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奇点行者
小画家举起手中的画笔示意了一下,随即往卧房里面探头探脑地张望:“丝丝刚刚是在做什么呀?声音好大。”
丝丝喀尔侧过身,让格蕾修进来,然后抬起手臂,指了指停在卧房中央的一个巨大物体。
“答复:记录公用义体生理参数。”
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格蕾修眨了眨眼。
那是一个……一个棺材?
在格蕾修的眼里,丝丝喀尔指的这玩意儿,很像是一个方方正正的水柜,它在透明的强化玻璃之内,注满了某种不知名的液体,并且还泡着一具属于墨蚰的躯体——墨蚰的本体很像是一种软体动物缩在机械蚰蜒式的外装甲里。
也许比起“棺材”,“尸体冷藏柜”或者是“标本展示箱”是一个更贴切的表述。
丝丝喀尔倒是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她用那双靛青色的眼睛看着格蕾修,认真地补充道:
“运算单元,运行参数,在非深海环境,很有价值。必须记录。”
第四十五章 误入树联网深水区
虽然初听起来,丝丝喀尔说话有些颠三倒四,但在强迫自己听了一段时间后,格蕾修发现,其实这种说话方式意外好懂。
墨语言习惯于将核心对象置于句首,而把说话的主体置于句末,至于那些修饰语,则被拆解得七零八落,大致按照影响力或重要程度,梯次堆砌在中间。
更让格蕾修感到头秃的是,这种语言里不存在明确的“词性”边界,一个单词究竟是名词、动词还是形容词,完全取决于它被扔在了句子的哪个坐标上——就像是一颗棋子,放在车位就是车,放在马位就是马,不需要任何词形变化来标记身份。
这种“位置决定论”导致墨语言的对话变得异常冗长且烧脑,每一次交流本质上都是双方在交换各自庞大的语境库配置。
想要听懂一句话,不仅要听音,还得在脑海里遍历一张复杂的词网,才能捕捉到那个唯一的正确解。
虽然这只是表达习惯的差异,并无优劣之分,但对于习惯了迅捷沟通的人来说,这简直是折磨。
在捣鼓好墨语言翻译机之后,格蕾修就让人工智能来做自动摘要了——太长不看,请说重点!
看着水柜里泡着的蚰蜒——也许说蜈蚣可能一般人更有即视感——格蕾修的眼神有些微妙。
她转过头,看向丝丝喀尔,指挥道:“稍微侧一点身,对,保持这个姿势。”
少女的笔尖落在数位屏上,色彩在屏幕里肆意流淌。
“说起来,”格蕾修一边在画布上勾勒线条,一边随口问道,“既然墨蚰现在的状态是意识与肉体完全剥离,那你其实没必要亲自跑这一趟吧?”
她抬头瞥了一眼水柜里的丝丝喀尔本体——但很有可能就是随便选的一具墨蚰躯体。
“毕竟,就算你‘亲自’过来,本质上也是带着一具躯壳在移动。到时候上手术台的是那个大家伙,等手术做完了,还得用你们自己的设备进行意识转移。你现在的这个身体,除了旁观,似乎也帮不上什么忙?”
丝丝喀尔老老实实地站着,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声音经过翻译机的处理,变得简洁、平直、朴素:
“解答:希望亲眼看一看你们的文明。如果未来墨蚰一族要走向实体化,你们就是最好的老师。”
感谢同声传译的努力,这回总算听起来像是一句正常的人话了。
“诶,所以丝丝是想看看亚德丽芬人是怎么生活的吗?”
格蕾修手中的动作加快了几分。
随着她的最后一笔落下,一个折纸风格的侧身肖像草稿跃然屏上。
她满意地端详了一会儿,然后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按照安宁姐姐耳提面命的“绝不加班”原则,今天的进度既然已经搞定,那就立刻一转私人时间,绝不多花半分功夫在工作上。
“来来来,我带你看,我这里存了很多照片来者!”
