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奇点行者
机械合成音在模拟舱内回荡，隔着头盔的余震，像一枚“检疫合格”的印章，盖在了今天这场训练的结尾上。
这是流萤和小琉璃搭档的第三天。
这三天里，双人配合训练的成绩一次比一次高，不仅顺利通过了本阶段的所有考核科目的高难度模式，甚至还把学院原有的模拟记录往上推了一大截。
这种事本来应该值得高兴，可流萤就是高兴不起来。
因为每一次破纪录，都像是在重复证明一件事——流黎的选择没有错。
至少从结果上看，那个把她自己换掉的决定，的确让“双首天使”变得更强了。
“辛苦啦，小流萤。”
旁边的副驾驶舱门打开，小琉璃从座位里探出身来，递给流萤一瓶电解质水。
“谢谢学姐。”
流萤接过水，低声说道。
她本来想像平时那样，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可嘴角刚抬起来一点，就觉得脸上僵得厉害。
最后她还是勉强弯了弯眼睛，做出一副“今天状态不错”的样子。
这件事里，小琉璃学姐没有做错任何事——流萤心里很清楚这一点。
小琉璃只是认真地完成了自己的训练，也认真地对待了她这个新搭档。流萤不想把心里的闷气、不甘和委屈，一股脑泼到一个无辜的人身上。
那样太逊、太给安宁阿姨丢脸了。
小琉璃斜靠在舱门上，安安静静地打量着流萤低垂的眼睫。
也许流萤觉得自己隐藏得很好，也许她潜意识里察觉到自己没藏住……但这都不重要。
“明明身体还在这里，魂儿却留在你姐那里了？”
小琉璃轻笑一声，随口打趣道。
流萤的肩膀是僵了一下。
她没有接话，只是抬起脚尖，烦躁地踢了一下模拟舱的外壳，听着金属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自从三天前，流黎单方面提交了换搭档申请，宿舍里就彻底安静了下来。
准确地说，不是安静，是冷战。
流黎那天之后就搬去了图书馆自习室，晚上也很少回来，像是在刻意避开和她碰面。
流萤嘴上没说什么，白天却一头扎进模拟训练里，训练时长比之前还要夸张。她把自己塞进模拟舱，一遍一遍地跑高压科目，像是在和谁赌气，又像是在拿自己做什么实验。
这三天里，姐妹俩在走廊上碰见过几次，每一次都像没看见对方。
小琉璃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心里也差不多明白了七八分。
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小琉璃多少能猜到一些，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越发觉得这对姐妹真是一模一样的笨蛋。
如果要形容这种笨蛋程度，可以这样说，真真是战鹰对抽象——棋逢对手！
明明没有遗传上的关系，偏偏在“有话不说，自己硬扛”这件事上如出一辙，简直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难道是家庭教育的问题？
“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吧。”小琉璃忽然站直了身体，大大地伸了个懒腰，“今天下午的实训课，我请假了。”
“请假？”流萤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跟深红教官说，最近精神压力有点大，想要放松一下。”小琉璃冲她眨了眨眼，“你一个人去上也没什么意思，反正又没有搭档，要不要试试和我一起逃课？”
“逃课？！”流萤喊了起来，随即一阵左顾右盼，在确认周围没人之后，才压低了声音，“魔女会杀了我的！！而且这种理由也能批假？！”
“凡事不试一试，怎么知道能不能呢？”小琉璃双手背在身后，笑得一脸无辜，“走吧走吧，我带你去个好地方哦？”
“去、去哪？”
小琉璃故意停了一下，像是在认真斟酌措辞。
“唔……约会？”
“……哈？”
半小时后，流萤站在“星光游乐园”的入口处，还是没太搞明白，为什么自己半推半就地接受了小琉璃的提议。
这里是双子门空间站最繁华的娱乐中心。穹顶之下，大型全息投影正缓缓流动，像把一整片绚烂的星云罩在了游乐园上空，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既有休曼种，也有拉特金，甚至还有几只慢悠悠爬过街道的镜流墨蚰——那种拖着长长节肢步足的墨蚰！不是人形的！
面对这种久违的、仿若科考港一样的喧闹街景，流萤一时之间有些恍惚，不过周围人显然都已经很习惯了。
有人在排队，有人在拍照，还有小孩追着自动贩售车乱跑。
在这里学习、生活了不短的时间，她其实也知道，双子门空间站本就是一个正在不断扩建的人工天体群。
随着这座深空港的规模不断变大，居民、商团、留学生和驻留技术人员越来越多，双子门空间站也逐渐长出了城市才会有的那一面——当然也包括听起来就很“浪费空间”的娱乐区块。
这地方有一种很奇怪的活力，它像是一个港口，也像是一个城邦，更像是一个已经开始认真“生活”起来的独立世界。
流萤以前不是不知道这里有游乐园，只是从来没来过。
倒不是因为什么学院的课程安排很紧——校方并不会安排学员的学习计划——也不是因为她对这种地方没兴趣。
真正的理由其实很简单——她把空余时间都拿去加练了。
与其说是勤奋，不如说是一种偏执。
