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欢声笑语
这是阿卡托什的精神世界。
龙息之王永戎·阿卡托什，素有“色孽”的恶名，潜入他的精神空间，西格莉德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充满肉欲快感的淫邪之地，被柔软的女体所填满，遍地肉林酒池，只有无休止的纵欲盛宴。
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阿卡托什的精神空间静谧、空旷，甚至可以用“干净”来形容，这说明他的心念纯粹，与正常色彩龙截然不同，但对西格莉德来说，这种情况反而更加棘手。
作为玩弄心灵的大师，瘟疫龙曾经深入过无数生灵精神空间，最近一次比较强大的生命体，是成年影龙佩珀·格拉苏蒂，那家伙的精神空间是一片腐败之地，遍地沼泽、阴影和骸骨，中央屹立着一座气势恢宏的夜龙神殿。
当初看到那一幕的时候，西格莉德几乎冷笑出来，夜龙是影龙的神，但很早之前就陨落了，被提亚玛特杀死，佩珀·格拉苏蒂的精神空间，显示着她内心深处的渴望，给了西格莉德指引。
借助这些意象隐示，西格莉德轻易找到对方意识海的核心所在，那座神殿中供奉的，不是死去的法拉祖尔，而是佩珀·格拉苏蒂自己，瘟疫龙站在神殿中，十分顺利的埋下心智魔种。
但现在情况截然不同了，阿卡托什的意识空间静谧无声、空旷辽阔，每一处看起来都全无差别，没有任何意象显现，西格莉德想要推断解谜都没机会，在这种情况下想找到他的意志核心，无异于大海捞针。
可她不愿就此放弃，植入已经开始，哪怕难如登天，也不可以半途而废，好消息是阿卡托什的精神空间十分稳定，说明对方的心念暂时还没有波动，时间是充裕的。
西格莉德放眼眺望，选定一个方向之后开始前行，在黑泊中涉水迈步，她不可以使用能力，甚至要避免飞行，这是阿卡托什主宰的世界，任何细小的异常波动，都有可能惊动对方。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着，黑泊茫茫，完全没有任何可以辨别方向的地标，如果是凡人，大概率会在这种环境中迷失，循环往复在原地转圈，但西格莉德是祖龙，她可以确定自己正在保持着直线行走。
不过也正因为是龙类，所以更加难以保持耐心，更无法忍受这种不能确定进度的搜寻，这样的过程，对西格莉德来说也是一种修行般的考验，不知过了多久之后，她感觉有些疲惫了。
“休息一会吧。”她对自己说：“时间还很长。”
几缕淡淡的水波在面前荡漾，黑泊似乎是被无声的风吹皱了，西格莉德努力按下心中的焦躁，仰头看着星空，将情不自禁变得粗重的气息平复下来。
“真是非同寻常的体验。”
西格莉德忽然想起了有关陆间海的流言，一些被当地记录消失几十年的船只，却忽然被人目睹到仍在海上航行，陆间海的幽灵船传说，是令所有中土凡人都惊骇不已的恐怖故事。
但西格莉德却知道那故事的真相，有些船在大海迷失以后，找不到去向和归途，每日只能面对一模一样的景象，在海上漫无目的的漂泊。
最后，整船的人都因为这样的折磨发了疯，成为底栖魔鱼的奴仆，变成各种血肉怪物，捕杀所见的一切生灵。
此时此刻，西格莉德感觉自己的处境，竟然和那些迷失漂泊的小船一模一样。
不对！
瘟疫龙神情忽然一怔，刚刚她见到了几道涟漪，那不是自己涉水造成的波纹，而是来自前方，似乎是被风吹过来的。
可这是阿卡托什的精神世界，哪里会有流动的风？
西格莉德的心几乎从胸膛里跳出来，足够了，这样就足够了，阿卡托什的精神空间像是一片死寂之海，空无一物，但也正因为如此，任何一点细微的异象，都可以作为指引她的方向标。
她不再停留，立刻动身。
随着西格莉德坚定不移的迈步，夜空中的星辰也开始缓缓变幻方位，这个广袤的世界里有无数个方向、无数条路，哪怕只是一点细小的偏移，都会导致西格莉德与目标擦身而过，但是极幸运的，她居然真的找到了这个空间的核心所在。
核心的意象，就是阿卡托什本身，风暴龙蜷身匍匐在黑泊中，静静地沉睡，它的身躯相比现实世界被放大了数百倍，像是一座浮岛。
