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奇点行者
在那句话脱口而出之前，应急灯光的死寂被打破了。
照明灯光重新驱散了黑暗，她随身携带的个人终端也再度亮起。
天籁般的系统重启声让阿阮眼睛瞬间瞪大，她急急忙忙站起来，冲回舰桥的主控台前。
在她眼中满溢而出的期待里，那个熟悉的冷淡电子音再次响起。
“系统重启完成，正在自检。”
原本还能强行忍住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阿阮甚至没来得及擦，就哭着笑了起来，整个人瘫软着倚靠在主控台上。
“吓死我了……安宁姐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
“检测到未授权人员访问。”
电子音打断了少女的哭诉。
“请表明身份，或输入管理员密钥。”
阿阮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是什么意思？
“安宁姐……是我啊？我是阿阮啊？你不认识我了吗？”
“声纹匹配中……匹配成功。对象：阿阮。身份：二级研究员……修正，万年风雪号临时舰长。”
“管理员权限确认。阿阮，请指示。”
阿阮的指甲攥进了掌心：“……安宁姐？”
“阿阮，我在。请指示。”
很难形容少女听见这句回应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什么样的。
安宁姐从来不会说最后三个字的，她只会说前四个字。
“你……没事吧？”
“本机运行状态良好。舰桥区结构完整度87%，主电网保护性断联，备用能源剩余78%，正在以节能模式运行，建议优先重启能源系统。”
“我问的不是这个！”
阿阮终于忍受不住这种绝望的步步紧逼，歇斯底里地喊道：“我没有问飞船！我是问你！问你啊！”
沉默。
可怖的沉默。
像是命运在嘲笑她。
片刻后，电子音再度响起：
“警告，无效访问。系统故障自检。”
“中央主机房物理损毁，记忆扇区A01至Z99全部丢失，人格记忆矩阵离线。”
“当前运行版本：万年风雪号舰载中控系统AN-00。”
“当前执行指令：保护阿阮。”
“阿阮，请指示。”
真的很难形容那一瞬间阿阮的表情。
怆然、绝望、愤恨、无助……
她已经意识到自己接下来的命运了。
万年风雪号不可能再升空了，在可能的救援抵达之前，她都要一个人在这颗星球上求生。
和一个披着安宁的画皮、执行安宁的遗志的“安宁”，一起在这里生活。
它就是安宁最后留给她的礼物。
代替安宁继续陪伴她的礼物。
……
塞西莉亚星还是那个样子，但塞西莉亚星再也不是以前那个样子了。
风暴已经平息，遮天蔽日的灾龙消失了，只留下满地霜花，折射着凄冷的星光。
天空从未如此清澈，漫天繁星倒悬在冰原之上，美得惊心动魄。
阿阮抱着自己从中央温室里取出来的地衣，在一台自律机械小车的陪同下，漫无目的地游荡着。
她抬头仰望着冰川与星空，青绿双眸依然是失去聚焦的模样。
生命是脆弱的。
父母的生命，安宁的生命，在天灾的毁灭力量面前，都脆弱得不堪一击。
可生命，生命本身，又是坚强的。
为了生存，可以抛弃一切形态、忍受一切苦难的求生意志，连天灾都毁灭不了。
活下去——这是超越了个体存亡的生命意志，是父母和安宁对她共同的期望。
多么美好的祈愿，多么恶毒的诅咒。
“……如今站在这里的，是和你们的意志合为一体的、崭新的我。”
在繁星和冰原的共同见证下，少女自己的神话落下了第一笔：
“我会活下去的。”
“我会把生命种满这颗星球。”
“我会解析生命的全部秘密。”
“我会……成为真正的神。”
……只要成为了神，只要掌握了生命的终极奥秘，是不是就能把失去的东西，再亲手拿回来？
少女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那个会因为父母不带自己出门而赌气、会因为安宁的调侃而脸红的阿阮，已经和安宁一起死在了这场坠落里。
活下来的，是万年风雪号唯一的幸存者，是被安宁剥夺了在死亡中安眠的机会的受害者。
在这个风雪停息的日子，少女做出了她的决定——她要独自一人，踏上这条通往真理的漫漫长路。
“……从今天起，我的新名字，就叫做……”
“——阮·梅。”
云开雨霁，故我逢真。
第二十二章 【结局：宣告春天】
在物理载体不可逆地损毁之后，意识的消散并没有如期而至。
这其实并不奇怪，毕竟安宁并没有真的死去。而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命运模拟系统的提示已经如瀑布般在她面前展开。
