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奇点行者
此时此刻,就是她学以致用的时刻。
杂乱无章的信息流,很快就被她梳理成了三个清晰的区块。
“信息热度最高的是花月。”流星指着左侧最庞大的数据块,“那里几乎全是交火的报告,统合体的巡逻队封锁了航道。”
“还有大量转运伤员的求助,看起来现在是那里打得最激烈。”
“花月是那帮老爷们的花园卫星。”老爹冷哼了一声,“起义的那帮家伙不傻,他们这是在围魏救赵。”
“葡月外港被围了,他们就直接去打花月,逼着统合体回援。”
“那里是个绞肉机,咱们凑过去就是送死,看下一个。”
流星将目光移向中间的区块:“第二多的是风月,大部分消息都是导航求助。风月的港务引导似乎完全瘫痪了,很多人像无头苍蝇一样堵在那里。”
“风月……”
虚拟老爹的脸拧巴成了一个死结。
“风月很重要吗?”
流星问道。
“那里是进出铸王系中环的门厅。”老爹说道,“平时有港务引导,哪怕在陨石带,闭着眼睛也能飞。现在引导一断,那地方就是天然的坟场。”
“如果风月系整个爆炸了,那铸王系中环就真成了瓮中之鳖,谁也别想往外跑。”
流星的心中一凛,她立刻看向最后一个区块:
“那雪月呢?雪月的信息最少,只有零星几条紧急求购工质的,而且已经淹没在一大堆信息里了。”
老爹盯着“雪月”那两个字,沉默了足足有十秒钟。
“花月最热闹,风月最要命……”老爹说道,“但雪月……雪月是工质补给卫星,所有离开铸王系的飞船,都要在这里做最后一次补给。”
“这里对内战局势没有什么意义,但是对外部局势很有意义。”
老爹烦躁地看着更大范围星图:“就算把元狗推翻了,如果雪月不在手里,那实际上还是被锁死在铸王系里,之后的谈判会很被动。”
“您都已经想着谈判了啊?”流星说道,“不过说得也是,军事都是政治的延伸嘛,最后都是要谈的。”
“我不信起义的那帮老鬼看不出来。”
老爹说道:“都是元域时代的老人,谁不是至少文艺理工四个博士打底的?怎么可能看不清现在的局面?”
“但他们现在能立刻集结的主力,八成都被牵制在葡月和花月,没有多余精力去管风月和雪月。”
流星看着老爹,她能感觉到,这个平时总是把“保命要紧”、“赚钱第一”挂在嘴边的老油条,此刻正处在某种剧烈的挣扎之中。
他大可以现在就关闭应答器,凭借他老辣的经验,找一条偏僻的走私航道,带着落日六号逃之夭夭。
屏幕上,一条来自风月的求援信息再次跳了出来,并且因为发布者支付了高昂的置顶费用,而闪烁着刺眼的黄光。
【风月坐标 114-7-Omega】我是“大白鹅号”的船长,船上有四百名从葡月撤出来的平民和孩子!我们的传感阵列被流弹击毁!求求你们,谁来带个路!我把这辈子的积蓄都给他!
“大白鹅号……”老爹喃喃自语,“就他那艘破船,装四百人?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通讯链路里一时有些安静,流星没有催促,也没有劝说,她只是安静地见证着这个嘴硬心软的老头的选择——采诗观风计划本就是做这个的。
良久。
“妈的。”
老爹狠狠地骂了一句,一拳砸在虚拟的主控面板上。
“流星老师,我可能要带你去冒险了。”他说道,“对不住啊,当然,如果您想下船,到地方我会找人……”
“我们是为了什么去冒险呢?”流星问道。
沉默片刻之后,老爹说道:“我们的明天。”
流星的眼睛微微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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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爹,如果我们只是去救大白鹅号,那这就是一趟活儿,救完我们就能走。”流星的声音清脆而条理清晰,“但如果您想做点别的……那我们就不能只是一艘船自己去。”
老爹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流星:“流星老师,你什么意思?”
“船船帮上现在全是求援信息,大家都在各自为战。”流星说道,“您是有经验,认识路,也有人脉,但一个人救不了所有人。”
“我们需要把这些人组织起来。”
流星的眼中闪烁着异样的神采。
那些过去在繁艺校园里所学的东西,在志愿者生涯里见识到的现实,都在这一刻的现实锻打之下,终于开刃,显露出“艺术”之下的真实本色。
“我可以用我的志愿者权限,临时生成一个统合体无权查看的加密链路,然后,我们把需要护航的、需要导航的、有空余运力的船只,全部都匹配起来。”
流星看着老爹,一字一顿地说道:“老爹,现在由我们自己来接管港务引导。”
老爹看着眼前这个平时温文尔雅的亚德丽芬老师——以流星的聪慧,她不会不知道自己的行为意味着什么。
“好,好,好孩子。”老爹用力搓了搓脸,“那我们就干一票大的!”
