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奇点行者
听到深红的提问,流萤努力回忆了一下。
确实,在模拟训练中,只要击中判定区域,作训服的关节就会立刻“冻结”,完全没有“厚甲硬抗”的余地。
“这就是你们必须牢记的宪法,刻在所有航天器骨子里的诅咒——齐奥尔科夫斯基火箭方程。”
伴随着深红的讲述,一行方程投影在所有学员的头盔面甲上。
“在太空中,你每增加一克的质量,就需要增加相应的推进剂,来推动这一克质量,而为了推动这些额外的推进剂,你又需要更多的推进剂。”
深红为学员们讲解着这道冷酷的方程式:
“这被称为干质比,可以写成‘燃料质量/非燃料质量’,再加上一个常数1。它和发动机排气速度共同决定了火箭的ΔV。”
“这是航天器真正的燃料预算,你可以不用知道如何计算它,而只需要知道什么因素会影响它。”
“为了防御而盲目堆叠装甲,只会在干质比和机动性上造成灾难性的后果。更何况,在动辄以千公里每秒计算的交汇速度下,这种防御的效果并不理想。”
深红敲了敲旁边的一块四面体障碍物:
“所以,防御的最高原则,不是用装甲或者结构去硬抗,而是不被击中。这就衍生出了当代太空战的另一个核心概念——‘秒差球’。”
投影上的火箭公式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以深红为中心、不断向外膨胀的红色半透明球体。
“太空太大了,大到连光速都显得迟缓。”
“当雷达探测到你的目标时,电磁波的往返运动都需要时间。如果敌舰在1光秒之外,那么你看到的永远是它1秒前的位置。”
“假设你没有延迟地锁定那个位置、启动激光器照射,那么激光飞过去,最快又需要1秒。”
“在这2秒的延迟里,敌舰只要维持引擎工作,它就可以出现在以原点为中心、以其最大机动速度为半径的任何一个位置。”
深红指着那个巨大的红色球体,一副“这是考核重点”的严肃模样:
“这个球体,就是‘秒差球’。”
“在超远距离交战中,你面对的不是一个几何点,而是一个立体的概率球。对方会如何机动,在打击发出的那一刻是不可知的。”
“当然,在太空里,你不可能无限制地进行变轨机动,但这个事情我们以后再提。”
流萤听得十分专注,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前世的战斗大多是在行星大气层内或近行星轨道,即使是在太空里,面对的也总是铺天盖地的虫群,完全不需要考虑打不中的问题——敌人到处都是!我们到处开火!
深红讲述的内容,对她来说是一个全新的领域。
“基于‘装甲无用论’和‘秒差球’这两个出发点,目前里最为超前的设计理念,主要有两家,分别由镜流星和亚德丽芬提出。”
深红继续说道。
“首先是镜流星的‘要塞派’。”
“既然死重问题对于星舰来说生死攸关,那么就找完全不在乎死重的存在,恰巧,我们很熟悉这种东西——这就是行星本身。”
“对行星进行要塞化改造,利用行星的庞大质量作为装甲,这是效果最好的防御。”
“比进攻一座抵抗意志顽强的工业城市还要可怕的是什么?是进攻一座抵抗意志顽强、工农业自循环的要塞行星!”
“其次是亚德丽芬的‘航母派’,或者叫‘蜂巢派’。”
深红挥了挥手,全息投影变幻出几张复杂的设计概念图:
“这一派主张把一艘星舰的不同功能模块拆开来,当做独立的无人机子单元来设计,母舰本身只作为指挥中枢和能源补给站存在。”
“举例来说,可以把装甲拆下来,变成装甲盾,让其在环绕舰体的多个圆环上自由运动——这个构想被称为‘机动护盾’。”
“假设一道离子束命中了这层装甲盾,在击穿之后,就会因为离子体膨胀和受阻,变成一团灼热的粒子风,继续经过真空环境的稀释、打到航母舰体上的时候,已经没有什么破坏力了。”
“不管是修还是换,换盾牌都是比维修装甲更容易的,而且基于一次性损耗的理念,也不需要叠得太厚。”
“更进一步地,这些装甲盾是可以换成无人机的!”
“成千上百的无人机,犹如一团旋转的风暴环绕母舰飞行,这些子单元就是航母的护盾、武器、装甲,以及一切这场战斗需要的模块。”
“在这种理念下,航母本身就像是一座蜂巢,只作为一个巨型的指挥中心和能源补给站存在于战场上,而子单元集群就像是护卫这座蜂巢的兵蜂。”
“相对小型的点防卫无人机,会用激光、导弹等手段拦截假想敌方的小型单位,这个小型单位涵盖了导弹、电磁实弹、无人机,甚至是跳帮的登陆舱——不过真的会有人这么玩吗?”
