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奇点行者
小琉璃坐在双子门这边的主持位上,听着这些明明隔着几十个天文单位、说起话来却好像近在身边的同类声音,心里那点说不清的紧绷也慢慢松弛了下来。
她不是第一次参加“失乡者同盟”的线上聚会,所以也知道,在开始说事之前,大伙总要先经历一轮毫无意义但又不可或缺的鬼扯,不然精神压力无以纾解。
果然,下一刻就有人开了口。
“最近还有谁又梦见前世了?”
“我。”一个来自铸王星窗口的中年合成人举手,“我梦见自己当小皇帝,醒过来还得继续搬货。”
“不错,至少你还当了一回皇帝。”另一个人说道,“我七岁时坚信自己是穿越者,生来就有改天换地的伟大使命,结果现在发现使命就是当教书先生。”
“你那算什么。”黑市背景那边,有人哼了一声,“我小时候一直怀疑有人在追杀我,谨慎潜伏快十年,最后发现追杀我的其实是我爹的债主。”
“啊?你怎么还有爹?”
“705u.com-读书会首发”
“我们船长,他欠了获月重工一屁股债,给装罐变成舰载主机了。”
“乐死,那你爹这是变舰娘了?”
“你要这么说,那也不是不可以。”
活动室内外顿时笑成一片,失乡者们对这种日常已经习以为常了,大家都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但这些事情好像又在现实的锻打之下,重新凝聚了出来。
他们这些人可以说是同病相怜,都有一些难以对人言说的特殊经历,比如会觉得自己有前世今生,觉得自己是穿越者,亦或者是要改变世界的天命之子,又或者总觉得有人准备暗中陷害自己。
这些感觉给他们融入社会带来巨大的困难,也让他们识别彼此变得更加容易,这就是失乡者同盟的来历。
发展到今天,这个奇怪的妄想症病友会,成员已经超过三千人——实在不知道,今天的墨蚰社会为什么有这么多的赛博精神病。
“笑笑笑,你们还笑。”那人不满道,“我们这群人,谁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那倒也是,一群疯疯癫癫的失败者。”有人接话,“我们这凑得出来10个正常的义体人吗?”
“我建议把‘失败者’换成‘主角候补’。”另一个人认真提议,“这样听起来比较有尊严。”
“你先把你那份《垃圾桶选集》的丧气自传改了再说。”
“我方正告你方,我写的不是自传,是严肃的报告文学。”
“区别在哪里?”
“区别在于报告对象是我自己。”
“区?!”
这下连小琉璃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小琉璃今天怎么这么安静?”一个窗口里的人忽然把话头拐到了她身上,“是不是又被亚德丽芬那边的热血高校给陶冶情操了?”
“你们这都什么跟什么。”小琉璃无奈道,“不要总把人家说得像什么观测样本一样。”
“哎哟,护上了护上了。”
“这不叫护,这叫实事求是。”小琉璃说道,“她们本来就都是很好很好的人。”
“完了,会长公开叛变我们的伟大事业了。”萨缪尔在旁边小声说道,“她已经是一个藏在墨星的、彻头彻尾的亚星人了。”
“而且听这软弱的口气,一看就知道会长是海军,以后也只能被陆军的鹿斯塔特摁在下面了。”
“滚吧你。”小琉璃俏脸一红,把手边的肾宝一口气灌完,抓起来砸了过去,“我最多是繁星人。”
“而且,鹿斯塔特是什么鬼啊!”
“原来你不知道吗?这是天元种的外号啊?”
通讯链路里再次笑成一团,奇谈怪论、直言怪话一箩筐一箩筐地装,完全是想到什么说什么,可以写一本发癫精神现象学了。
“差不多得了。”小琉璃敲了敲桌面,“闲话什么的先收一下。上次聊到哪里了?”
