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薛改之
都是些没什么意义的闲聊,孟清瞳也懒得接茬,谨慎地保持着一米以上的间隔,手握着胸前的项链坠子,默默感应着周围的气息。
说了一会儿,看孟清瞳连个嗯都懒得回,小保安也就识趣地闭了嘴。
几处火灾现场都在保安的巡视必经之路上,而且大多距离烟雾报警器不远,属于有脑子的纵火犯绝对不会选的地方。
看过之后,孟清瞳觉得刻意引人注意的嫌疑更大。
如果这一切真的是个诱饵的话,那布置的人肯定对她足够了解。
换成陌生人,可不会相信与希声阁排名相当的清灵之瞳,肯为了这种小事让合伙人亲自跑一趟。
走着走着,长廊顶部的灯忽然都灭了。
旁边的小保安骂骂咧咧地拿出手电,说要去看看保险丝。
孟清瞳看着长廊尽头突然出现的跳动火苗,抽出一张辉光符,很严肃地说:“赶紧回去吧,后面的事和你们没有关系了。”
砰、砰……几声爆响过去,长廊所有的监控摄像头都冒出了白烟。
小保安这下没了半点儿逞英雄的欲望,一边往后撤,一边问要不要帮忙报警。
孟清瞳摆摆手打发了他,快步向着那团火苗迎去。
尽管距离还远,她却已经能确定这只焚心火,只是看起来还有焚心火的样子而已。
它身上残留的邪魔气息还不如小黑多。
也就是说,这其实是一只还在幼年期就已经被炼化了的灵宠。
灵宠的背后,自然会有灵使系的修士。所以孟清瞳一边走,一边把手伸到上衣的里面,从空间掏出了一把枪。
很快,她又停住了脚步。
因为她在那火苗的下方看到了一只认识的灵宠。
那是一只灵犬,原本是主人的宠物,后来年纪大了,又得了绝症,主人不舍得安乐死,就让它换了一种方式陪在自己身边。
因为从小就有一只眼睛看不到,那只小狗总留着长毛挡住半边脸,主人出于不知什么趣味,给它起名叫八神。
孟清瞳有些无奈地说:“真没想到会是你啊,白叔。”
那团微弱的火苗移动了一下,照亮了旁边苍白的脸。
神情憔悴的白锷看着她,语调艰涩地说:“我也没办法,直接出现在你周围,对我来说太危险了。”
【第六章 不再白日做梦】
白锷很早就因为畏罪潜逃的事儿,上了灵盟成员第一批重点嫌疑名单。
新年前的那场东鼎之战,灵盟有批参战者被捕,但因为东鼎确实将大量灵气还给这天地的结果,导致相关的裁决一直没有进行。
手上能查实不少人命的邪修已经处决了好一批,但灵盟的在押人员,据说反而有几个被悄悄释放了。
所以孟清瞳不是很理解,白锷和邪修又不沾边,就算还在重点嫌疑人名单里,难道还真有灵安局的外勤人员会上心放着正事儿不干,非要来抓捕他不成?
她只好保持着距离,很诚实地说:“白叔,我不太懂你的意思。你出现在我身边能有什么危险?我现在自己开事务所,又不像以前那样总往灵安局跑。再说,我感觉灵安局现在对你们的态度挺暧昧的,没像以前那样非要死要活地抓人。你只要别头脑一热,跑去人家本部串门,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儿。”
白锷皱起眉,一脸很痛苦的表情。
他突然抬手用力敲了敲脑袋,然后大喘了几口气,微微低着头说:“我怕的不是灵安局。我就是感觉很不好。我们灵盟的人,好像在不知不觉间被谁当做了棋子。我们以为那些邪修是我们的提线傀儡,可最近我才发觉,其实我们……也是其他人的提线傀儡。我们所谓的理想,所谓的目标,很可能是别人悄无声息不知不觉灌输给我们的。”
孟清瞳好奇地问:“你为什么会突然有这种感觉?你发现什么了?”
“不是发现什么了,而是脑子里像是突然被抽走了一层雾。就在东鼎大战那天的早上,我们的同伴中不少人都有这种感觉。就像……我明明知道真相就在对面,可隔着一层毛玻璃,我怎么都看不清楚,打也打不碎。”
白锷的精神状态看起来不是太好。他靠在墙上,胸膛剧烈的起伏,脚边那只灵犬八神,很担心地绕着他的腿叫。
孟清瞳很困惑地问:“所以你就费了这么大功夫找我?你觉得我能解决你的问题吗?白叔,你这是不是……有点太看得起我了。”
白锷有些恼火地说:“我怎么能想到韩杰没有跟着你一起来?你们俩不是一直把彼此拴在裤腰带上的吗?”