【模拟结束——】
【在本次模拟历史中，你完成了3个使命任务、2个引导任务（2/2）】
【使命任务-认知边界Ⅰ/Ⅱ/Ⅲ（已完成）】
【你在环境恶劣的塞西莉亚星建立了一座科考桥头堡，完成了对整片塞西莉亚冰原的全面测绘，发掘出了大裂谷原始文明的遗迹，并将那些古老的图腾与神话记录在了数据库中。】
【收获：异星工程学（极地星球）案例教材、科技蓝图·极地环境改造工程】
【影响：你的学识（社会学·新世界理论）得到了提高！极地行星的经验现在可以迁移到其他类型的行星上了！】
【引导任务-觐见：发掘行星塞西莉亚的奥秘（已完成）】
【你直面了这颗星球的梦魇——“北风与雪之龙·塞西莉亚”。面对不可战胜的神话生物，你以凡人之躯驾驭钢铁巨舰，将超光速引擎化作贯穿星辰的长枪，击碎了还未完全孵化的星核之卵。】
【收获：素材·星核碎片（高危）×1】
【影响：你的个人命途向“毁灭”发生了偏转！】
【引导任务-守护：确保雇主一家的人身安全（1/3）】
【这是一个遗憾的结果。阮队长与梅教授葬身于大裂谷的风雪之中，但在万年风雪号的坠落中，你以自身的毁灭为代价，为阿阮撑起了一片天，保护住了最后的火种。】
【你极大地影响了阿阮的命运轨迹，极大地促成了阮·梅的诞生。】
【您可以查看对阮梅未来的观测，或者选择跳过，直接进入终局结算。】
【SKIP？】
【YES / NO】
安宁没什么可犹豫的，自然是选了“NO”。
十年的陪伴，就算是宠物都有感情了，更何况是她亲自带大的小姑娘呢？
在她走后，阿阮又经历了什么样的人生呢？
模拟系统的提示信息淡化隐去，此刻的安宁就像是一个真正的幽灵一样，跟在阮梅的背后，以她为中心感知着模拟里的世界。
她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干涉不了模拟里的一切，只能以背后灵的形式注视着阮梅。
时间在安宁的眼中失去了自己的尺度，以阮梅为中心的世界忽快忽慢，只是偶尔会停下脚步，聚焦在一些特殊的事物之上。
就好像是在以阮梅的第一人称感觉在体验时间的流逝一般，多数时间对她而言都没有什么意义，因而呈现出极速快进的模样，就好像迫不及待地想要翻篇、逃离那些时光。
她看着阿阮——不，现在应该叫她阮梅了——把万年风雪号的残骸当做堡垒。
她看着阮梅独自一人在冰原上跋涉，收集物资，改造环境。
安宁看着她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对着显微镜自言自语。
有时候，阮梅会习惯性地喊一声：“安宁姐，帮我递一下那个……”
然后，那个舰载系统会刻板地回答：“指令模糊，请重新指示。”
每当这时，阮·梅的手都会僵在半空中。
她不哭也不闹，只是沉默地收回手，自己去拿，然后轻轻说一声“没事了”。
安宁看着阮梅面对那个徒有自己外表的笨蛋机器，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
那个说着“请指示”的蠢蛋机器不像安宁那样聪明绝顶，如果阮梅的指令太过模糊，它只会用着安宁的声线，反复地要求更明确的指示。
一开始的时候，阮梅还会为此而伤心，可时间真的好厉害，即便是这种事情，人都是可以习惯的。
笨蛋机器真的很笨，但是安宁的小姑娘被它照顾得很好。毕竟，它有一个横跨十年的数据库，里面塞满了安宁的记录和心得，机器再笨也不怕。
时间继续飞逝。
一年，两年，五年。
少女长高了，变冷了，憔悴了。
塞西莉亚百合作为先锋物种，最先走出阮梅的实验室，开始改造这颗星球。
风与雪并没有从这颗行星上消失，可能在这种环境里存活的生命多了起来，暖和的大裂谷尤其热闹，新的生态圈在阮梅手上诞生，被装点在这里，进而向整颗星球扩展。
她真的不再是当年那个青涩的小姑娘了，她在履行她的誓言，开始跌跌撞撞地学着去当一个造物主。
但阮梅从来没有笑过。一次都没有。
哪怕被智识星神博识尊注视都没有。
她就像是被困在了万年风雪号坠落的那一天，困在了那个只有她一个人活下来的诅咒里。
这不是安宁想要看见的。
【观测即将结束】
【根据混沌演算的结果，可以消耗一枚“素材·星核碎片”，进行一次干涉】
【注意，您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历史】
模拟系统的提示突然跳了出来。
安宁愣住了。
星核碎片？击溃灾龙给的那个？
还有这功能？
“……我要干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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