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杀了老天师
冷淡的声音从高塔上传来,却又像是在耳边响起,大门依旧没有打开的迹象,声音散去之后,只剩时钟塔内的寂静在此游荡。
看来黑塔最近的心情都不太好,阮·梅有些遗憾地想,今天应是须站着谈话了。
“黑塔,我有事要问你。”
“超距遥感是摆设吗?”对方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若是远程问你,我知道你不会说的,你也知道我知道你不会说,这种我们都心知肚明的事,就不需拿来浪费时间了。”
黑塔短暂沉默了一会,登往高塔的大门巍然不动。
“看来你确实很不想谈起这件事,是因为那是你难得的‘失败’吗?”
阮·梅笑言,等待黑塔如往日一般艰辛酸辣的讥讽还击。
“……阮·梅,当你尝试入侵我的数据库无果,我却并没有跳出来嘲讽或者警告你的时候,你就应该明白我是什么态度了吧?”
黑塔的声音愈发冷淡。
“你就对一个十七年前的老项目这么感兴趣吗?”
“当我没收到你的问责或者嘲讽消息时,我就知道你不想再提及这件事。”
阮·梅轻拢发丝,抬头望向高塔,仿佛这样目光就能穿透厚厚的壁障与防护,直抵高楼之上,那位喜欢戏称自己是“魔法使”的天才身处的房间。
“但我想知道这件事背后的真相,要详细一些的,所以,我才会无视你那份想要‘息事宁人’的暗示,来到这里。”
黑塔嗤笑一声:“你想知道?我就得告诉你吗?就算大家都是天才,你也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阮·梅,你以为你是谁?”
高塔上下的对话,火药味愈发浓烈,若是抹去姓名身份相关的线索,只是将这段对话贴出去,恐怕没人会想象的出,这是两位天才在对话。
“好吧。”阮·梅点点头,“我确实没有资格让你讲解这件事,那,他呢?”
黑塔的性子一直如此,平等地看不起所有人,得到这样的回应,阮·梅也并不意外。
“你之所以愿意动用那个我欠下的人情,把穹送到我身边来,是依旧对他保持着关注吧。
对你而言,这很难得。”
从穹出生算起,十六年的时间,黑塔竟然没有对同一个人失去兴致。
连一众天才,包括阮·梅自己也做不到这样的事。
而以黑塔那任性的性子,对自己感兴趣的东西竟然只是远远看着,十六年里为数不多的干涉都是借助他人之手。
这就更为奇特了,奇特到耐人寻味的地步。
“阮·梅,你一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吗?”
“对于天才来说,这是一种美德,更是一种无法抵挡的欲望。”
“那你请回吧,我最喜欢对自以为是的人说不,尤其是当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是个天才的时候。”
交锋至此,阮·梅也不由得叹息。
“你还真是不肯认输啊。”
黑塔的坚持已经到了近乎顽固的地步,和她往日的任性相比,甚至算得上更上一层楼。
但同为天才,她也不会因为黑塔一句话,就两手空空地回去。
“那我就先说一下我调查到的信息吧。”阮·梅幽幽地说。
“十七年前,几大集团暗中联合,启动了一个保密度极高的项目。
这份项目在公司们内部的评级极高,投入的预算是真正的天文数字,为此,他们甚至请来了当时早已声名鹊起的你担任指导。”
阮·梅突然笑了笑。
“哪怕当时你才十四岁,等穹出生的时候,你也才十五岁吧?有没有期待过他睁开眼睛,叫你一声‘妈妈’?”
黑塔冷笑。
“一段时间不见,你倒是变尖牙利齿了不少。”
“我想,这并不算什么尖牙利齿,不过与人交流确实会提高自己的言谈能力,这一点,我确实需要感谢一下我的助手先生。”
“啧。”
“而这个项目的目的很简单,根据调整基因的数目、种类与表达,制造出最完美的人类。
提到这一点,请容我中断一下讲述——黑塔,你应该没有用自己的基因吧?”
“是你发疯了,还是我发疯了?”黑塔的语气变得漫不经心起来,“就算我觉得自己确实是完美的,也不代表我会为了一个公司的项目把自己的基因给出去。”
“我猜也是。”阮·梅点点头,“毕竟他根本不像你,比你温和得多,更讨人喜欢。”
“……”很明显的,听见黑塔深吸了一口气,“所以你大老远跑过来,就打算叽叽喳喳说些这个吗?”
“所以,就是完全从零开始构建一套基因组了?还真是宏伟的工作量,如果不是你的参与,学会那群人恐怕要算上好几百年吧?”
天才的意义就在于此,他们的发明并不是不可解的黑盒,即使是相对平庸的学士们,在花费充足的时间与精力后,也能解明、复刻天才们的大部分发明。
可天才发明那样一个东西,也许只是午休时眨了眨眼,几个小时后这个瞬间的想法就已经化作了现实,而身为庸人们的学士却需要千百年的时间、千百人的精力,以及能让任何人都头皮发麻的预算去重解。
“哼。”
“不到半年的时间——考虑到你在实验时喜欢多线程并进的习惯,应该是只在这个项目上花费了要远比半年还要短的时间吧。
你们得出了最后的答案,以那份答案培育了相应的胚胎,但是……”
“但是最终的成果,公司们并不买账。”黑塔幽幽地说。
“他们想要更廉价、更稳定、更能量产的完美人类。
再加上当时公司内部有着内斗,投资这个项目的部门稍逊一筹,这个项目的结果显而易见。”
听到这个回答,阮·梅微微点头,她也不愿与公司达成合作的缘故之一就在此。
疯狂的逐利让许多项目都无法顺利推进,再加上公司内部也是山头林立,过于庞大的体量带来的则是堪称疯狂的左右脑互搏。
连黑塔参与的项目都能被公司的内斗波及,更别说其他人的项目。
对需要稳定环境的科研来说,这样的条件实在是太过恶劣。
“所以,穹就是你保住的成果?”