孟清瞳抱着手肘想了想,试探着问:“你其实想找的人是方姨吧?”
白锷摇了摇头:“找方悯,华姬瑶有更好的方法,她差不多已经行动了。我们的人暗中调查了一下那天早晨发生的事情,各种迹象表明,我们的思维发生变化的那个时间点,是在遗迹保护协会的地下设施被破坏后。据说韩杰在那里亲手解决了被厉害邪魔附体的米莲,所以我想当面问问他,他解决米莲的时候,到底都发生了什么事。”
孟清瞳眉心紧蹙,觉得事情好像忽然变得复杂了起来。
她倒是不用特地为这个去打扰韩杰,因为韩杰那天做的所有事,都变成记忆碎片共享给了她,让她跟看特效大片一样,抽空享受完了。
对于魔皇相关的情报,韩杰的态度是既不需要刻意宣扬,也不需要特地保密。
再说华姬瑶已经要去跟方悯见面,那天早上的大半事情,方悯都是见证者,她应该也不会瞒着曾经的同伴。
孟清瞳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把魔皇第一个碎片现世的事情,详详细细跟白锷说了一遍。
白锷越听神情越是凝重,到最后还掺杂着浓浓的疑惑:“你的意思是……魔皇的碎片投生在了米莲身上,她为了破坏镇魔鼎,取回原来的力量,就做了各种布局,引导各方人马对镇魔鼎出手?”
孟清瞳颇有些幽怨地说:“我们并不能保证魔皇说的就一定是真话,但谁也不想冒险,对不对?所以我家老韩现在辛辛苦苦,动不动跑去加班,就是为了维持那个鼎最后一点稳定。可这次灵气的涨潮,比南鼎破灭的那会儿更明显,用不了多久,人心都会起变化。”
白锷黑着脸说:“可我们灵盟这边的大部分人,跟遗迹保护协会都没有交集。我知道的这几个人里,可能就华姬瑶跟米莲直接打过几回交道。那个魔皇总不能神通广大到连面都不见,就把我们都影响了吧?”
孟清瞳一下来了精神,情不自禁走近了两步:“那会不会有一种可能,你们这些人的共同交集之中,还藏着一个魔皇的分身?这个分身才是主力,米莲那边只是辅助,所以米莲死后,你们只是模模糊糊有感觉,依然看不清真相。等到那个隐藏的大分身被揪出来,把它解决,你们才能彻底恢复正常。”
白锷抬起手捏着眉心,很焦躁地说:“我们在灵盟的这个派系中,算是一个小小的管理圈子。很多事情需要我们共同决策,很多人我们也都接触过。你冷不丁这样一说,我都不知道该怀疑谁。”
孟清瞳提醒说:“要不你好好想想,你们灵盟这些人,当初是怎么突然有了要破坏镇魔鼎这个念头的?是别的大区传过来的吗?还是你们中有谁提议的?”
白锷弯下腰,双手捂住脸。不知为什么,回想关于这个的记忆似乎让他非常痛苦,喉咙里不断发出野兽一样的嗬嗬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放下手,抬起的脸上竟然已经布满了冷汗:“我想不起来。”
“啊?”
白锷一拳锤在旁边的墙上,大声说:“看来这就是被毛玻璃挡在后面的东西。我内视识海,甚至能找回自己穿开裆裤时候的记忆,可偏偏与这个念头起始有关的部分,什么都想不起来。
“镇魔鼎吸收着世界的灵气,让修士能利用的部分变得非常少,所以大家与邪魔的作战才会那么辛苦,好像永远也看不到胜利的未来……这推断很有道理啊,也已经被证明了。
“镇魔鼎破坏后,灵气确实在复苏。可到底是谁最早这么提起的?到底是谁啊!?”