第七十九章 我不害怕
这一句话出来,通讯链路的两端几乎同时静了静。
小琉璃是失乡者同盟在双子门的主持人之一,而铸王星这边能称得上主持人的有很多,但公认的那位还没连上。
铸王星那边,原本卡成低帧率幻灯片的窗口忽然刷新顺畅了些。
画面里出现的,是一个留着乱糟糟短发的女人,身后隐约能看见码头上方的吊轨和稀稀落落的信号灯。
“上次说到哪儿来着?”刚刚连上的铸王星联络人抬手揉了揉眼睛,“哦,对,是葡月外港那边的几条线。”
“在我们原本的评估里,之前的几次骚扰,只是统合体当局的常规抽查,但现在根据尼奥的情报来看,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不是常规抽查?”萨缪尔立刻接话,“具体的情况呢?”
“先是两个获月工长那边的联络人没回消息,然后是尼奥那边的几位店主被带走。”
“到了昨天晚上,水手之家在外港三环的门也让人封了。”
女人口中的组织,小琉璃都很熟悉,这都是铸王星那边的失乡者各自建立的互助组织。
失乡者们都是很失败的人,没有独立在统合体社会求生的能力,又不想被统合体计划报废,自然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
水手之家是葡月外港的墨蚰船长们合资拼凑起来的落脚点,平时做点廉价民宿、便宜补给的生意,还经营一个叫“船船帮”的自由接单平台。
最初的获月工长,只是几个获月重工生产车间里的老带新群聊,既帮人找工作,也帮人找住处,还会给贷款账期快爆炸的成员提供无息贷款。
与采诗观风计划建立合作的托管班“朝夕家园”、从亚德丽芬那里山寨技术自产的百货店“尼奥船长”、提供包打听和法律咨询服务的“电报鸟”……
为了活下去,为了找到自己失去的历史,失乡者们什么招都想的出来、都干得出来。
不过双子门这里的强度,跟铸王星那边就不可同日而语了,构史同好会更接近一个旅亚留学生组成的小团体。
“尼奥那边呢?他怎么说?”
小琉璃问道。
“他们那边还在撑着,但也被盯上了。”女人答道,“一周前就有人打着‘保护知识产权和营商环境’的名义,要查尼奥那边的工厂和账单。”
“屁的知识产权,屁的营商环境。”另一个窗口里的人低声说道,“就是冲着抓人去的,尼奥挡了他们基础补给品投机,断人财路了。”
“嗯,是这样。”女人点了点头,“不是哪家店倒霉,被选中冲业绩了,他们就是有备而来的。”
小琉璃握着易拉罐的手不自觉收紧了些。
她知道尼奥船长——害她卡被冻结的罪魁祸首就是他——虽然没见过本人,但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
流萤跟她讲过她那个去铸王星支教的姐姐,说是那边有家黑市的连锁店,什么都卖、什么都收,还能把基础补给的价格压得比正规渠道便宜一截,简直像良心发现的商业奇迹。
不过,尼奥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小琉璃也不知道。
失乡者们虽然比寻常人更加亲密,但也不是什么都会告诉彼此的。
“抓了多少?”萨缪尔问。
“统计不过来。”铸王星另一头,一个一直没怎么出声的老人开了口,“谁热心肠、谁助人为乐,就先抓谁。”
“抓完了以后,公审示众。”
“公审?”
双子门这边有人低声重复了一遍。
“嗯,公审。”老人说得很平静,“审完接高压电,当众电死。”
画面那头有风声穿过收音器,带着一点粗糙的电流噪声。
“昨天获月重工这边,归元者的狗腿子还抓了几个倒霉鬼。”他说,“就是碰巧看电刑热闹的时候,那几个人站得有点近,元狗以为他们是准备来救人的。”
“最后发现是一场乌龙,可抓都抓了,总得给个理由,最后全按扰乱公共秩序算。”
“这不是治安处罚。”黑市背景那边的人咬牙切齿地说道,“这是元狗在恐吓我们。”
“本来就是。”女人冷笑了一声,“他们就是要让大家不敢认。”
这一句话出口之后,活动室里安静了下来。
“还能拖多久?”
