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奇点行者
阮梅问道。
“我看见了一些画面……很快就没了……它们都是碎片……”
以利亚萨拉斯喃喃道。
“……忆质?这些全都是?!”
听到他口中转述的体验,再结合刚才观测到的现象,阮梅很快意识到了这是什么东西——不如说,她对这玩意儿其实一点也不陌生,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如此高浓度的聚集。
“阮梅博士,看起来您认识这些……这些物质?”
以利亚萨拉斯指了指周围漫天飞舞的光辉球体,虚心地问道。
“嗯,啊,对,这玩意儿叫做‘忆质’。”
阮梅控制着代步机转过身,简略地为以利亚萨拉斯介绍道:“简单来说,它是智慧生命无意识流露出的精神残片,也是记忆与意识在物质世界的载体和质料。”
“你刚才看到的画面,就是因为它能让人直接‘阅读’或‘进入’一段记忆。”
听到这个描述,以利亚萨拉斯心中猛地一动。
直接进入记忆?跨越语言和文字的载体?
这下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阮梅在路上会说这东西和“联觉信标”有关系了。
“这东西很难获取吗?”客座教授立刻追问道。
“非常难,除非是在某些特殊的天然富集区。”阮梅解释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困惑,“虽然任何智慧生命的思维活动都会产生微量忆质,但那太稀薄了,稀薄到可以忽略不计。”
她环指四周,眉头紧锁:“所以,这些高浓度的忆质都是从哪冒出来的?我记得我们没有制取忆质的技术啊?”
“那——我们——现在——有了——”
就在两人疑惑之际,安宁的声音忽然在云雾深处响起,显得空旷而悠远,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
听到这熟悉的回应,阮梅先是松了一口气,紧接着,一个少女人形毫无征兆地从她身侧的云雾中冒了出来,吓得猫猫糕机甲差点原地起跳。
“安宁姐!你走路都没声的吗?”
阮梅抱怨道,挥舞了一下机械臂以示抗议。
“抱歉抱歉,可能是这些泡泡的问题。”安宁双手合十,显然毫无诚意,“而且明明是你们两个站在原地发呆诶!”
“别打岔,所以这是什么情况?你到底干了什么?”
阮梅指着漫天飞舞的“肥皂泡”,连珠炮似地发问:“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忆质?你从哪里弄来的?”
“呃,就算你这么问,我也很难用三言两语说清楚,毕竟就连我自己都没完全搞明白……”
安宁挠了挠脸颊,讪讪地说道:“具体来说,就是我从方舟数据库里翻出来了一个叫做‘灵识网络’的能源技术。理论上,它可以通过连接智慧生命的意识,来泵取量子之海的能源。”
随着安宁的叙说,阮梅的眼睛越瞪越大。
神树庭院的实验申请确实是报到阮梅这里审批的,所以她知道安宁今天要在这里做实验。在过来的路上,她和以利亚萨拉斯说“与联觉信标有关”,也是指的“灵识网络”——但她做梦也没想到,这东西能拿来制取忆质!
“……大致就是这样。我拿自己当树联网子网的服务器,然后把泔水……测试信息倒了进去,能源确实泵取出来了,但同时也产生了这种副产物。”
“我看它们也没什么危害,还在头痛怎么处理这些垃圾……”
阮梅的呼吸骤然急促了起来。
“副产物?!垃圾?!”
安宁话音未落,就看到那个阮梅挥舞着机械臂冲了上来,狠狠按住安宁仿生机体的肩膀,扩音器里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震耳欲聋:
“姐!你是我亲姐!这可是高浓度的忆质啊!你们居然把这种东西当垃圾?!你们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啊?!”
“你别晃了……又不是地球技术,这是金星人的黑科技……”
安宁被阮梅晃得前后摇摆,连站都快站不稳了,连辩解都如此无力。
一旁的以利亚萨拉斯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哑然失笑。
从身体素质来说,这俩没一个是人,这样“激烈的肢体冲突”,大概只能算是打情骂俏吧。
他没有介入两人的争执,而是转过身,再度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那些漂浮着的记忆泡泡。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收回手,而是任由那些模糊的情绪和画面流过指尖。
那是纯粹的认知,是剥离了语言外壳的直接体验。
一个颇为大胆的想法,在他的脑海中逐渐成型。
联觉信标一直以来面临的最大问题,就是如何建立一个普适的、能够跨越生命形式隔阂的共同语境。
如果……如果能用这种“忆质”来配置基础语境和词典环境呢?