除了提亚玛特的眷顾，没有任何理由能解释这样的好运，西格莉德眨了眨眼睛，临到这一刻，她反而平静下来。
她在距离风暴龙还有一段距离时站定，前方阿卡托什的意识核心，她不能离得太近，那样太危险，容易被察觉，但也不能离得太远，因为会降低心智魔种的效果。
很快，西格莉德在风险和收益之间找到平衡，选取了最佳的地点，将渗入精神世界的心智魔种重现出来，然后起舞散花，看着那枚红色的曼珠沙华缓缓下沉，没入黑泊之中。
直到这一刻，西格莉德才终于松了一口气，植入过程到此圆满结束了，比她想象中要顺利一些，而心智魔种究竟能够对阿卡托什产生多少影响，要等到风暴龙苏醒之后，在不断的试探中才能知晓。
目的达成，西格莉德立即准备退走，这里是阿卡托什的精神空间，她作为潜入者，久留并无什么好处。
不知为何，她心里忽然有些害怕，大概是因为埋布过程过于顺利，甚至到了反常的地步，祖龙的本能正在示警，让她变得十分不安。
与此同时，沉睡中的百米巨龙，突然睁开了眼睛。
“西格莉德，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是阿卡托什的声音，发现外来的潜入者，他似乎并不意外，语调平静，极缓极慢，平静中有种风暴将至的意味。
西格莉德还未来得及回答，脚下黑泊忽然开始泛起涌动的气泡，原本已经根植深入的心智魔种，居然在一枚气泡的携裹下，重又浮出水面。
“很高兴认识你。”
一个声音在背后轻轻的说：“你是第一个见到我的活物。”
西格莉德受惊转身，瞳孔骤然缩小成了针尖状。
不知不觉之间，她背后的空间已经化作惊涛骇浪，一个可怕的生物从海中升起，此时正在垂首看她，它的外表与风暴龙一模一样，鳞片却是血一般的颜色。
这里竟然有两个阿卡托什！西格莉德的花碎裂了，气泡中纵横交织的闪电劈舞，心智魔种无法承受那样的打击，像是一枚精致的陶瓷，在不断涌现的裂纹中片片破碎，最终化作流光泡影。
第454章：手术（四）
西格莉德被巨大的危机感笼罩了，想要尖叫，却发不出声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恶魔之手攥住了咽喉。
眼前这一幕超出了她的认知，这种非同寻常的意象，显示出阿卡托什身体里有两个截然不同的人格，他的意识空间本该处于混乱之中，可西格莉德潜入的时候，却未发现任何征兆。
她的心难以遏制的狂跳，想要立即抽身而退，但周围已被彻底封死。
“我知道你想要离开了，西格莉德，但是先别着急，在此之前这里从未有过外来者，你是第一位拜访的客人，作为主人，我不可以不招待。”
浑身缭绕着血色电弧的恶念说：“不如玩个游戏吧，我们来试个手如何？”
西格莉德压抑着内心的恐惧，努力抬眼看向血龙：“戏弄我么？”
虽然惊慌，但她并未丧失理智，阿卡托什是这片空间的主宰，想要在这里战胜他，除非能在精神上压过对方数筹，否则根本没有机会。
“既然是游戏，最重要的当然是公平，我会许你与我相同的权能和力量。”
血龙嘶哑的说：“我知道上次与我试手失败之后，你心里并不服气，觉得我胜在年齿、天赋和血脉，既然如此，我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在拥有同等力量的情况下，和我战斗。”
西格莉德望着面前气势不断攀升的血龙，又转过头去，看了一眼静默匍匐的风暴龙，神情一动，“上次与我试手的是你？”
“是阿卡托什。”
血龙似是而非的回答，它话音落下时，不远处竟然升起了一座广袤的岛屿，岛上遍生绿植，参天大树交织，是绿龙可以借助的环境。
“若是你能取胜，先前的触犯冒昧，阿卡托什可以既往不咎，放你安然无恙的回去，若是赢不了……”
血龙轻轻嗤了一声，并不多说。
西格莉德磨牙吮齿，对方已经逼迫到这一步，她没有不接受的理由，祖龙的骄傲和自尊，不允许她继续后退了。
“来！”西格莉德狠狠咬牙。
恶念目光越过西格莉德，望向蜷身匍匐的永戎。
风暴龙不动声色，缓缓阖上眼睛，将注意力转移到身体内部，一枚异种结晶正在心腔中迅速凝结。