格蕾修收起数位屏,拍了拍身边的床铺,拉着丝丝喀尔坐下,然后调出了个人终端里的相册。
两人并排趴在柔软的卧房大床上,像是在闺房里开女子茶话会的小女生一样,头挨着头,津津有味地翻看着少女画家存下的亚德丽芬景色。
“你看你看,这个是我们的溶洞车间。”格蕾修指着一张照片,语气里带着一丝自豪,“因为亚德丽芬深渊的地质结构是蜂窝状的嘛,我们也就因地制宜,直接拿熔岩管道做运输线路,用地下溶洞做工厂车间了。”
亚德丽芬的熔岩管道有着货运和客运的严格区分,看起来像是真空电磁轨道交通的原始版本,但管道内壁却覆盖着厚厚的真菌组织作为缓冲垫材,这让它看起来又像是某种利维坦巨兽体内的营养输送管。
而直接加固和改造地下溶洞、将其作为大型工业生产设施的做法,更让丝丝喀尔大开眼界。
作为前任归元者,她一眼就看出来了,这种设计的出发点很简单——省钱。
如果出现生产意外,直接封闭通路就可以快速隔绝影响,行星地壳本身就是最无可撼动的掩体。
“当然,这种土办法也不是万能的。”
格蕾修手指滑动,切换到下一张图片,那是一个被特殊材料加固过的复杂洞穴:“很多工业设施需要高压环境或者耐化学侵蚀,这就不能随便凑合了,必须根据需求,去专门设计溶洞的形状,选择特定的强化材料。”
“围绕这一点,我们诞生了各种各样的地道设计方案。”
她笑着说道:“所以我们负责全球供应链管理的部门,在内部有一个非正式的别名,叫做‘地道部’。”
“在亚德丽芬,如果你听到有人夸你‘地道’,那绝对是在赞美你靠谱、扎实呢。”
丝丝喀尔盯着屏幕,似乎在消化这个新的知识点。
片刻后,她模仿着之前见过的动作,转过头,一本正经地对格蕾修竖起大拇指:
“地道!小天使!”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秒。
“诶诶诶?!”格蕾修差点咬到舌头,哭笑不得地看着她,“‘小天使’又是哪来的称呼啊?丝丝你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词的?”
“你联网回去开会的时候,我入侵了你的通信链路。”
前归元者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惊悚的话。
“用你的网,我下了一堆片看。”
还没等格蕾修反应过来,丝丝喀尔继续直言不讳:“我看里面的那些长着大耳朵的生物就是这么叫你的。”
“她们会围着一棵大树诉苦,接着把你的头像扔进篝火里烧掉,然后所有人手拉手,围着火堆一边唱歌一边跳舞,嘴里喊着‘小天使’。”
“啊啊啊啊啊啊啊!!!!”
格蕾修瞬间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声,双手抱头:“第一!那不叫片!那叫纪录片!是田野调查的资料!”
“那第二呢?”
丝丝喀尔从善如流,眼神依旧清澈。
“第二……第二!那是天羽教会!是非……呃,合法信仰!”
格蕾修差点脱口而出“非法组织”,但在最后一刻硬生生改了口。
“那是拉特金人的民俗活动,叫‘树祭’。每一个拉特金社群都是以一棵先祖树为核心构建起来的,这是她们传统文化的底层代码。”
其实树信仰和天翼信仰确实是两回事,树祭是合法的,天羽教会反而是非法的,但这里面的区别就没有必要和丝丝喀尔说了。
“她们会在星期日固定集会,把自己经历的烦恼讲给先祖树听。故事会结束之后,大家就一起唱歌、跳舞、吃自助餐。”
说到这里,格蕾修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当然,那都是以前的苦日子了。现在生活好起来了,有不限量的蘑菇酒喝,还有《人与办公室》可以玩,故事会结束之后的娱乐活动更丰富了。”
“《人与办公室》?”
丝丝喀尔适时地问道。
“啊,那是繁荣部开发的一个全民游戏,也是亚德丽芬经济循环里很重要的一部分。”
格蕾修一拍床单,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我是不是还没有和你正式介绍过亚德丽芬的宏观结构?”
“确实没有,就像我也没有和你介绍过墨蚰社会的组成一样。”丝丝喀尔直率地点头,“向对方透露自己的组织架构信息,在我的认知里属于高风险行为,我以为你不打算跟我说这些。”
虽然不是第一次和丝丝喀尔打交道,也对墨蚰的思维方式有所了解,但这种特有的“诚实”有时候还是让格蕾修感到一阵无奈。
“其实也没什么好保密的。”格蕾修摆了摆手,撇了撇嘴,“反正安宁姐姐已经答应了共联矩阵计划,这些东西你们迟早也会知道。”
她掰着手指头,开始一个个细数:
“我们繁星经济联合体目前采用的,是‘职能部门+事业部’的混合制架构。”
“首先是四个全球职能部门:技术部、供应链管理部、劳工与社会保障部、财政部。它们负责横向的资源调配和标准制定,就像是生物体的骨架和血管。”
“然后是三个核心事业部:扩张部、科学部、繁荣部。扩张部负责新领域开发,科学部负责管理科研体系,繁荣部则主抓经济内循环。”
说到最后,格蕾修指了指自己:“至于外交这一块,现在暂时是总裁办公室在直管,安宁姐姐直接过问。所以严格来说,我现在大概算是安宁姐姐的贴身秘书吧。”
丝丝喀尔听完,露出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
她脑海中迅速检索着之前看过的那些“片”,将里面的角色关系与格蕾修的描述进行匹配。
紧接着,她用一种恍然大悟的语气说道:“我知道的!片里说过,这种跟在老板身边、处理各种事务的角色,叫做小……”
“唔唔唔——!!”
还没等那个糟糕的“蜜”字出口,格蕾修已经扑了上去,死死捂住了前归元者的嘴。
少女脸颊羞红地大喊道:
“你到底都在树联网上看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啊?!”
第四十六章 搬史=发电?!