假若阮梅博士所言非虚,忆质传递的是直接的“体验”和“记忆”,那么,它不需要翻译,不需要解码——它直接让你去“活”一遍,去经历一遍“快乐”和“痛苦”所对应的生命体验。
如果能把这玩意儿塞进联觉信标里面……那个困扰了他们许久的难题,岂不是就迎刃而解了?
以利亚萨拉斯看着那些被安宁嫌弃的“能源废料”,眼中闪烁着发现宝藏的光芒。
这方案,似乎……可行?
【作者的话】
新年快乐!
第四十九章 以利亚萨拉斯的决定
在一番手忙脚乱之后,神树庭院的“泄露事故”终于得到了控制。
虽然阮梅的研究领域是生命科学,并非专门琢磨忆质的那群迷因学家,但触类旁通之下,对这种特殊物质的基本性质,她还是能拿捏一二的。
在她手把手的指导下,安宁给灵识网络的输出端加装了过滤阀——一个阮梅出品的生物脑——总算是堵住了那些“智慧的泔水”,不让它们继续满溢出来。
不过,看着庭院里依旧残留的虹色光晕,安宁觉得,等到神树庭院今天的这般异象传出去,怕是要成为科考港医学院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不可思议传说之首了。
就在安宁忙着清理现场的时候,以利亚萨拉斯正坐在庭院里的一块石头上,手上拿着一个网兜,兜着一个被捕获的忆质气泡。
这种“捕梦网”也是安宁和阮梅临时做出来的,她们在收拾泄露事故的时候发现,先祖树的枝干可以和忆质“直接”交互。
凝视着网兜里的无色虹彩泡泡,以利亚萨拉斯陷入了沉思。
对于这位年轻的学者而言,亚德丽芬的这段访学时光,或许是他个人生涯中最重要的转折点。
在此之前,他对自己的“人生课题”还只有一些模模糊糊的轮廓。他知道自己想要消除智慧生命之间的隔阂,想要建立一个“彼此能够互相理解”的世界,但具体该怎么做,他并不真切地知晓。
直到来到这里。
繁星经合体那种极度务实的应用导向,以及阮梅时不时抛出的惊人洞见,就像是两把大锤,敲碎了他的迷惘,让他得以看清那两个将伴随他一生的课题——
解决光年尺度通讯延迟的“超距通信”,以及解决个体尺度认知隔阂的“联觉信标”。
针对前者,他已经提出了“安塞波”这一理想概念,并造出了第一台原型机,虽然仍然无法跨越虚数潮汐,但已经迈出了从0到1的关键一步。
但后者,那个旨在让万物互通心意的“联觉信标”,却一直卡在瓶颈里。
“……物理定律在一切参考系中都具有相同的数学形式。”
以利亚萨拉斯看着网兜里律动的光泡,喃喃自语道。
这是广义相对性原理的基石,也是“内在语言学说”的物理基础——既然所有生命都面对着同一个自然界,那么为了描述这个同一的自然界,所有自然语言的背后,就一定都有一个共同的生成内核。
格蕾修绘本语就是在这个方向上的一次尝试——她试图构建一个统一的中介语言,让所有语言都“翻译”到这个中介上。
这很棒,真的很棒。在对墨语言进行了解析后,以利亚萨拉斯甚至帮格蕾修补全了格式绘本语在逻辑计算上的短板。
但是,不够,还不够,远远不够。
“字典……还是绕不开字典。”
年轻的学者叹了口气。
格式绘本语依然依赖于庞大的字典库配置,如果想要在寰宇银河之中的通用,难道要给神经植入体预装成千上万种语言包吗?
先不提技术上能不能做到,就说这得要多少星际语言学家共同工作,才能支撑起字典和词典的后续维护?
