，让他凝化出的身体表面发出了微微的光：“分毫不少。无形之恶盘踞在网络信息中转化了那么大量的恶意，最终全部变成灵力，送了我一份大礼。”
孟清瞳喜出望外地看着他，但还是很认真地说：“不是无形之恶送的，是荒寂留给你的。这你可不能搞错。”
心中的大石头彻底落地，她的语气轻松了很多，拉着他的手晃了晃：“终于结束了，咱们回去休息吧。”
但韩杰没有动，低头看她的眼神迅速变得无比炽热。
周围的星辰一颗颗漂浮过来，连接在一起，化作了一个把他俩包裹在中央的蛋壳。
那些光连无形之恶的虚像都能映照出来，孟清瞳的神魂又哪里还能遮蔽什么。
她不自觉舔了下唇，在此地都没有实际的身躯，却觉得双腿一阵发软。
看韩杰的手把自己拉近，孟清瞳说出的话，都带上了春风戏铃般的颤音：“你之前还说我很累，要让我好好休息呢。你这是要让我休息的样子吗？”
韩杰笑道：“我先前让你休息，你不肯去，那只有让你累得更彻底些，再没有不听话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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