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光下的小被子
克拉姆利长舒了一口气,终于完成了这令人备感压力的评估环节。
他收起了那份资格评估表,换上了一副更加郑重的表情,取出了另一卷更加古老的羊皮纸。
“既然资格没有问题,那么根据法律,我必须在你们做出最终决定前,向你们宣读‘家养小精灵雇佣前强制须知’。请仔细听好,因为一旦契约成立,任何条款都不可逆转。”
麦格教授坐直了身体,表情严肃。
杰瑞则依旧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仿佛在听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历史。
“第一,家养小精灵的契约是基于血脉与魔法的绝对奴役。
一旦小精灵接受了来自主人的第一件衣物,就意味着它将终生、无条件地服从于这位主人及其直系血亲。
这种服从超越了它自身的意志和生命,除非主人亲手将另一件衣物赠予它,否则契约无法解除。”
“第二,主人有义务为家养小精灵提供‘遮羞之物’,通常是一块破布,但这并非强制要求。
主人没有义务向小精灵支付任何形式的薪酬,所有劳动均为无偿。”
“第三......”
……
克拉姆利足足念了半个多小时,那冗长繁琐的条款几乎涵盖了家养小精灵从生到死的方方面面,每一条都像是一条沉重的锁链,将这个神奇的种族牢牢地锁死在了“奴隶”这个位置上。
“……以上,就是全部须知内容。
请问二位是否完全理解,并依旧决定继续办理?”
克拉姆利终于念完,喝了一口水,问道。
“明白了。”麦格教授的声音有些沙哑。
杰瑞则只是点了点头。
“那么,接下来是选择。”
克拉姆利从文件柜最底层的一个抽屉里,抽出了一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巨大名册。名册的封面由某种粗糙的生物皮革制成,上面没有任何文字。
“这里记录了所有目前在魔法部登记、等待重新雇佣的家养小精灵。”他解释道,“它们的来源各不相同。
有的是因为原主人家族绝嗣,有的是因为触犯了法律被魔法部没收,还有一些是……自愿被抛弃的。”
他翻开名册,每一页上都有一幅用魔法绘制,活灵活现的小精灵肖像。肖像下方,详细记录着它的名字、年龄、曾经服侍过的家族、擅长的家务,以及被“转让”的原因。
“通常来说,来自古老纯血家族的小精灵,因为接受过系统的训练和血脉传承,忠诚度与能力都更高,当然,价格也最昂贵。
比如这个,多比,曾经是马尔福家的……”克拉姆利的手指在一个看起来惊恐万状,眼睛大得不成比例的小精灵肖像上划过:“哦,抱歉,这个已经被划掉了。”
他继续向后翻动着。
杰瑞的目光在那些形态各异、表情或悲伤、或麻木、或惊恐的小精灵脸上一一扫过。
最终,他的手指在其中一页上停了下来。
“我要这个!”
“这个......?”
克拉姆利先生领着他们穿过一排排发出各种细碎声响的笼子,最终停在了一处由银色符文加固,独立的玻璃隔间前。
隔间里,站着一位与众不同的家养小精灵。
他看上去极其苍老,皮肤如同风干了许久的苹果,布满了深刻而细密的褶皱,那对巨大而尖长的耳朵无力地耷拉着,几乎垂到了肩膀。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穿着。
他并非像其他家养小精灵那样裹着破烂的枕套或茶巾,而是穿着一套剪裁合体,式样古老的黑色燕尾服。
尽管布料的边角已经因为长年累月的洗涤而磨损发白,袖口也有些脱线,但这件衣服依旧被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雪白的领结也打得一丝不苟。
在他的胸口,用几乎已经褪色的银线,绣着一个繁复而华丽的纹章——一朵缠绕着荆棘,盛开的黑玫瑰。
杰瑞的呼吸微微一滞,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和玩味的眼眸,此刻骤然变得锐利如鹰。
杰瑞或许不记得任何十年前的事情,作为一个襁褓中的婴儿,他不可能认识眼前这位苍老的仆人。
那是罗齐尔家族的族徽。
克拉姆利先生顺着杰瑞的目光看去,扶了扶自己的单片眼镜,语气里带着几分同情与无奈,“这个就是您选择的老亨利,他是个……很特殊的情况。
十多年前,在……嗯,那场不幸的骚乱之后,他作为被查抄的‘危险家族’资产,被送到了我们这里。”
克拉姆利小心翼翼地措辞,避免直接提及“食死徒”这个敏感的词汇。
“坦白说,他是一位无可挑剔的仆人,精通古代管家礼仪和所有家务魔咒,甚至还懂得一些罕见的炼金物品保养技巧。
但是……也正因如此,他的价格一直居高不下。
更重要的是,他拒绝为任何‘血统不够高贵’或‘举止不够优雅’的家族服务。
十年来,他固执地赶走了至少二十位有意向的买家。
魔法部也曾想将他分配到某些部门,但他都以‘那里的环境配不上罗齐尔家族的荣耀’为由拒绝劳动。
我们也没办法,强迫一个不想服务的家养小精灵工作是违反《精灵福祉法案》的。”克拉姆利先生叹了口气,“他就这么一直待在这里,像一件活着的古董。
如果您要选他,根据当年的资产评估,转让费用是三万加隆。”
麦格教授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万加隆!
