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薛改之
孟清瞳抹掉右手上划出的血,吹了吹被烫红的左手,笑着说:“知道我将来要管出入境,还不赶紧巴结我。现在收手,将来兴许我还能让你偶尔来旅游一次。”
蚀骨藤大笑:“那我还是更愿意把这里变成我们的地盘,彻底拖进裂隙之中,化为我们的养殖场。”
说这两句话的功夫,孟清瞳已经在屋子的各处角落,都丢出半激活的移形幻影符。
虽然这样半激活的状态持续下去,等于是白白浪费了一张昂贵的神符,但只要能干扰蚀骨藤鬼魅般来去自如的移动,就是值得的。
刚才的一轮攻击过去,孟清瞳就已经认清楚,这不是她能单独消灭的对手。
也许状态还在巅峰,提前做好充分准备,一切都按计划进行的情况下,她有一定机会。但现在她灵力所剩不足三成,还要维持屋中的灵阵,帮助方悯和陆宁缓解那些缠在骨头上的藤条带来的剧痛,现在的作战计划只能更改为拖延时间,等待韩杰或灵安局的支援。
蚀骨藤皱了皱眉,向着破破烂烂的窗口伸出左臂。那些晶莹剔透的七色琉璃花,一朵朵飞了起来,以并不算快的速度,飘向守在那儿的孟清瞳。
窗口那边攻防斗法,这边屋中靠墙处,方悯已经借助灵阵的帮助,暂且压制住了内患,盘膝闭目,正在抓紧解决自己的问题。
而陆宁和章心雨,依然在围绕着那些细藤拉扯不休。
林丝丝从厨房拿了两把刀出来,但她不敢靠近,怕被卷入,只能远远丢给章心雨。
章心雨只拿了一把。她瞪着发红的眼,像头愤怒的母狮子,用牙咬,用手撕,用刀砍,一段段断掉的藤条,跟她的眼泪一起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陆宁已经瘦削了不少,绝望的神情开始在他的眼底蔓延。
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随着这些延伸的藤条流逝。
死亡的恐惧,让那些细刺刮过骨头的剧痛,都变得有些微不足道。
但看着章心雨的样子,他还是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攥紧拳头,努力减缓刺藤冒出的速度,颤抖着说:“心雨,跑吧……求你了……”
章心雨一口咬断新冒出的一截藤蔓,被刮破的嘴角向下淌着血。她死死瞪着陆宁,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不可思议的话。
陆宁用大腿把双拳夹在中间,让血肉成为最后的防线,痛苦地说:“你就算欠我什么,也早还上了。你愿意做我老婆,我真的很高兴。爱你……是我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不要再这样白费力气了,走吧。咱们以前……不是一起看过那部沉船的电影吗?一个人活着,总比两个都死了好。”
章心雨用力拉出陆宁夹在腿间的拳头,把那还在冒出刺藤的手,紧紧拥抱在了自己的胸前。
她的身上到处都是伤口,但她的话音依然稳定,没有一丝颤抖:“如果我不能把你一起拽到板子上来,那我宁愿和你一起沉到海里头去。陆宁,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你一起,不是因为我觉得欠你什么,是因为我爱你。”
章心雨已经很累了。
她用最后一点力气,死死抱着丈夫的双手。
既然血肉能让这些藤延伸得更慢一些,那就让她的身躯,来做这最后的减速带吧。
她闭上眼,低下头,前额轻轻抵着陆宁的肩,不再去想其他的事情,只是用滴血的唇瓣,轻声地呢喃:“我爱你……我爱你……”
陆宁留下了混着红丝的泪。
就在这一刻,深深埋在他心底的、某个从来不愿去提起的伤口,悄然痊愈。
同样就在这一刻,自那伤口里延伸出的藤蔓,被掐断了所有的根。
无根之藤再也无法生长,血肉也无法再被转化成能量。
缠绕在每一根骨头上的痛苦,终于在此刻消失。
消瘦了许多的陆宁,怔怔看着同样有些惊讶的妻子,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紧紧抱住了她。
感应到了身后的变化,孟清瞳用拇指擦掉脸颊上的血丝,嘲弄地说:“看来你的手段也不怎么样,我都没怎么帮忙,人家就自己解开了。”