主动结束会议之后,随着熟悉的下坠感传来,安宁的意识流顺着数据链路,落进了位于科考港医学院深处的一具代行者躯体之中,代行者编号AN-404。
安宁活动了一下这具仿生素体的手腕,拟似理律的权能在指尖流转出幽蓝的微光。
作为繁星经济联合体的中央智脑,安宁对自己有着极其清醒的认知——在这个庞大的体系里,最适合她的角色,是当一位兢兢业业的“大管家”。
真正在管理生产计划的,其实是劳社部的“树形图设计者”,它也是树先生现在九大人格里,代表科考港的那个人格。
除了和格蕾修形成共生关系的玛文之外,每一座中央都市的先祖树意志,都构成了树先生的一个人格。
树先生也许曾经有一个像其他萌螈那样的统一人格,但如今的它早已碎成一地,融入到每一棵先祖树里去了。
相比之下,安宁更喜欢这种脚踏实地的感觉。
她为自己保留了名为“感性”的后门,这扇门只向阮梅和格蕾修——现在还多了托帕——敞开,也只存在于那999个游走于尘世的代行者身上。
她们是研究员,是清洁工,是便利店收银员。她们如同九百九十九根敏锐的触须,替高居云端的安宁触摸着亚德丽芬社会的每一次脉搏跳动。
身份稍微有点特殊。
她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笔挺的深色制服,胸前的徽章在冷光灯下折射出肃杀的光泽——资产保全与风险控制局。
这是财政部下辖的武装审计部队,在联合体的官僚体系里,这个部门有个更让人闻风丧胆的俗称——“收尾人”,意为“给烂账收尾的人”。
对于经合体来说,查账跟肃反其实没什么差别,所以财政部不仅养了一群武装到牙齿的会计师,甚至还设立了近似国土安全局的“社会调查统计局”,里面的调查员各个都有独门绝技。
如果说社统局是暗处的眼睛,那收尾人就是明处的宪兵,专门负责处理那些“烂账”。
不过,安宁今天启用这具令人望而生畏的躯体,并不是为了去踹开哪个倒霉蛋的办公室大门。
她走在科考港医学院的校园大道上,路过的研究员看见她纷纷避让,眼神惊恐。
安宁没功夫也没必要解释,她径直向距离先祖树根系最近的实验区走去。
她已经通过系统给出的少量提示,大致掌握弗楼沙人的技术思路了。
想要用灵识网络撬动量子之海、泵取能源,首要的第一点是,必须打开一道通往量子之海的稳定裂隙。
接着,让数据处理中心的一部分能源回路探进去,在量子之海中完成闭环,而最后要的事情就很简单了——往“海”里倒垃圾,或者说,倒史。
金星前文明惊讶地发现,倒进去的垃圾信息越庞大、越混乱,置换出来的海渊能就越澎湃。
虽然直到灭亡,弗楼沙人也没搞明白原理,但作为后继者的安宁,却敏锐地嗅出了一些不同的风味。
金星技术极度强调“智慧生命意识接入网络”,这似乎在暗示,只有智慧生命产生的、充满了主观色彩和逻辑谬误的信息或者说情绪,才是量子之海喜欢的“饵料”。
站在巨大的树根网络前,安宁抬起手,空间在她的面前扭曲,一道通往量子之海的幽深裂隙被撕开。
紧接着,她将自己的意识与面前的这棵先祖树分支桥接起来。考虑到安全问题,安宁没有直连科考港先祖树的主干网,而只是连接了一个区域网,并且设置好了缓冲区。
“准备注入数据流。来源……近期‘清朗净网’行动查没的违禁数据。”
这可是真正的“精神污染物”。
闸门开启,数据洪流倾泻而下。
起初,安宁还有些漫不经心。作为大语言模型出身的她,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她一边监控着读数,一边百无聊赖地翻阅着这些被作为“燃料”的数据垃圾。
这批数据主要来自亚德丽芬的两大族群:拉特金人和树生休曼人。
阮梅通过生命编辑技术,将地球智人的基因转写进了亚德丽芬的生态循环,创造了“树生休曼人”。
除了耳朵小一点、圆一点,以及既能像果实一样从树上长出来、又能进行传统的有性生殖外,她们和拉特金人几乎没有区别。
由于树联网本身就具备一定的诱导、筛选遗传漂变的能力,休曼人的遗传物质进入树联网的鼠-树循环,再加上科考港主导的工业化带来的新的需求,拉特金在各个方面都展现出了趋同演化的倾向。
新一代拉特金人的寿命,相比二十年前有了显著提高,发育期更晚结束,更能适应长周期的工业活动,也更加适应活跃起来的树联网环境,演化速度之快,属于是有些夸张。
而休曼人的遗传物质在融入树联网之后,也发生了一些意料之外的变化,首当其冲的就是喉返神经——积年屎山代码终于被神秘第三方程序员树先生优化掉了!
只能说亚德丽芬的流式生命和遗传代码的开源社区还是太超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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