流萤总觉得，只要自己面对自己回忆的次数够多，迟早有一天，那些不受控制的应激会自己消失。
可惜目前看来，效果有限。
“发什么呆呢？走啦！”
还没等她想完，小琉璃已经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拽进了人流。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流萤几乎是被小琉璃拖着玩的。
她们先去玩了微重力碰碰船，然后吃了只有太空冰糖葫芦。
所谓太空冰糖葫芦，就是只有“冰糖”，没有真正会掉渣的山楂果肉，口感脆是挺脆，就是让流萤强烈怀疑自己吃了根糖做的棍子。
在路过一个全息照相馆的时候，小琉璃拉着她钻了进去，硬是给她头上戴了一对会发光的机械兔耳，还给自己挑了一副夸张到离谱的星形大墨镜。
拍出来的合照里，流萤一脸“我是谁我在哪”，小琉璃倒是笑得明媚如太阳。
“接下来试试这个吧！”
玩到第三个项目的时候，小琉璃抬手一指。
流萤顺着她的手看去，视线落在一个巨大的球形场馆上——那是广受好评的“陨石带极速穿梭”，俗称“三维弹球”。
这是一个沉浸式体验项目，游客们被固定在一个大型球形舱内，然后球形舱会在一个类似微重力训练场的球体空间内做随机的漂移机动，以模拟在密集的陨石带中高速飞行和紧急避险。
严格来说，这东西的底层技术和学院用来做微重力训练的设施，几乎是同一个路数，只不过民用版把风险降到了最低，又额外加了全息特效和娱乐脚本，专门用来给游客找刺激。
“这个啊……”
流萤的声音不自觉轻了一点。
“准备好了吗？”
入舱之后，小琉璃坐在她旁边，侧过头，笑眯眯地问。
“这种程度……小意思啦。”
流萤扯了扯嘴角，答得很快。
倒计时结束，球形舱猛地弹射出去。
下一秒，四周景象陡然切换成深空。舷窗外的星光和全息投影叠在一起，巨大的陨石群从黑暗中翻卷而来，伴随着音响系统放大的撞击预警和推进轰鸣，整个座舱开始不规则翻滚。
“啊啊啊——”
周围第一次体验这种机动的游客们纷纷尖叫起来。
小琉璃没有尖叫，这种程度的刺激她早就习惯了，因而还有余力偷偷观察流萤的表情。
比起体验项目本身，她更在意身边的人。
流萤也没有尖叫。
小琉璃清晰地看到，在全息陨石迎面而来的瞬间，流萤的肩膀肌肉紧绷，双手紧抓着座椅扶手，像是鸡爪一样青筋突起。
直到陨石的虚影穿过座舱，消失在后方，流萤才像是刚刚重新想起呼吸一样，极轻地、却很急促地喘了一口气，肩上的力道一点点卸下去。
小琉璃收回了目光，看着前方的星空投影，若有所思。
……
午后时分，游乐区边缘，观景平台。
这里离主干道有一段距离，少了那些喧哗的音乐和广播，只能隐约听见远处游乐设施运行时传来的低沉轰鸣。
平台外侧是一整面高大的透明舷窗，窗外是真正的太空。
流萤和小琉璃并排坐在一条长椅上，手里各拿着一块方方正正的太空冰淇淋。
太空食品的家族里确实是有冰淇淋的，但是就和一切太空食品的设计原则一样，重要的是不能在加工、进食的过程里产生碎屑，那会成为对太空设备的极大威胁。
所以，太空冰淇淋和行星世界的冰淇淋，在外观上大不一样——它们看上去更像是方方正正的砖块。
“呼……活过来了。”
流萤咬下一口，冰凉的甜味在舌尖散开，稍微抚平了一点她焦虑的神经。
“怎么样？好玩吧？”
小琉璃晃了晃手里的冰淇淋，语气轻快：“虽然我也是第一次来，但为了今天，我可是好早好早就在认真做攻略的。”
“还、还行吧……”流萤含糊地应了一声，“就是那个三维弹球有点吵。”
“小流萤，是在害怕吗？”
小琉璃轻声问道。
流萤咬冰淇淋的动作顿了一下，干笑一声：
“学姐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会怕那种游乐设施……”
小琉璃没有接下这个台阶，她只是看着流萤，安静了几秒，才轻声开口：
“——你有PTSD，对吧？”
这几个字轻飘飘落下的瞬间，流萤的大脑化作一片空白，心跳声如同擂鼓般震动着耳膜。
流萤脸上的笑容转瞬消失，她的头用力地扭转过来，警惕地看着“口出狂言”的小琉璃。
她怎么知道的？我表现得那么明显吗？
流黎姐是不是也知道了？
深红教官知不知道？学院知不知道？
如果他们知道，我会被开除吗？
乱七八糟的念头在流萤脑海中同时炸开，她张开嘴，想要否认，想要辩解，想要随便编一个借口——
“我……”
一根微凉的手指，轻轻点在了她的唇上。
“嘘。”
小琉璃收回了手，冲她眨了眨眼，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这只是一个无聊学姐不负责任的猜测而已。”
“你不需要向我解释任何事情。”
流萤怔住了。
满腔的恐慌和应激的防御，好像都被这个动作轻柔地拨开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下头，声音发闷。
“……为什么不问下去？”
“因为那是你的秘密。”小琉璃咬了一口冰淇淋，“秘密之所以是秘密，就是因为它还没准备好被说出来。”
流萤低下头，看着手里快要融化的冰淇淋，半天没说话。
“那学姐今天带我出来，就是为了……不负责任吗？”
“一半一半吧。”小琉璃坦然地承认，“毕竟你们姐妹变成这个样子，我可实在看不下去。”
“流黎那个笨蛋，真的是，大概还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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