蚀骨藤看着那些琉璃花围绕孟清瞳像蜂群一样持续攻击,很平淡地说:“这世上合适的苗圃太多了。像你这样完全没有空隙的,和像他那样有了空隙,还能凑巧被治愈的,终归只是极少数。我少吃到这一两口,没什么关系。”
它瞄了一眼方悯,抬起左臂,收回那些琉璃花,显得有些意兴阑珊:“我从不强行参加不合我口味的宴会。这里太无趣了,再见。”
话音未落,那道纤细的绿色影子,又化成了朦胧的虚无,好似转瞬间就会变作青烟消失不见。
但经过刚才一系列的周旋与攻防,孟清瞳已经意识到,她的确干不掉蚀骨藤,但蚀骨藤拿她,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蚀骨藤的那些攻击,对心有情伤的人杀力极强,如果恰好有对应的弱点,就是方悯这样实力不弱的修士,都会毫无反抗之力。
但它很倒霉的撞上了孟清瞳。
孟清瞳这辈子的所有气运可能都用在了桃花上,爱情给她留下的回忆只有美好、很美好,和美好到受不了不停求饶。
蚀骨藤在她这边,既种不下销魂蚀骨的种子,又打不出掏心掏肺的暴击,连引以为傲的空间能力都被移形换影符干扰的找不到北。
既然知道对方拿自己没有办法,孟清瞳的胆子也就跟着大了起来。而且今时不同往日,古代人性情保守,不太讲究什么情啊爱啊的,现在信息时代,这家伙的危害性可要大得多,任它走掉,遗患无穷。
心念急转,孟清瞳退后两步,手握项链坠子,垂掌在小腹一抹,打开了万魔引的封印。
即将化烟的影子,果然停住了动作,转瞬间,又变得清晰如前。那些发辫儿一样的藤条缓缓飘起,那双绿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孟清瞳,带着些微妙的恼火说:“你竟然用这种权能来诱惑我?看来是铁了心要和我决一胜负了。好,那我满足你!”
身影一闪,消失。
孟清瞳挥出移形幻影符,将它干扰出来。跟着抬手起阵,天罗地网,把她和这邪魔紧紧缠在了一起。
她留在自己身上的各种防护法阵同时起效,总算短暂压制住了蚀骨藤的反击,让她靠着精湛的格斗技巧,死死缠住对方,还顺手扯了几片叶子下来。
察觉到孟清瞳的意图后,蚀骨藤怒气勃发,胸前忽然爆发出一股强烈的波动,将天罗地网阵硬生生扯碎,重新飞回到窗外。
但孟清瞳已经拿到了真名。
只不过,她并没有因此而轻松几分,神情甚至变得比刚才更加凝重。
因为她还记得小兔不久前刚帮她验证过的一个猜测。
真名越不生僻,对应邪魔的实力和地位就越高。
而这只邪魔的真名,是憔悴。
【第三十九章 憔悴损】
邪魔的真名,是通往其本体情报密室的钥匙。即使普通的灵术师使用它,都能在神念中通过简单的拓印耦合,与目标构建隐秘的联系。
而基于真名的特性所建立的自测系统,更是可以直观感受到其未来发展潜力的划时代技术。
孟清瞳所有搜集到的真名,都会第一时间上报到灵安局的系统中。附加的资料备注,则直接决定了这个真名在之后的用途范围。
并不是所有真名都适合公开。
能应用在自测系统上的,都是非常普通、危害性极其有限的邪魔,是灵安局不需要出动多少人手就能轻松解决的等级。
而仅在灵术师中公布的是更强一档的邪魔,能够有效强化原本的巡逻勘验机制,让这些危害性较大的隐患能尽早被发现,极大地降低伤亡。
而有些邪魔的真名,则只在最精锐的灵术师之间小范围公开。
因为对这些真名,仅仅使用就已经具有极强的危险性。
在今天之前,只有一个邪魔的真名享受了这种最高级保密待遇,那就是“恶意”。
现在,孟清瞳拿到了第二个。
对方的位阶和“恶意”的本体几乎相当,难怪她各种大符、神符正面砸中,对手依然完好无损。只不过因为掉了几片叶子,还断了几节藤,不能用毫发无伤来形容罢了。
孟清瞳果断把万魔引的力量重新封印回去,背上因为后怕,出了密密的一层冷汗。
单凭刚才对方突然爆发、撕破天罗地网的力量,集中到正面给她一下,她不死也要重伤。
刚才那犹如泼妇打架一样的缠斗,实则是在鬼门关口反复横跳了几圈。
蚀骨藤悬停在窗外的空中,似乎对自己刚才的失控也有些懊恼。它缓缓向后飘开,瞪着孟清瞳说:“一帆风顺的情感,只会让我感到恶心。我不想再看到你和你背后的靠山。我要去更真实的人生中,寻找我的美餐。”
孟清瞳愣了一下,脑子里缓缓飘过一串问号。
怎么我俩感情好相性契合交往一帆风顺就不真实?