“给我接通公共频段,用最高功率广播!”
流星十指翻飞,迅速建立了一个基于云文档逻辑的动态匹配界面,同时切开了落日六号的广播通道。
“咳咳——”
老爹清了清嗓子,对着通讯器大吼出声。
“兔崽子们,都他妈给我竖起耳朵听好了!这里是落日六号,我是你们最严厉的老爹!”
“我知道你们现在都在尿裤子,想活命的,别他妈在公频里哭丧了!”
“我们必须去风月恢复中环的港务引导,否则所有飞船都等着去星舰坟场吧!”
通讯频道里短暂地安静了几秒,随后整个频道瞬间炸开了。
“落日六号?你这老不.死的居然还没死?”
老爹回骂道:“独眼龙,我知道你的船上非法改装了几门电磁炮,别他妈藏了,滚过来给我当护卫舰!”
“扳手,你的拖船容量最大,先去救这几个客船,把我们的孩子先救出来!”
凭借着摸爬滚打二十年的威望和记忆,老爹一个个地点着那些老熟人的名字。
通讯频道里沉默了一会儿,随后船长们纷纷踊跃响应道。
“妈的,干了!老子就在你左舷,这就靠过去!”
“算我一个!我的船舱还空着,能装两百人!”
流星将收到的一条条求援信息转化为具体的任务指令,分发给那些刚刚加入临时编队的船长们,并且附带好基本的协同航行要求。
【任务01:扳手,拖船,前往坐标X-12,接应三艘救生艇,然后并入主编队。】
【任务02:独眼龙哥,采矿船,非法改装,甲厚,护卫编队左翼,挡住可能流窜过来的碎石。】
【……】
“现在有二十七艘船加入了我们。”看着雷达上正在排成编队阵型的光点,流星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数量还在增加!我们应该可以凑出来一支舰队!”
看着光学影像里一个个亮起的热能反应,老爹的嘴角勾起一抹骄傲的弧度。
“那么,现在开始,由我舰领航!”
“——目标风月,落日六号,全速前进!”
在深邃的宇宙中,一艘老旧的采矿飞船一马当先,义无反顾地扎进了前往风月的黑暗航道。
它的身后,跟着一支拼凑而来的草台舰队,充斥着各种型号的民船。
可,太空单位无分军民,本质上都是战斗单位——在太空里,剑与犁,本就是一回事!
——推进器的尾焰里,正有星火微明。
第八十三章 无心的德谬歌
万年风雪号静立在镜流的轨道上,阮梅、安宁和机械神性共处一室,共同注视着塞得娜星系的星图,看着那支正在前往铸王星的特遣舰队。
无论是流黎、小琉璃,还是同处旗舰上的流萤,都不知道她们正在被总监主机注视着。
安宁正在亲眼看着,她从茨冈尼亚模拟里学到的、来自奥斯瓦尔多的一切,是如何在这场和机械神性共同开启的、文明尺度的社会实验里迎来破产的。
星际和平公司的治理逻辑,建立在“最大垄断商”的供应链权力上,然而安宁想要学习的,恰恰是自己没有这种权力和地位的时候,该如何生存下去。
在这支特遣舰队里,作为深红副官候补的流黎,真实地位和古代的“监军”相差不大。
但和行星时代的古典战争不同,她这个监军并不是一种纯粹政治性质的身份,而是一种伴随着太空时代更细致的技术分工而来的新现象,即,政治化的技术官僚。
和通常理解的政治军官不一样,流黎并不负责政委的工作——在联合舰队里,那一般是艺术军官的工作——她只负责一件事:对航线计划的快速审核。
很多人对“技术官僚”这个词有一种天然的误解,仿佛技术官僚只是“更懂技术的官僚”,因而比普通官僚要更加可靠,这种理解里,仿佛技术本身是一种绝对事实中立、不含任何偏见的东西。
为了更好地说明这个东西,这里可以举一个经典的、关于π的取值的笑话。
这里有五个工科佬,你问他们计算时π取多少?