他想要一种更快捷、更方便的办法。
一种不需要翻译,就能直接传递“意义”的办法。
“比如,如果我现在说‘痛’……”以利亚萨拉斯低声自语,“在这个词被说出口的瞬间,听者需要先在大脑的词典里检索‘痛’的定义,调动自己的经验去模拟,才能理解我在说什么。这中间存在着巨大的损耗和误读。”
有没有一种可能,能跳过“检索”和“模拟”的过程?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了手指,穿过网兜的缝隙,触碰到了那枚并不稳定的忆泡。
啪——
没有声音,但在他的脑海深处,却炸开了一道惊雷。
和之前一样,一段属于某个不知名医学生的记忆碎片在他的脑海中闪现——
——哈哈,学医好啊!来!都来学!你们全都得死!
“哈……哈……”
以利亚萨拉斯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在如此真实的焦虑感之下,他的心脏很难不发痛。
但是,他的眼睛反而越来越亮,直至燃烧起狂热的火焰。
“……就是这个,和之前一样的体验,就是这个!”
这就是他苦苦追寻的“通用语境”!
只要能将忆质封装进信标,作为信息的载体,那么当一个人说出“爱”的时候,接收者感受到的就不会是一个冷冰冰的词汇,而是那颗跳动的心脏、那份温热的悸动、那份想要拥抱对方的冲动!
这才是真正的联觉!是彼此之间生命体验的直接联通!
困扰他许久的难题,在这一刻,因为一种被安宁视为“废料”的副产物,迎来了破解的曙光。
兴奋过后,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犹豫。
以利亚萨拉斯抬起头,看向正在指挥机械臂清理现场的安宁,又看了看正在记录数据的阮梅。
从登上星穹列车开始,他游学寰宇至今,也算所见甚多、甚广,但这种高浓度的忆质,目前真的只有亚德丽芬这套独特的灵识网络能够稳定产出。
如果他想要完成联觉信标,想要实现那个宏大的愿景,他就离不开这种材料,离不开这里。
而且……
他想到了阮梅正在进行的虚数干涉器官研究,想到了这里兼收并蓄的学术氛围,想到了格蕾修这个灵气四溢、悟性惊人的学生,想到了那个提醒自己小心蛀牙的小崽子……
在寰宇银河的其他地方,他还能找到这样肥沃的土壤吗?
也许是能的吧。宇宙那么大,总会有奇迹。
但是,既然奇迹已经握在手中了,又何必舍近求远,去赌下一个未知呢?
“……要把自己的人生,下注在这里吗?”
年轻的学者握紧了拳头,掌心里还残留着刚才那份借来的“焦虑”余温,那份真实的触感久久不去,让他无法释怀。
将自己个人的理想,融入繁星经合体这个文明正在崛起的命运之中,互相成就彼此——这似乎是一个不仅务实,而且充满诱惑的选择。
当初阮梅女士也是因为看到了这一点,才选择在这里停留下来的吗?
就在以利亚萨拉斯心中的天平剧烈摇摆之时,一道来自天外的通讯请求,蛮横地切入了他的个人终端。
“滴——滴——”
那是星穹列车的专属频段。
“嘿!以利亚!听得到吗?”
桑-3000那标志性的大嗓门震得他耳膜发痒,在背景里似乎还夹杂着列车汽笛那悠长的轰鸣声。
虽然以利亚萨拉斯一直没想通,为什么在真空里能拉响汽笛,但这声音的确能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亲切感,就好像有一位老朋友在对你说“嘿!一起上路吧!”一样。
“我们从塞得娜星系回来了!而且这次我还带回来一位有趣的新乘客!”
“快来接风!我有预感,你会和他们很聊得来的!”
以利亚萨拉斯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天空——当然,他是看不到天空的。
整个亚德丽芬的八座中央都市,全都蛰伏在地下,躲避着地表严酷的化学环境。
地下居民们纵使抬头,也只能看见岩石穹顶,以及穹顶上那些被称作“伪星”的光点——那是一种叫做“闪磷”的发光菌类,看起来很像是真实星空的点状星星。
——星穹列车回来了。
对以利亚萨拉斯来说,这意味着离别的时刻——或者说,做出最终决定的时刻——已经不会太远了。
第五十章 同游星瀚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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