这足以买下霍格莫德好几家店铺了。为一个年迈且固执的家养小精灵付出这个价格,无论怎么看都太过疯狂。
然而,杰瑞只是轻轻地“哼”了一声,那声调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就要他。”
就在杰瑞说出这句话的瞬间,隔间里那个一直如雕塑般静立的老精灵,那双浑浊的眼睛猛地颤动了一下。
他带着几分迟疑地转过头,望向了杰瑞。
当他的目光与杰瑞那双深邃的眼眸对上的那一刻,当他感受到那股从少年身上散发出,虽然尚显稚嫩却纯粹到无可辩驳,沉寂了十年之久的古老罗齐尔血脉时,他那布满皱纹的苍老面容上,瞬间爆发出了一种混杂着狂喜、悲痛与极度虔诚的剧烈神采。
“……少……爷?”
他干涩的嘴唇微微翕动,吐出了一个几乎消散在空气中的词语。
紧接着,在麦格教授和克拉姆利先生错愕的注视下,这位固执了十年的老精灵,竟猛地推开那扇并未上锁的玻璃门,以一种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矫健姿态冲了出来,然后“噗通”一声,单膝重重地跪在了杰瑞的面前。
他没有像其他家养小精灵那样卑微地叩首,而是行了一个标准到无可挑剔,古代骑士面见君主的单膝礼。
“老奴亨利……参见……小主人……”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大颗大颗浑浊的泪珠从他那如同沟壑般的眼角滚落,砸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很抱歉……小主人……在您最需要照顾的时候……老奴却无能地被困在这里……没能在您的身边……这是老奴……一生都无法饶恕的罪责!”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整个办公室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杰瑞伸出手,轻轻地扶住了老精灵那颤抖,瘦骨嶙峋的肩膀。
他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属于主君的力量。
“起来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称呼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亨利爷爷。”
老亨利猛地抬起头,那双泪眼婆娑的浑浊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他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黑羽堡太空了,也太乱了。”杰瑞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符合他年龄,仿佛在抱怨的无奈笑容,“打扫起来实在是太费事了。
以后,还得依靠您,才能让它重新焕然一新。”
他没有提过去,没有提十年,更没有提那三万加隆的“转让费”。
“……是!小主人!”
老亨利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他用那磨损的袖口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重新站起身,那原本因为年迈而显得有些佝偻的腰背,在这一刻竟挺得笔直,仿佛年轻了二十岁。
一种名为“使命感”的光芒,让他那浑浊的双眼重新变得明亮而锐利。
“老奴……遵命!
罗齐尔家族的荣耀,必将在您的手中……重现光辉!”
