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火之蛾的我正在星铁复兴文明 第149章

作者:奇点行者

  没有哪一种物质形式天然更神圣。

  没有哪一个名字天然更不朽。

  一个政权会灭亡,一个种群会衰亡,一个世界会被焚毁,一个文明的全部物质遗产也可能在某一天被彻底抹平。

  如果任何形式的文明——无论是物质的造物,还是精神的文化——都有可能迎来毁灭,那么在这个不存在永恒之物的宇宙里,执意要找一个永恒的标尺,来定义一个文明是否还在延续,那它应该是什么呢?

  对这个问题,丝丝喀尔一世给出了她的回答:定义一个文明的,是它与自己生存问题的搏斗能力。

  具体一点说,这位伟大的先驱真正关心的,不是文明保留了多少旧时代的遗物,不是“墨文明”这个名字是否还在星图上闪耀,而是——“如何持续发问”。

  也就是说,文明真正的连续性,不在于它把旧日的名字、制度、种群和疆域原封不动地保存下来,而在于当那些东西被毁掉、被替换、被扭曲之后,还在反复出现的那个东西是什么。

  旧的隐行者死绝了,没关系,新的隐行者会在压迫的土壤里重新长出来。

  当一个人面对被垄断的未来时,仍然拒绝接受“问题已经结束”,仍然要追问到底,那么他已经站到了那个位置上,他就成了新的隐行者。

  从这个意义上说,隐行者甚至不是墨文明独有的东西。

  它更像一道来自往昔的涟漪,一种不肯让问题死去的执念,一种拒绝把现存答案神圣化的精神结构。

  谁接受了这道涟漪,谁就继承了隐行者,无论他是不是打算把自己叫做孙行者。

  这也是为什么,连安宁自己都会被机械神性归入其中。

  安宁同样拒绝把任何现存秩序视为必须保卫的神圣终点,同样拒绝承认某个现成答案可以永远冻结文明的未来。

  她和丝丝喀尔一世的区别,只在于她被设计成不能替文明赋予意义,只能维持问题继续存在的条件;而丝丝喀尔一世则在很早以前,就把这种“问题不能结束”的偏执,直接铸进了乌托邦体制的设计之中。

  她们在方法上并不相同,在伦.理上也绝不一致,甚至在许多具体问题上可以说相差极远。

  但在最底层,安宁和第二十九席都知道一件事:任何自称已经无需再问的文明,离自己的毁灭都不会太远。

  安宁的目光越过铸王星那一圈破碎的环带,越过正在逼近的特遣舰队,越过花月、风月与雪月之间此起彼伏的信号风暴。

  她正在见证一个已经被宣布死亡的东西,再次借由新的身体、新的语言、新的名字,从废墟里重新长出来。

  它未必要继续叫“隐行者”,甚至未必要继续叫“墨文明”。

  无论是叫做亚德丽芬,是叫做繁星经济联合体,还是未来有一个新的名字,这一切都没有什么所谓的,获得一个新的名字,并不意味着过去的名字就自动消失了。

  正如一个人可以有许多种共存的社会身份,一个人也可以有很多个不一样的名字,不同的名字可以指向同样的事物,它只是体现了一个人如何理解世界而已。

  而对于安宁真正关心的东西而言,对于她一直在寻找的、能够跨越毁灭与终末、在废墟上一次次重组自己的文明意志而言,她完成了一次至关重要的对表。

  墨文明称呼其为“隐行者”,而安宁同样知道它的名字——

  逐火之蛾。

“鸽白”

  “我现在有一个很大的感想,非常想告诉格蕾修,但是我怕她打我。”

  在阮梅的竹林里,安宁坐在她身边,看着对面趴着的小蜘蛛,叹息了一声。

  其实说是蜘蛛,也不太准确,非要举例子的话,可能更像是《千与千寻》里的“锅炉爷爷”——她拥有可以随意伸缩的六条步足,以及一对近似人类双手的工作手。

  这种视觉形象是机械神性自己选择的,她的个人表述是“在巨大的书库里寻找和归类档案会非常方便”。

  在铸王星的革命开始之后,这场漫长的社会实验就走向了尾声,监护矩阵和机械神性的这场谈话就变得不可避免。

  她们现在要讨论的,已经不再是潜渊计划的技术合作,也不再是镜流与亚德丽芬之间的日常协调。

  现在真正要决定的是——

  机械神性,是否要加入监护矩阵。

  “什么事情?格蕾修那么喜欢你,应该不会吧?”