“更大型号舰载机的作战模式,则是前出一段距离,实行抵近后释放导弹,完成攻击后再撤回,一方面可以压缩目标的秒差球,一方面可以扩散己方的秒差球,从而保护己方母舰。”
“当然,这是有代价的,攻击后需要重新整备,这就拖慢了作战效率,但没关系,一艘航母可以配三艘舰载机运输舰,这样就可以循环起来了。”
“至于更加重型的单位,就可能得称呼为‘浮游炮’,而不是无人机或者舰载机——这些单位的机动无法那样自由。”
“作为一艘航母,却完全不携带一架舰载机——这种舰型还能不能继续称之为‘航空母舰’尚未可知。”
“当然,没人会天真到认为一种舰型能够包打天下。”
“在蜂巢派之外,从依赖星际核导弹、防护薄弱的导弹武库舰,到装备重型电磁炮与核弹、皮糙肉厚的战列舰,再到能够独立展开生产体系的工业基地舰……”
“从小船派到大船派,从航母派到战列派,从投射学说到存在学说,可以说是百家争鸣。”
深红关闭了全息投影,目光穿过微重力训练场,最终落在了流萤和流黎的身上。
“那么,在这样一种以要塞行星为支点、以蜂巢母舰为核心的作战体系下,你们肯定很好奇,‘机甲’的定位究竟是什么吧?”
深红解开了腰间的固定锁,向着气闸口飘去:“四年级生流萤,三年级生流黎,跟我来,是时候让你们看看你们的专属座驾了。”
“其他人,原地稍息,注意看投影。”
……
在深红的带领下,二人来到了学院的整备区。
随着沉重的合金闸门缓缓向两侧滑开,在宽阔的整备室中央,是一台极具科幻美感的人形机甲,瞬间令流萤眼前一亮。
它有着暗灰偏白的低调涂装,没有多余的装饰性外甲,全身上下分布着众多矢量喷口,一看就知道是为了在真空和微重力下进行极其精细的姿态控制。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那双机械臂,上面布满了令人头晕目眩的接口。
“度星者机甲的双人改型,‘双首天使’米莉拉。”
深红站在机甲下方,仰头看着这台钢铁造物。
“双首?”
流萤挑剔地打量着机甲的头部,那里显然没有长着两个脑袋。
“双首指的是它的驾驶系统。”深红转过身,为两人解释道,“这是一种试验性的双人作战系统。”
“作为主驾驶员的流萤,你将坐在机甲胸腔的柔性驾驶舱内,负责控制机甲的主要运动。”
深红转头看向流黎:“流黎,你不需要进入机甲,而是待在整备蜂巢里,通过度星者的树网投射,将你的意识作为‘副脑’连接到米莉拉的系统中。”
“作为整备蜂巢的调度员,你要为前线的流萤提供来自蜂巢的各类战备支援,兼顾信息处理——只要是流萤顾及不过来的数据处理,你全都要管。”
“阿凡达式的代行者机甲。”流黎微微颔首,靛青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流光,“非常好分配。异议非有。”
流萤则显得激动万分,忍不住走上前,抚摸着机甲冰冷的金属外壳。
在她的脑海中,已经不可遏制地浮现出自己驾驶着这台机甲,在太空中穿梭于敌方舰队的炮火之间,用高频震荡刃切开敌舰装甲的壮丽画面。
机甲!斩舰刀!孤身斩星舰!
这才是属于王牌机师凤傲天的浪漫!
“深红教官!”流萤转过头,双眼放光地盯着深红,“米莉拉的主武器是什么?是反舰阳电子炮?还是某种近战突击武器?”
“利用它的高机动性,切入敌方的秒差球内部,直接进行斩首——我的任务就是这样,对吧!”
看着满脸期待的流萤,深红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流萤学员,我想你可能有什么误解。”
总教官大人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推重比不如反舰导弹,防御力不如盾卫无人机,你就打算开这玩意儿冲进对方的近卫火力网?”
“——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流萤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不、不是吗?那……那我开它去干嘛?”
“我刚才说过,行星一旦要塞化,是极难攻克的。”
“从理性而言,真的没有什么人会选择从一千光年之外,吭哧吭哧地运送几百上千万的陆战队,空投到一颗半径六千多公里、表面积五亿平方公里的行星表面,去跟你打毫无意义的巷战,指望靠这个来夺取行星控制权。”
深红指了指机甲的机械臂:
“——机动步兵的尽头,是舰载工程兵。”
总教官按下一个按钮,旁边的武器架缓缓升起。
上面确实有刀剑,也确实有火炮,但显然不是流萤想象中的那些东西——第一个跳入眼帘的,是一把重型焊枪!