工科应届生说,π=3.1415926;助工说,π=3.1416;工程师说,π=3.14;高工说,π=3.125;总工说,π=3。
那么问题来了——谁是对的?
如果一个人看到这里,立刻跳出来说总工是对的,那么恭喜他,完全跌进陷阱里了。
这里的关键点,压根就不在于谁的答案是“正确”的,而在于,他们是在面对什么样的核心问题、在什么样的约束条件下、做了什么样的取舍决定,最后才给出了这样的回答。
这种思考,就是对现实问题的“建模”,而在建模的第一步,有些极其残酷的取舍决定,其实就已经做出了。
很多人总是会对所谓的“最优解”,抱有一种近乎迷信的、甚至带有某种色.情化迷恋的期待,仿佛只要算力足够高,就能给出一个照顾到所有人利益的完美答案。
但实际情况往往是,在某种建模决定下得出的“最优解”,其实质是——建立模型的人,已经决定对“某些因素”不予考虑。
什么东西算数,什么东西不算数,什么东西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保全,什么被视为可以忽略的统计噪声……
这才是技术官僚的真正权力,一种对现实建模权的垄断,而这正是繁星经合体在制度建设上极力警惕的东西。
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一旦垄断了现实的建模权,人就极其容易滑到“我已掌握真理”的傲慢里去,把某种建模中的偏见伪装成“技术最优”的中立结果。
这种自恃掌握真理的傲慢,正是文明生存的最大敌人。
在整个繁星经合体的制度建设里,这种对傲慢的警惕到处都有体现,具体到舰队建设理论里面,则变成了一种堪称“奇观”的路线。
在太空飞船里,这种建模权最直接的体现之一,就是“领航权”。
很多生活在行星地表上的人,会本能地把一艘星舰想象成一艘放大版的海军战舰:舰长下令,火炮开火,推进器转向,水手执行命令。
——但这是错的。
太空战争最大的特征,是轨道和窗口,是秒差球决定的不确定性博弈。
在这里,谁能决定一艘飞船往哪里走、花多大的代价走,谁就掌握着这艘飞船的命运。
所以,对于经合体的舰队来说,一艘星舰真正的生命线,不在于执行舰长的指挥权,而在于航线计划的领航权。
因为指挥权面对的问题的是“现在怎么打”,而领航权面对的问题是“要活着抵达哪里,以及为了抵达那里,我们决定在路上放弃什么”。
但问题就在这里,指挥权和领航权之间的关系,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如果舰长同时掌握了绝对的指挥权和绝对的领航权,那他就不只是一名军事长官,他会变成一艘星舰上真正的皇帝,谁也制衡不了他。
但如果领航权过于独立,指挥权就会在实际上被架空——因为一切战术动作都要服从轨道与航线,航线方案的具体制定,本身就是最大的政治问题。
流黎这样的副官,其实就是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虽然舰队最高权力的二元矛盾依然存在,但是具体到一支特遣舰队里,一个懂得技术、立场可信的“政治化的技术官僚”,再加上低位高配,就是一个相对合适的临时第三权位置,可以胜任一个特定计划的执行。
在行星文明的古典时代,这种低位高配的治理术,很多时候只能依靠私人信任进行——君主信任幕僚,将军信任副官,总统信任智库——最终就会变成某种幕僚政治,公共权力被重新私有化。
而繁星经合体,已经把这种“私人信任”给社会化了。
这就是安宁为什么会驳回深红的提议,并给出一句“没有理由不信任小琉璃”的裁定——这就是社会化信任的体现。
但必须明确一点,“没有理由不信任”并不自动导向“可以毫无保留地信任”,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
前者的意思是,在现有的客观证据和行为记录下,系统不能把一个人简单判定为敌人,不能剥夺她参与集体行动的资格,对于总监主机来说,这是制度底线。
后者是风险的押注,意思是“愿意把关键权力完整地交给她,并承担她有可能背叛的全部代价”。
给出后者就意味着,哪怕对方背叛,对给出信任者也是一个可以坦然接受的结果,是一个不会因为对方的选择而让自己感到后悔的结果——我接受最后是你来背叛我。
和安宁不一样,深红处理的不是底线而是风险,所以深红的回答是,我可以保留她,但不能让她独自掌握领航权。
于是,小琉璃依然担任勤务指挥,可以负责航线计划的具体制定,而流黎作为副官,负责确认代价的取舍——这就是副署的真正含义,它是对领航权做了这样一个分割,将伦.理决定位和技术执行位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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