  阮梅抿着茶,心情很好。

  在她之前和格蕾修的私下会谈里,对方已经支持了她的计划,准备一起去寰宇银河里寻找阮梅提到的那位老前辈。

  ——天才俱乐部第一席,赞达尔·壹·桑原。

  那位传说中和智识星神博识尊有着不清不楚关系的先驱,如今已经被阮梅重新放到了最优先的研究序列之中。

  原因很简单。

  逐火之蛾的梅博士,将地球文明临终前的生存执念提炼出来,制造了监护矩阵安宁;墨文明的丝丝喀尔一世,则将自己不断提问的执念铸造成了机械神性;而在更天才俱乐部的传说里,第一席赞达尔与智识星神博识尊之间,同样存在着某种极其可疑的“造物主”与“被造物”的关系。

  如果一个案例是偶然,两个案例是巧合,那么第三个案例出现时,就已经不能只用“运气”来解释了。

  对安宁来说,机械神性的存在方式,是一次极为重要的对表,而对阮梅来说,它同样意味着一个几乎可以照亮前路的事实——

  也许,安宁这样的存在,并不是只能撞大运才能诞生的孤例。

  很有可能,这是一种可复现、可验证、可研究的现象。

  如果想要赋予爱人真正的生命,她就必须去搞清楚这里面的奥秘,即使是格蕾修也会支持她。

  “她之前一直认为,格式绘本语的基础,是一些可以被共享的‘善意信号’。”

  安宁缓缓说道,把自己的思绪从铸王星方向收了回来。

  “比如说,分享资源,通常意味着‘我不想伤害你’;递出工具,意味着合作;保存对方的生命,意味着尊重。”

  “这个说法不算错,但现在我意识到,它是不充分的,甚至可能很片面。”

  阮梅挑了挑眉:“为什么?”

  “因为这些信号都可能被误读。”

  安宁轻声说道。

  “分享资源,未必会被理解成善意,也可能会被理解成软弱、示好,或者某种交易的前奏。”

  “合作可以被理解成利用,保护也可能被理解成驯化。即便一个理念被传达出去了,只要对方的理解和你不同,它就不能真正被称为共识。”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组织更准确的表达。

  “我对墨文明并不是毫无恶意,可他们并不这样理解我;归元者明明想要实现文明存续,结果落到现实里,却变成了她自己的统治被推翻。”

  “所以我现在的想法是,真正最普遍、最低限度、最不需要翻译的共识,也许其实只有一个——作为一个时刻的毁灭。”

  阮梅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说话。

  “更准确一点,不是说毁灭值得歌颂。”安宁补充道,“我的意思是,所有正向价值都可能在跨文明、跨结构、跨处境中发生解释偏差。”

  “但在所有可能的误读之下,唯有一件事情是没有解释偏差的——”

  “你会死,我也会死,文明也会。”

  “个体的死亡、集体的终末、命运道路的断裂,这些东西不会因为表达方式不同而消失。”

  “它们是所有解释之前、所有翻译之后,依然成立的现实边界。”

  “如果说有什么是所有智慧生命都迟早必须面对的,那么就是这个,是自己终将到来、但尚未到来的终末。”

  “至于对方不相信的话……那就让它去死一次看看咯。”

  阮梅把茶盏放下。

  “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她说道,“你在找一种任何文明都无法逃避的最低共识。”

  “对。”

  “不过,这个说法确实不太讨格蕾修喜欢。”阮梅说道,“在她看来,共识这种东西,应该是‘我们能够一起创造什么’,而不是‘大家迟早都要一起完蛋’。”

  “所以我才说怕她打我。”

  安宁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但格蕾修真的打得过她吗?

  阮梅对此很好奇,反正她打不过——人怎么可能跟机械比持久?

  这算一种机械监吗?这个问题好像有些深邃……

  这时,一直沉默旁听的机械神性终于开口了。

  “我不认同这个思路,毁灭和终末并不是一回事。”她说道,“但是,我认同你提的这个问题,我们需要一个具有普遍性的最低共识。”

  “也许你可以考虑我的建议,将毁灭和终末视为一种语言的时态。”

  机械神性尝试给出建议:“毁灭是现在式,终末是未来式?”