“紧急抢修,快速部署,特化改装……”
深红看着逐渐石化的流萤,嘴角勾起了一抹属于魔女的恶劣微笑:“换言之——”
“太空土木电气自动化……想要成为王牌机师,你全都得学哦?”
“——先从怎么拉电线开始吧!”
第六十四章 铸剑为犁之痛
“啊——我要顶不住啦!”
学校图书馆的预约自习室里,流萤一副燃尽了的模样趴在桌子上,隐隐约约能看见灰白化的小幽灵从她的嘴角边飘出来。
太空里的图书馆和地面上不一样,不会收藏大量的纸质书,这会带来可怖的死重浪费,自然是以电子书为主。
在这个意义上,图书馆基本等价于附带资料查询服务的自习室。
“从开学到现在,我就见了我的座驾一次,就开学式上那一次啊!”
银发少女一脸悲愤:“到现在这么久了,不是在跟这什么微分方程打交道,就是在跟那什么积分变换打交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再开一次米莉拉啊!”
“纠正:之前在和微积分、线性代数打交道,并且即将和复变函数打交道。”
流黎埋首于自己的平板电脑,语气平淡:
“如果流萤能够更快一点理解我和小琉璃学姐的讲解,下次双人测试我们会通过得更容易一点。”
面对姐姐的毒舌,被戳中痛处的流萤毫无手段和力气,只能讪笑着为流黎捶腿捶背、嘘寒问暖,提供充分的情绪陪伴。
“小流萤已经很努力啦,但是上次测验确实很危险啊,不是流黎学妹超水平发挥,就要判不通过了。”
坐在流萤正对面的小琉璃双手托腮,看着日常拌嘴打闹的姐妹俩,一副“这不也挺好吗”的表情。
“连你也这么说吗!小琉璃学姐!”流萤捂住心口,故作受伤地说道,“也不是我想要那样的啊!而且我在团战里也是力挽狂澜好吧!”
虽然和小琉璃一样是四年级生,但流萤还是更喜欢加一个“学姐”的后缀,不然她喊“小流黎”的时候,可能就得有两个人回头了。
……起码比在亚德丽芬的街上大喊一声“风信子”好(远目)
“那是集体科目,不是我们的双人科目。”
流黎凉凉地指出重点:“真的很想开米莉拉的话,请先把今天学习会的知识点搞清楚。”
“上次测试,是谁搞错了出力,害得我差点算冒烟了?”
“啊呜诶——”
流萤重新把自己的脸埋进臂弯里,发出一声无意味的悲鸣。
自习室的灯光压在她银色的发丝上,害得她心里头满是沉甸甸的郁闷。
她知道流黎没有责怪她的意思,小琉璃学姐也只是在陈述事实,但正是这种无可争辩的“事实”,才最让人感到难堪。
上次的测试……
想到这里,流萤无声地咬住了下唇。
那是一场模拟微重力环境下的“受损散热帆板抢修”双人科目。
对于普通的学员搭档来说,就真的只是一个考验耐心和细心的常规科目,倒不如说,流萤的失误才是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事情。
但没有人知道,流萤也从未对任何人倾诉过,当她坐在全景模拟舱里,真正的再次置身于黑暗宇宙之时,她看见了什么。
任何一个会动的物体上,都好像挂着令人作呕的粘液,耳畔的机械嗡鸣声里,隐约溜进了似有若无的节肢摩擦……
这是刻进她灵魂深处的记忆,深刻到这样一场荒诞的新生都无法洗掉,这些应激反应无一不在告诉她,你逃不掉所有格拉默铁骑的共同宿命。
那只是一块普通的太空垃圾,真的只是一块普通的太空垃圾——流萤的理智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一点。
但那个高速物体切入雷达的瞬间,她那饱受战争摧残的潜意识,还是越过了理智的防线。
当那个红点和记忆中足以撕裂装甲的节肢利刃重合的瞬间,不是流萤无法控制自己,是她的条件反射比大脑判断更快。
几乎是在大脑开始思考之前,流萤就已经下意识地给出了操作,主推进器瞬间爆发,做出了一个极其暴烈的规避机动。
如果她还是一个格拉默铁骑,那么这个动作足以让她躲过虫子的致命一击,并顺势将炮火送进敌人的核心——可这里是抢修现场。
上一篇:育种系统:我在女校教弓道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