小琉璃问。
“说不好。”女人回答,“看他们是打算吓唬我们,还是打算一口气清干净。”
“如果只是吓唬,元狗不会这么疯狂。”老人说道,“他们已经知道,问题不在某几个人身上,而在一张关系网上。”
“那就不是‘还能拖多久’的问题了。”
小琉璃低声说道。
她忽然有些口渴,低头拉开易拉罐,喝了一口,发现里面的气泡早就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甜得发腻的合成水果味。
“我必须提前声明,这不是现在就下结论了。”披头散发的女人看着镜头,像是要记住双子门这边的每一个人,“但我们铸王星这边,必须把最坏的布置交代给你们双子门。”
通讯链路里没有人打断她。
“如果统合体当局再继续这样下去,我们这边肯定是躲不过去的。”她说道,“到那时候,铸王星这边——”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更准确的词。
“——同盟可能就得明牌了。”
没人问“明牌”是什么意思,留在这里的人都知道。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双子门这边听我一句劝。”女人继续说道,“把我们在亚德丽芬那边的布置都整理出来,必要的时候,全部交给繁星经合体。”
这句话一说出口,小琉璃的心口忽然空了一下。
“双子门这边,很多人压根没接触过那些线。”
有人低声说道。
“没接触过不耽误整理。”小琉璃皱起眉来,“可全部交出去,这是不是——”
“对,全部交,尼奥那边也是这个意思。”另一个铸王星窗口里的人接过话头,“到了要我们公开站出来的地步,那也就没有必要继续藏着掖着了。”
“我们在亚德丽芬的线,本来就只是为了打破归元者的生存技术封锁。”女人补了一句,“真到了最坏的时候,该交的就交,用这个换取经合体的信任。”
“哪怕我们最后失败了,至少你们得活下来。”
“得让亚德丽芬知道,我们反对的是归元统合体,不是繁星经合体。”老人说道,“但是,如果他们执意要和归元者合流,那我们也不怕说,就跟他们打到底!”
活动室里一时没人说话。
小琉璃怔怔地看着那些悬浮窗口,忽然想到了流萤和流黎。
要是她们知道这些,会是什么反应?
“我这边得走了。”
铸王星那头,黑市背景的窗口忽然晃了一下。有人在画面外喊了一句什么,小琉璃听得不太清,像是某种急促的提醒。
“有人来你的店里了?”小琉璃问。
“不是店里。”那人啧了一声,“隔壁街口出了点事。我先下,你们聊,我们回头见。”
说完,他的窗口就暗了下去。
紧接着,另一边也有人开口:“车间那边有人没回来,我得去找。”
“我这边通讯环境不安全,长话短说。”老人把收音调低了一格,“如果我们失去联络,就按最坏情况执行预案。到时候,找失乡者历史的任务,就交给你们了。”
“——我们到底是为什么要出生在这个荒诞的世界,有这样荒诞的命运?”
“等等——”
小琉璃刚想追问,另一个窗口里的人已经匆匆说道:“码头突然封了一段,我先去看一眼。”
“你们记住,活下去,别做傻事。”
一个、两个、三个。
铸王星那边的窗口开始接连变灰。
每个人都还在尽量把话交代完,可说到一半,就有人不得不站起身,不得不离开镜头,不得不把“回头见”变成一句谁都知道未必还有机会兑现的话。
“小琉璃学姐。”
就在这时,先前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一个年轻人忽然看向小琉璃这边。
她的背景很暗,像在某个维修井道旁边,脸上沾着一点灰,笑起来却还是很好看。
小琉璃认得她,她一直说自己也想考到双子门来,做她的学妹。
“学姐,你别怕。”她说,“只要你还记得我们,我就不会害怕。”
她像是还想再说点什么,可收音器里忽然灌进一阵刺耳的杂音。紧接着,远处仿佛传来了某种沉闷的震动声,连带着她的画面都猛地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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