看他的神态有些癫狂,孟清瞳又往后退了两步,握着枪柄的手往外挪了挪,很谨慎的劝说:“白叔,别那么激动,你稍微冷静点。万一你状况不好,从你身上跳出个邪魔,以你的实力,可一定不太好对付。”
白锷似乎听到了什么信号,从怀中摸出了一张小卡片,看了孟清瞳一眼,跟着就那么大大方方贴在额角,闭起双目,桥接了神念沟通的频道。
孟清瞳没打扰他。
上次大战虽然解决了最大的危机,但遗留的问题又多又复杂,其中绝大部分连一点头绪都找不到。
就像魔皇的碎片。即使魔皇摆明了告诉韩杰,它把碎片播撒的满世界都是,孟清瞳依然想不出什么有效的法子,能很快找到它。
最糟糕的是,魔皇在这个世界经过重重转生,似乎学会了什么是真正的狡诈。它就那么大大方方告诉韩杰,镇魔鼎里封印着它大部分力量,但同时也在大量吸收着天地间的灵气。
如果不拆鼎,这世上修士的水平上限就会被锁死在一个很低的层级。随着将来科技越来越发达,人口越来越多,邪魔总有一天会超出灵术师们的能力范围。
而如果拆掉,又很难判断,到底是大家的实力提升得快,还是魔皇恢复的快。
韩杰自己也拿不定主意,才会在那儿费劲巴拉地维持着一个东鼎的残骸,有事没事在那坐着,仔细研究镇魔鼎的情况。
其实要是照以往的惯例,韩杰根本不会想那么多。魔皇打算怎样,他就反着来。魔皇要是想拆鼎,他就一定得保护到底,护不住,也会绞尽脑汁尽快设法修好。
他现在暂且还是按照原来的思路进行,但已经远不如过往那么坚决。
什么时候他不想守了,把死水一收,结界撤掉,整个东鼎就会在几分钟内开始崩碎,走向早已注定的消失结局。
可如果最后能够证明灵盟与邪修针对东鼎的突袭,是魔皇分身在暗中怂恿的结果,那韩杰恐怕马上就会把修复镇魔鼎的方法研究,提升到日程表里最重要的第一位。
不一会儿,白锷放下了手里的卡片,扭头看向孟清瞳,说:“是华姬瑶,她刚刚已经见过方悯了。”
孟清瞳问:“方姨怎么说?”
白锷一脸迷茫,就像个突然之间找不到家在哪儿的孩子,喃喃地说:“她说……她没有这种感觉。她想要毁掉东鼎,是从她弑父那年就下定的决心。她的记忆也很清晰,没有任何异常。她还给华姬瑶做了检查,说……那不是灵识系术法的痕迹,至少不是她已知的种类。这世上难道还有比方悯更强的灵识系修士吗?”
孟清瞳其实对灵盟内部发生的事情兴趣不大。但她也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人,能在多年之前,就对灵盟这些骨干人员不知不觉地下手。
孟清瞳特地从方悯那儿了解过灵盟的一些核心情报,虽然仅限于方悯愿意说的部分,但信息量已经不小。
关于华姬瑶,方悯说得格外多些。
一来华姬瑶是东鼎市这边灵盟管理层的运转枢纽,很多计划,谈起就免不了要提到她;二来,这人实力强悍性情偏激,不择手段的做事风格,已经有几分邪修的味道;而第三,则是华姬瑶从很早就对孟清瞳有了浓厚的兴趣,是灵盟最早要求方悯定期报告孟清瞳情况的人。那种兴趣不单单是好奇心,还有一种疯狂科学家看到良好实验素材的狂热。
所以孟清瞳一直以为如果灵盟有人找上门来,应该是华姬瑶,没想到会是白锷。
遗憾的是,孟清瞳解决不了白锷的困惑。
这种人与人之间的勾心斗角,她也不想过多掺和。她厌恶那些充满了谎言与欺骗的阴谋,人与人之间的争斗,都不知道催生过多少邪魔。
看白锷的情绪比先前平静了许多,她又往后退了两步,“白叔,要是没别的事儿,我就先回去了,时候不早,这地方还挺偏的,我家老韩会担心。”
白锷很勉强地挤出个微笑,指了指身边还在飘的那朵火苗:“辛苦你大老远跑一趟,这是给你的报酬。焚心火的真名,不是还没有登记过吗?抓着这小崽子的时候,我的手法还不是很熟练,给它保留的邪魔本质可能有点少,它也坚持不了几天了。你先拿来试试看,能不能弄到真名。”
孟清瞳的脚下悄悄踩着张阵图,微笑着说:“你让它飘过来,我试试。这要是能成,回头你可得把法子公开让大家了解一下,我这儿每天发愁怎么又多又快的拿邪魔真名,急得都快掉头发了。”
白锷摇了摇头:“这法子其实沾了点灵鬼的边,上面态度没有变化的话,是不可能推广的。你还是惦记你家老韩的法子吧,他那个明显更强。”
孟清瞳很遗憾地说:“他那个路子就像炼化了一个活法宝,其实跟灵宠不沾边。全天下估计也就他自己做得到。”
说着话,那朵小火苗已经晃晃悠悠飘到了孟清瞳身边。
她看了一眼白锷,发现对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这里,企图真是没有丝毫掩饰。
不过没什么关系,她获取真名的手法,本来也不是靠看能看出来的。
为了迷惑对方,和一些恶作剧的趣味,孟清瞳装模作样地摆了个神神叨叨的架势,嘴里念念有词,然后即兴跳了一段恍如古代草原部落巫师祭天的诡异舞蹈。
等把这一通复杂的仪式走完,她的双手合拢,用灵力把焚心火夹在中间,神念一层层包裹上去。
火苗已经非常微弱,虽然温度还是不低,但已经在孟清瞳勉强可以忍受的范围内。只是邪魔的气息确实残余的不多,一点一点抽丝剥茧找真名的过程,比她预计的更耗时。
八神歪着脑袋看,一脸很好奇的样子。
白锷弯腰摸了摸狗头,轻声问:“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地方吗?”