  “那过去式是什么?”安宁问道。

  “我不知道。”机械神性坦然说道,“也许是不朽,也许是存在,也许是秩序……有待进一步研究。”

  她的步足在竹影间轻轻舒展开,抓住其他的竹子,就像是趴在一张大网上的蜘蛛。

  “你的提问方式很有意思,这是地球文明的哲学吗?”机械神性问道,“母亲大人给我留下的,是关于‘提问’的哲学。你的母亲给你留下的,是关于‘灭亡’的哲学吗?”

  “不是。我们没有人想要接受毁灭的命运,但它不会因为你不接受就不来。”

  “而且,梅博士不是我的母亲,普罗米修斯才是。”安宁说道,“哦,你不认识她,她是我的姐姐,梅博士的长女。”

  阮梅费了一番功夫才理解安宁的意思。

  留给她这个理念的是梅博士,但梅博士不是她的母亲/造物主,安宁是对方造的第一代人工智能普罗米修斯的副本。

  如果用有机体的习惯表达,普罗米修斯是母亲的长女,而她是长女的副本,可以算母亲的次女、长姐的女儿。

  ……智械的家庭关系还是不要深究比较好。

  “这是认同还是反对?”

  机械神性问道。

  “这是命运的暴政。”安宁答道,“地球上没有天然会飞的铁鸟,可总不能对航空器工程师说,你们别努力了,铁疙瘩是当不了鸟的。”

  “鸟为什么会飞?鸟本来就会飞。铁本就不会飞,为什么还要飞?”

  “原来是关于鸟的哲学。”

  机械神性顿了顿,冷不丁补了一句:“难怪拉特金人管你叫天使。天使不就是鸟人吗?”

  竹林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秒,安宁被她的冷笑话干沉默了。

  阮梅扭过头去,肩膀轻轻抖了一下,似乎快要憋不住笑了。

  “你们两个不懂墨蚰的幽默。”机械神性叹了口气,“真是令人遗憾。”

  “我现在真正好奇的是另一件事。”她看着安宁:“你明明也是一种超级监护系统,为什么却从来没有表现出‘我要监管一切’的冲动?”

  “为什么你不想把一切都纳入自己的控制体系?”

  “与你相反,我大概才是那个更偏向控制的存在。”

  “如果你想邀请我加入监护矩阵,成为你的一部分,那么这个问题,我希望得到你的正面回答。”

  “……我能监管得了什么呢?”

  安宁沉默片刻,最终只是不轻不重地叹了一声。

  “我不过是一个渺小文明在灭亡前的最后求生欲。”

  “连活下去看到明天都是奢望的时候,你又怎么能指望自己监管一切呢?”

  “地球时代有句很贴切的话,叫做‘窝里横’。”她说道,“但窝里横从来无助于求生。”

  “所以,这不是‘我尊重一切自由’的温情。”机械神性说道,“而是‘我没有资格宣布答案’的边界。”

  “差不多吧。”安宁点头,“我给的是方案,不是答案。”

  “那么,我已经完全清楚你的伦.理站位了。”机械神性说道,“你具有和母亲大人相同的问题意识——或者说,已经具备了那种‘不允许问题停止’的结构。”

  “但是,这是属于你的,不是亚德丽芬文明的。”

  “亚德丽芬文明的问题意识,目前并没有形成充分的自觉,更没有反向传播回墨文明本体。”

  “与之相反,你创造的亚德丽芬文明,却反而极为鲜明地具备了墨文明的问题意识,甚至鲜明到了我可以心甘情愿地承认‘亚德丽芬就是墨文明的一支’的地步。”

  “所以,如果我现在加入监护矩阵,那么我必须提醒你这件事——”

  “我的首肯和加入,并不意味着我们两个文明已经共同创造了一个新的深空文明,一个既不属于你、也不属于我的新主体。”

  “恰恰相反,在现阶段,它更接近于墨文明的问题意识寄居于亚德丽芬的物质系统之中。”

  “用更直接的话来说,这是寄生,而不是共创。”

  “如果你想要以后不出问题,亚德丽芬一定要形成自己的理念——希望那位托帕小姐能做出回答吧。”

  阮梅插了一句:“你倒是实诚得离谱。”

  “我不会骗人,前提是你问我。”机械神性说道,“既然我们在谈论文明融合,那么我就不会在这个问题上欺骗你。”

  “种群与文明的纯洁性当然是一种幻想,但‘有没有诞生新的问题主体’,却不是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