一道投影从高塔上降了下来,虚幻的黑塔总算愿意在客人面前露面,即使依旧不是真身。
面对阮·梅的提问,戴着魔女风格大帽子的黑塔撇了撇嘴。
“我知道项目被终止的时候已经迟了,只来得及保住最后一份胚胎,还是因为他已经成型了,公司里来处理的家伙有所迟疑,我才赶上。”
“剩下的胚胎呢?既然是最开始的试验,不可能只有一份胚胎吧?”
“不知道,被公司狗回收了,谁知道是被销毁了还是被扔到什么犄角旮旯里,让学会那群庸才去破解了。”
阮·梅稍微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十四岁的漂亮女孩,怀里抱着一个放声大哭的婴儿,冷面看着周围穿着统一制服的公司狗们。
女孩每迈出一步,公司的员工们便往后退一步,最后女孩带着婴儿扬长而去,在场的人们面面相觑,却没有一人敢于追上去。
以戏剧评弹的角度来说,还挺有张力的。
“但你没有自己抚养他。”
黑塔的投影不耐烦地挥手。
“让我自己去养这个小屁孩?随便想想都知道,他不被我养死的概率绝对是一个堪称奇迹的小数。
所以我就找了个愿意养他的人来养咯。
好在他不愧是我造出来的,离开培养罐后没几个月就展现出了和成年人相当的智力,虽然远远到不了天才的地步,但对他来说也很够用了。”
阮·梅一怔:“你果然一直在关注他,但你这些年……”
黑塔有些气急败坏。
“你还不明白吗?阮·梅,因为我觉得我欠他的!
本天才这么完美一个人,竟然会有一个小家伙让我觉得,我欠他的!”
深呼吸后,黑塔平静了下来,她本就是个人性最为充沛的天才,偶尔出现这种情绪波动并不算意外。
“算了,和你这种不通人性的家伙,讲了也不明白。
还有没有别的事,没事的话就滚吧,以后别再不请自来了,也别动我的数据库!”
言毕,黑塔的投影就直接关闭,从高塔降下的光顷刻熄灭,不给阮·梅再留下废话的时间。
阮·梅歪了歪头。
“那他现在长大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见见他?”
“为什么要见?我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
“真不见吗?”
没有回应。
阮·梅摇摇头,转身离去。
“既然如此,我明白了。”
“等等。”黑塔的声音有些迟疑,“你明白什么了你就明白了?
我先说好,那小子的基因已经处于一个最完美最精简的状态了,你再随便去动,最后只会基因崩溃。”
“倒不是那样的事,我对助手先生的表现很满意,也不打算把他送上手术台。”阮·梅说。
“所以你大老远跑过来一趟,真就只是为了问我那小子的事?”
“我只是来确认一下的。”
“确认什么?”
“你对他的看法。”
“……?”
阮·梅没在停留,径直离开,归去的路上,她取出了一份精致的荷包。
略做思考后,她还是没取出其中的内容物。
用真空零重力袋装好,滴入了精准剂量吐真剂的一块蛋糕,模仿了黑塔烹饪的风格,味道可能不是那么好。
这一点稍稍有些对不起助手先生。
但,她会在之后的奖励环节一并补偿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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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钟塔内部,摆满洋娃娃的大房间内,穿着丝绸睡衣的天才稍有些苦闷。
如她所言,人类,女性,年轻,貌美,可爱的她正躺在柔软如云朵的床上。
“这阮·梅,突然发什么神经?我看她也不像通了人性的样子。”
黑塔女士翻来覆去,还是有些想不通同为天才的阮·梅到底想干什么。
“哼,既然如此……”
面对困惑与烦恼,黑塔从来不是只作等待之人。
“启动校长办公室里的那个人偶,去看看阮·梅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一个麻烦解决,另一个麻烦却又飘上心头。
“那他现在长大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见见他?”
要去见吗?
虽然从生理学的角度来说,自己确实为那小子的诞生出了不少力,但他又不是从自己的子宫里生出来的。
至于养,无论是当初拜托的那个无心人,还是现在的姬子,在这方面,即使是帽子尖尖女士也不得不承认,她们都做的远比自己能做到好。
直接去见的话,那家伙反而会一脸莫名其妙的吧。
他现在小日子过的不错,一群女生围着转,说不定将来还能娶好几个当老婆,根本不需要再见自己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人。
但是……
黑塔“啧”了一声。
若是按普世价值的想法去看,黑塔为穹做的事已经足够多了,找好了养母,还是两位,保证衣食无忧,还把他送到阮·梅身边,避免当初的试验出现纰漏,导致一些不太好的结果。
但她还是觉得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