孟清瞳摇摇头,没有说话。
因为提前了解过焚心火情绪源头的大类,寻找真名的过程进展还算顺利。只是一个个碎片看到最后,孟清瞳发现这只焚心火诞生的地方,好像是家学校。
等摇摇晃晃的焚心火已经快要变成风中残烛,孟清瞳终于拿到了最关键的真名——荧炅(jiǒng)。
她松了口气,放开手,那小小的火苗逃命一样奔回了白锷身边。
孟清瞳拿出手机,把这个真名上传到灵科院专门建立的新系统里。不久,关于这个邪魔的自测系统就能上线开始运作。
她瞄了白锷一眼,打趣说:“白叔,你想学吗?虽然不知道以你的体质能不能找到真名,但前面的仪式流程我可以先教给你嘛。”
大概是想到了刚才孟清瞳跳舞的动作,白锷打了个寒颤,马上很坚定地拒绝了。
确定已经拿到真名后,白锷将那火苗一攥,捏成一团小小的残渣,丢给张大嘴巴的八神吃掉。
他迟疑了一下,很小心地问:“你有没有想过,好好研究一下,你这能吸引邪魔,找到真名的体质,究竟是因为什么?”
孟清瞳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又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两步:“老韩已经在帮我研究。这个……就不劳白叔您费心了。”
察觉到她的戒备,白锷的神情有些黯然。他点点头,弯腰抱起八神,甩手丢过来一张小小的卡片:“这是一张单向联络卡,你收着。既然这种方法能找到真名,我会带人接着干。等有合适的邪魔,我用那张卡通知你。”
孟清瞳捏着那张联络卡,先收进了空间里以防万一:“有留言功能吗?有的话你就先把这次你研究出的法子告诉我。我这边正好有个合适的人才,学的灵使系,理论天赋很高,而且不太在乎学禁术的后果。我让她研究一下,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对不对?”
遥远的东鼎市第二灵学院女生宿舍内,没能提前毕业,正在上铺躺着看书的唐朵,突然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第七章 捅了煤炉子】
白锷并没有藏私。离开仓库走廊没多久,孟清瞳就通过那张单向联络卡的留言,拿到了利用灵鬼系某种禁术,将符合条件的某些邪魔暂时灵宠化的方法。
看到提升捕捉成功概率的诀窍中包括选择尚未长成的幼体、把目标先揍到濒死、施加各种各样的削弱和束缚手段,孟清瞳就觉得,邪魔的处境似乎越来越像宝可梦了。
临别前她问了一下白锷,捉到这只小焚心火的具体地点。
出来之后,她从手机上调出地图,找到了附近的几家学校,一个一个查资料对比,总算是把其中一家和她之前捕获到的信息碎片对上了号。
东郊这片新开发的地方,以前是玄清宗的墓园,寿终正寝的、突发恶疾的、升仙失败的、英勇战死的,大都葬在这边。旧时代的桌子全被掀翻之后,这里也跟着被夷为了平地。
也不知道联合管理委员会是为了以史为鉴,还是出于什么别的动机,这里做行政划分的时候,被命名为仙陵区。
在东鼎市的各二级区划中,仙陵区在方方面面都没有什么出色的地方。早年某款古风仙侠游戏大火之后,还闹出过居民集体投票,想要把区名第二个字改成“灵”,以向仙灵岛致敬。
然而可能上头觉得连一条小灵脉都没有的区划,配不上那样的名字,最终不了了之。
也许是在传统风水学中,觉得年轻人阳气重,比较压得住,玄清宗最古早的墓园,如今是一片标准的学区。总共那么六七个街口,圈出来的凸字形地带,分布着四家小学、两所五年制中学和一座正在建设的大学分校。
中学一家是公立,一家是私营。
公立的就叫仙陵中学,在教育界,和整个仙陵区一样,平平无奇,没有什么值得记忆的点。
而那家叫做恒火的私营中学,名气则响亮到连孟清瞳这个压根不关注普通学校的修士都听说过好几次。
恒火中学的特色,就是高强度的军事化管理,从早上醒来睁眼,到晚上睡觉闭眼的所有时间,不管是刷牙洗脸还是如厕吃饭,都要被学习牢牢占据,不留半点空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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