非得男残女废、男逃女跪、男龟女醉、男傻女睡、男死女悔,您才能男默女泪是吧?
您这一身植物拟态保护色,合着原来是这么吃出来的啊?
孟清瞳定了定神,一叉腰,很不屑地说:“堂堂高位邪魔,原来只是个欺软怕硬的货色。柿子捡软的捏就够让人瞧不起的了,你这还只能欺负人心里有旧伤口没治好的,菜成这样,难怪长一身绿。”
尽管知道这是亮明牌堂堂正正的嘲讽,为的很可能是把自己拖延在这儿等待支援,可蚀骨藤还是十分恼火,脸上的绿色都深了几分。
它抬起手臂,在侧后方做了一个向下劈斩的动作。
那些七色琉璃花散发出的光芒,像是凝成了一把剑,在空中斩开一道犹如细长竖瞳的裂缝。
接着,它冲孟清瞳很挑衅地勾了勾手指:“我不习惯远征,看样子,因此被小瞧了啊。那……有本事就跟我来,让你看看我是怎么把你那脆弱的小心脏,戳得千疮百孔。”
孟清瞳纹丝不动,就站在那儿大声说:“你揣着梦境亲和和虚空亲和两个属性,让我跟你进你的主场打,当我傻的啊?你一个不知道活了几千岁的老妖怪,面对我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都不敢就在这儿单挑吗?”
蚀骨藤哼了一声:“单挑?你拿到我的真名,难道没叫帮手?以我现在的状态,还不想和你的靠山硬碰。等将来再见面,看我怎么教训你这张嘴。”
蚀骨藤扭头,正想迈进自己划开的那道空间裂缝之中。一道流光裹着半激活的移形幻影符飞了过来,本就不稳定的口子在这干扰中一阵扭曲,变成了错乱的湍流。
这种时空湍流,蚀骨藤也不敢轻易迈入,只得挥挥手将入口封闭。
它有些恼火地一扭头,看见孟清瞳一手握着项坠儿,一手放在小腹,一副又要用刚才的伎俩来诱发它抢夺本能的架势。
被戏耍的愤怒,终于让它放弃了暂时撤退的打算。
这个时代的普通人躲藏得太快了,它想在周围临时补给提升一下实力,都找不到目标。
既然如此,那就速战速决吧。
孟清瞳一直在靠憔悴这个真名留意着蚀骨藤的一举一动。
要不是有这一手料敌先机的绝技,她也不敢在实力差距这么大的情况下强行拖延。
忽然察觉到蚀骨藤身上的气势发生了极其明显的变化,一股令人心悸的能量正在向手臂上的七色琉璃花聚集,孟清瞳暗叫一声不好,马上判断出硬挡是挡不下来的,说不定还要连累身后的另外四人。
她毫不犹豫纵身跳出那扇破窗,伸手在空调外机残余的架子上一勾,借着楼下的防盗窗左右缓冲,降落在草坪中就地一滚。
那些琉璃花的花瓣同时舒展开来,一道道纤细的光柱在数尺之外纠缠成一股,化作一道闪耀的七色龙卷。
大半个草坪在这一击下化为乌有,变作一个好似地下停车场入口的巨大坑洞。
坑洞深处能隐隐约约感到灵力在波动,憔悴的这一击,居然直接打到了地下掩体的外层防护结界上。
这一发视觉效果颇为绚丽的七彩激光炮,的确范围广、威力大、速度快。以孟清瞳当前的灵力水平,即使激活了身上所有护体的阵法,被蹭到估计也要吃不了兜着走。
只不过孟清瞳在草地上打滚缓冲的同时,就开了移形换影,与之前留在屋中的一张半激活符纸交换了位置。
她气喘吁吁地抬起头,盘算着怎么再拖延一会儿。耳边已经能听到灵安局支援部队拉响的警笛声,只要空间干扰设备到位,这邪魔就必定插翅难飞了。