得到默许之后，恶念冷冷一笑，立刻出击。
西格莉德全身鳞片翕张，开始施法，一个巨大的屏障显现在前方，和血龙的利爪碰撞，发出沉闷的轰响，对方气焰滔天的一击，居然被挡住了。
她果然拥有了可以与阿卡托什抗衡的力量。
西格莉德的心逐渐安定下来。
“荆棘缭乱。”
一个她在现实世界无法使用的杀术被施展，那是绝强的龙语魔法，突兀交错的荆棘锁死了前方空间，每一株都带有汲取生命的可怕魔力，连血龙也不得不为之避退。
西格莉德目视着这一幕，并不追击，而是展翼后仰，落进遍生树植的浮岛之中。
恶念眯起眼睛，径直追进岛屿，他将身体压得极低，四肢却高高隆起，以野兽般的姿态在森林里快速行进，像是深渊中走出的异形恶魔，无数大树被它踩碎在脚下，木屑与乱石纷飞。
“万物生长。”西格莉德将领域展开。
整个树岛都像是活转过来，遍生的绿植全都受到魔化，变成西格莉德感知中的一部分，以强韧百倍的旺盛姿态乱舞，帮助她锁定敌人，进行绞杀。
一瞬间血龙就被淹没了，参天大树的树盖彼此攀附交织，将恶念·阿卡托什覆盖在内，它们嶙峋的表皮里不断生发出新的枝干，扭曲缠绕，苍劲蜿蜒的枝干像是一条条吐信的灰蟒，要将目标绞死在林场里。
直到这一刻，西格莉德的心才终于落定，森林是瘟疫龙的主场，而非风暴龙，在这里她没有失败的理由。
下一秒，通天彻地的雷光从苍穹贯落，那些缠绕在血龙身上的枝杈，在瘟疫龙的领域中被赋予各种增益效果，坚韧不拔、质地如铁，可是现在居然被轻易斩断了，如同刀穿白纸。
领域展开，“无间炼狱”。
西格莉德瞳孔无限的放大了，祖龙作为色彩龙中的冠座，固然是得天独厚的上位存在，除了无与伦比的天赋伟力之外，祖代龙还拥有独属自身的领域效果，那是它们得以傲视群龙的根源。
领域是血脉权能的具象体现，在过往历史形成的固有认知中，每一位祖龙，都只能拥有一种领域。
可是现在这份认知被打破了，在阿卡托什的身体里，竟然还潜藏着第二种权能，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西格莉德魔化树植，千百倍拔升了它们的生长速度，让它们变成武器为己所用，可现在血龙的领域正在以更快的速度撕碎它们。
和永戎纯粹能量化的闪电不同，恶念的血电是有实体的，通天彻地的雷光扫过地面的时候，大地就像被巨大的铁刀犁过，即使西格莉德竭尽全力崩碎了它，那血电也没有消失，而是化作无数细小的电弧，每一束都比飞射的箭矢更锋利。
西格莉德统治了整个树岛，却不能占据优势，反而陷入万分棘手的处境中，恶念有化解树界的方法，她却找不到应对的手段，像是陷进刀山里的困兽，毫无征兆爆闪的血电，无时无刻不在噬咬她的法术屏障，只是稍有破绽，便如剃刀般割裂了她的鳞片，痛入骨髓。
整个战斗过程中，西格莉德都在忍受剧痛的折磨，她尝试了几次出人意料的攻势，那确实产生了一定效果，伤到血龙几分。
不过也仅此而已了，那伤势还远不到让敌人丧失行动能力的地步，而西格莉德却已经伤痕累累，浑身上下鲜血淋漓，恶念的攻击手段与永戎不同，残忍而暴戾，不仅折断了瘟疫龙的膜翼，碎掉她的爪趾，还几乎将西格莉德腰腹整个剜了开来。
“你的战斗和我预想中差得很远，这样也配称为祖龙么？”
恶念低低的说，它的力量和本体是对等的，在与本体无限次的交手中，双方互有胜负，但瘟疫龙远达不到他们那样的程度。
西格莉德不回答，粗重的喘息着，她的魔力已经到了尽头，竭尽全力发动最后的攻势。
瘟疫龙再度进入暴血状态，承担着巨大的负荷，猛冲飞掠，挥爪横扫，将全部的希望赌在这最后的杀式中，爪刃以致命的轨迹向血龙咽喉袭去。
“真是糟糕透顶。”血龙说。
恶念同样暴血，但却可以无视暴血所带来的负荷，所以它的动作更快，也更凶狠，根本不闪避敌人的攻击，只是从上至下抓拍，在西格莉德爪刃临喉前完美命中她的身体，将瘟疫龙狠狠踩在千疮百孔的大地上。
西格莉德没有惨叫也没有痛呼，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深重的叹息，她被彻底击败了，阿卡托什从正面碾碎了她，即使是在同等力量的对决中，她也无法与之匹敌。