克拉姆利先生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从柜子里取出了一份由龙皮纸制成,崭新的魔法契约,以及那根闪烁着不祥红光的血写羽毛笔。
“呃……既然……既然如此……”
他的声音有些结巴,面对这种失传已久的纯血家族内部的重逢戏码,他一个普通小职员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那么,请监护人与当事人,在这份‘家养小精灵所有权归还契约’上……签下你们的名字吧。
鉴于情况特殊,我将向司长申请,将费用类型从‘购买’更改为‘失物认领’,这样只需要支付十年的保管费用……大约是……五百加隆。”
克拉姆利擦了擦额头的汗,将契约和笔,郑重地推到了麦格教授和杰瑞的面前。
他觉得,自己今天可能见证了一段足以被写进《纯血家族秘史》的历史。
杰瑞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克拉姆利先生那番自作主张的“减免”,在他听来不过是一阵无意义的耳边风。
杰瑞甚至没有去看那份推到面前的龙皮契约,只是好整以暇且慢条斯理地从自己那件剪裁得体的黑色长袍内侧,取出了一个由龙皮装订,看起来极为昂贵的支票簿。
伴随着“啪嗒”一声轻响,他用一根看起来像是用鹰马羽毛制成,笔尖闪烁着魔法光泽的自来水笔,行云流水般地在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杰瑞的动作优雅而熟练,完全不像一个少年,更像是一位常年执掌庞大家业的商会巨头。
杰瑞“嘶啦”一声,撕下了两张羊皮纸。
第一张,杰瑞轻轻推到了克拉姆利面前,纸上用优雅的花体字清晰地写着——“五百金加隆”。
这正是克拉姆利所说的保管费用,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这代表着对规则的遵守。
紧接着,杰瑞又将第二张羊皮纸,不急不缓地、用指尖压着,缓缓滑到了第一张支票的旁边。
这张支票上,只有一个简单的数字,但那个数字却让克拉姆利先生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一万金加隆”。
这已经不是一笔钱了。
对于在魔法部“神奇生物管理控制司下属家养小精灵安置办公室”这种堪称全魔法部最冷清,最没有油水的“清水衙门”里工作的克拉姆利来说,这笔钱,相当于他不吃不喝工作十年才能攒下的总收入。
这代表着规则之外,压倒性,无法拒绝的“善意”。
“不,不,罗齐尔先生,这万万不可!”克拉姆利先生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双手猛地缩了回来,拼命地摇着头。
他的职业操守和长久以来的谨慎,让他的第一反应是拒绝这笔足以将他彻底吞噬的巨款。
“规定就是规定,五百加隆……已经是我能为您申请到的最大……”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只戴着黑色蕾丝手套,瘦削却极有力量的手,先他一步伸了过来。
麦格教授一言不发,她用两根手指,轻描淡写地捏起了那两张古灵阁支票。
麦格教授的动作没有丝毫的犹豫,仿佛那张写着一万加隆的纸,在她眼中和一张普通的便签没有任何区别。
麦格教授没有将支票还给杰瑞,也没有交还给克拉姆利,而是转身,踱步到办公室角落一个用来存放旧档案的积满灰尘的红木架子旁。
麦格教授随手将那两张足以让任何一个普通巫师为之疯狂的支票,就那么轻飘飘,正面朝下地压在了一本落满了灰的《家养小精灵安置条例(1875年修订版)》下面。
做完这一切,麦格教授才缓缓转过身,那双总是在镜片后闪烁着严厉光芒的眼睛,此刻平静得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麦格教授注视着已经吓得面色煞白的克拉姆利先生,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属于霍格沃茨副校长的威严。
“罗齐尔先生,只是对他家族忠仆的回归,感到由衷的喜悦,并愿意为魔法部同僚的辛勤工作,表示一点微不足道的谢意罢了。”
麦格教授的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像是在给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学生讲解最基础的魔咒。
“我希望,今天在这里发生的所有事情——包括罗齐尔先生的慷慨,亨利的回归,以及……任何可能引起不必要误会与讨论的细节——都不会从这个房间流传出去。”
麦格教授顿了顿,目光从克拉姆利先生的脸上,缓缓移向了那个被压在旧书下的“一万加隆”。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克拉姆利先生。”
那句话不是疑问,而是陈述,是命令,是警告。
克拉姆利先生的喉结上下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艰难地吞咽了一大口唾沫,只觉得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
克拉姆利明白了。
他彻彻底底地明白了。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封口费了。这是来自罗齐尔家族和霍格沃茨副校长双重,不可违逆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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