没想到同样听见警笛声的蚀骨藤,反倒露出了有些得意的微笑:“你叫这些无能的帮手时,有没有想过,他们难道都能和你一样,让我找不到可以下手的伤口吗?给我送来这么多优质的苗圃,我还应该感谢你呢。”
和邪魔作战,是孟清瞳脑子动得最快的时候。
她当然不可能没想到这一点。来的时候,方悯就已经倒下,拿到真名,又验证了她之前的猜测。灵术师这个群体,因为自身能力和寿命的一些问题,感情生活十分顺利的并不多,单身率极高。如果被找到感情创伤就能播下种子,那盲目喊人过来支援,的确像是在给蚀骨藤排队送人头。
但她真正在等的援兵,可不是他们。
孟清瞳脸上立刻做出十分惊讶的表情,一副很懊悔的样子说:“哎呀,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蚀骨藤又大笑起来。
它高高举起左臂,无数细小到只能靠万魔引的力量配合真名才能发觉的花粉,纷纷扬扬散开在空气中。
但马上,它的笑声就停顿住。
那些能够钻心剜骨的花粉,并没有如它预期的一样飘向正在赶来的援军,而是被从天而降的小黑,张大嘴巴全部吸进了肚子里。
“你这莫名其妙的蠢鸟!”像是没意识到黑欲鹆已经变成了韩杰的灵宠,蚀骨藤双手扬起,无数藤条交织成一张大网向着小黑罩去。
一瞬间,周围的阳光忽然出现了短暂的暗淡。
比那玄色巨鸟身上羽毛还要漆黑的影子,拖出一道笔直的线,仿佛把这天地,都分为两半。
憔悴的反应已经非常快,察觉到危机降临的时候,它就已经把身体虚化到了另一个空间。
但那道足以令日月无光的斩击,轻易无视了薄薄一层空间的隔阂,它的藤、它的花、它的身体和它仓皇中发出的反击,都被同时切成了两半。
韩杰落在孟清瞳身前,扭头瞄她一眼,轻声道:“没事吧?”
孟清瞳盯着他手里的大恨,心疼地催促说:“抓紧时间解决了它,赶紧把剑收了,你这么浪费精血,我看了肝儿都是疼的,快去吧,有话回来再说。”
韩杰淡淡道:“不急,等它打开主场的门,我陪它进去,杀到它心服口服。”
他的大恨最近日子过得有些憋屈,到虚空中好好发泄一番,倒也不是坏事。
拼合到一起的憔悴马上挥下手臂又斩开一道空间裂缝。
这招数对它来说损耗似乎颇大,再加上又刚刚吃了大恨一剑,此次打开的通道就只有先前那个一半大小。
它扭头正要强撑着叫阵两句再进去,就看见孟清瞳非常不讲武德,又是一道流光带着移形换影打来,把通道再次干扰成湍流。
“我亲爱的韩杰,那是虚空亲和加梦境亲和的邪魔,不要为了耍帅,人家挖个坑你就跟着往里跳。那样一点都不酷,我还是喜欢看你干净利落地斩了它,然后把大恨收起来,过来抱住我,摸摸我的头夸夸我,可以吗?”
韩杰笑道:“好,既然你觉得这样比较帅,那就听你的。”
蚀骨藤瞪圆了眼,看表情明显有一肚子话想说。
不是说好了去我主场打的吗?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啊!你堂堂一个心剑之主,怎么能小丫头片子说什么就是什么,是不是太没尊严了点?
但它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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