面对这样的结果，西格莉德心里最后的一丝侥幸也随之褪去，她没有再和阿卡托什战斗的勇气了，也不再怀有能从此处安然退走的奢望，心里一横，采取了壁虎断尾求生的方法，放弃渗入阿卡托什精神空间的部分意识，直接斩断连接，逃出这个噩梦般的世界。
“快逃！”
这是她心里最后的想法。
第455章：濒死之时
一返回现实世界，西格莉德立即惨叫出来，她失去了部分意识，灵魂像是缺失了一块，因此产生了深入骨髓的痛楚，头疼欲裂，几乎承受不住。
风暴龙座下的阴影里，西格莉德摔落在地，忍不住蜷缩起来，将头颅用力撞向地面，发出沉闷的回声，以此抵抗那近乎令她丧失神智的强烈痛觉。
精神世界里的交锋远比现实更凶险，虽然看不到伤势，但西格莉德受到的打击是致命的，仿佛全身的力量都被抽尽了，这时候即使是一条凶暴狼灌，说不定也能咬死她。
“快……逃！不能留在这里！”
她挣扎着，竭尽全力把自己撑起来，四肢正在抽搐颤抖。
唯一的好消息，是风暴龙此时仍未苏醒，大概是那两个人格正在争夺身体的控制权，她还有些逃走的时间。
面对无防护沉睡中的阿卡托什，如果换作更加心黑手狠的恶龙，这时候大概会选择一不做二不休，反正事情已经败露，干脆向阿卡托什发动杀式，殊死一搏。
但是西格莉德不敢，在精神世界的交锋里，她的斗志已经被彻底粉碎，没有再对阿卡托什发动攻击的勇气，只是摆动尾巴，面对垂首而坐的风暴龙，像受惊的野兽一样倒退。
她只想摆脱这个噩梦般的地方。
西格莉德认为有两个阿卡托什正在争夺身体的控制权，可是她猜错了。
瘟疫龙还未退出两步，风暴龙就发出了极为悠长的呼吸声，从沉睡中苏醒过来，他垂下的头颅缓缓昂起，气势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攀升，虚弱和伤势一扫而空，在一瞬间恢复到全盛状态。
“阿卡托什……”
西格莉德的心绞成一团乱麻，本就失去部分意识的大脑更加疼痛，像是有烧红的锻锤敲打在神经上，每一次都撼击灵魂，让疼痛深入骨髓。
“为什么？”她发出近乎呻吟的声音。
永戎坐在藤椅上，居高临下的俯视她，像是位于自己的王座，他的神情安静，语调也平缓：“你想问什么？”
“为什么？”
西格莉德沉重的喘息着，努力克制痛楚，“你的精神深处，藏着另一头祖龙，你们本不该共存在一个身体里，现在和我说话的，到底是谁？”
“是你认识的那个永戎·阿卡托什。”
风暴龙说：“也许它可以被称为祖龙吧，不过你搞错了，它的确有自己的思想，但我们并非不能共存，它是我的一部分，就像我的手或脚，难道你的手脚在有思想之后就会反抗你么？”
永戎缓缓活动着爪趾，胸口处几处血色的电弧一闪而没，但是这次却没有再伤害他的身体。
西格莉德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她无法理解在龙之传承中都不曾出现的事物。
“好了，谈谈关于你的事吧。”
永戎说：“你的心智魔种，我已经见识到了，做出这样的事来，想必你已经有了赴死的觉悟。”
风暴龙语意平静，西格莉德却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她戒惧的后退，鳞片由翠绿转为险恶的深绿色，角冠向后延伸，瞳孔里再现一对复眼，露出属于瘟疫龙的本来面目。
永戎安坐在靠椅上，饶有兴致的上下打量她，最后将目光凝聚在那对异形的角冠上，那两支向后延伸的犄角正在交替闪烁，忽明忽暗。
在风暴龙的感知中，整个长路要塞都开始震动了，数以万记的士兵正在向此处靠拢。
瘟疫龙感受到毕露的杀意，正在召唤自己的腐化者、诱变者、以及突尼王国的士兵，号令全部眷属，到这里来保卫她。
永戎静了一会，目光越过西格莉德，穿过居室的大门，看到聚集出现的人影，还有几个闪烁的龙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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