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奇点行者
“掩护。”她答得很快,“这艘采矿船的船壳更厚、辐热余量更高,那艘客船已经快解体了,扛不住这一次受击。”
“辐热”是联合舰队里的一个俗称,非要说的话,和《远行星号》里的“辐能”有些相似,是表示整个热管理系统总体状态的抽象量。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判断,战术台上的敌方锁定标记几乎同时转移。
代表统合体巡逻队的红色扇区猛地收束,数道细而稳定的攻击线在星图上一闪而过,几道并不耀眼的定向能打击随即掠过深空,准确地削中了落日六号的外部结构。
五颜六色的光束只是方便观众理解的幻想,真实的太空战斗里没有那种绚丽的色彩,甚至连受击爆炸都不会有火花和声音。
小琉璃的手指悬在控制界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她当然知道,现在自己只要一句话,这艘权天使级巡洋舰就会带着特遣舰队,进入预备攻击阵位。
她也知道,按照总司令的任务约束,她们不该轻易卷入这场冲突。
“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小琉璃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她有些想念学院的电解质水了,那里面有镜流深海的味道。
“向它开火吗?援助我们的友军?”
“如果需要,航线方案已经提交,特遣舰队的攻击阵位已经计算完毕……”
她问得很公事公办,甚至听不出什么情绪,可舰桥里的人都知道,这句话背后其实是在问另一件事——
我们现在究竟把谁当作“自己人”?
流黎没有立刻回答。
副官席前的权限投影仍在她眼前闪烁,幽蓝色的副署指令锁像一只沉默的眼睛,等着她做出判断。
如果只从任务说明和形式法理上看,答案其实很简单。
统合体巡逻队,至少名义上是铸王星现行秩序的一部分,而这群正在围殴巡逻队的民船,无论怎么看,都更接近暴动者、叛乱者,甚至可以被直接归类为“叛军”。
从这个角度说,小琉璃的表述没有任何问题。
但流黎盯着落日六号那条硬切进去的轨迹,脑子里浮现出来的,却不是“叛军”两个字。
她想到的是另一件完全无关的事情。
“我答应了他们明天见”——在通讯断绝之前,流星姐姐是这么说的。
流星姐姐驻扎的那艘船,好像、应该、可能……就叫做“落日六号”。
——要赌吗?赌流星姐姐不在船上?赌这艘船不是那艘船?
她垂下眼睑,低声而坚决地说道:“驳回。”
“什么?”
小琉璃挑了挑眉。
“我说,我驳回这个方案。”
流黎站在副官席前,像是做出了什么艰难的决定:“救人。我们去救人。”
“救谁?”
流黎的视线重新落回战术台上,落在那艘已经开始出现失衡征兆的采矿船上。
“落日六号。”
“……可他们是叛军。”
小琉璃这句话说得不算重,甚至称得上克制。她不打算和流黎抬杠,但是她需要让流黎知道,她自己正在做一个什么样的决定。
舰桥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等这位“监军”的下文,流黎沉默了半秒,随后极轻地笑了一下。
她想到了流星姐姐跟她说的见闻,想到了她谈起那些孩子时的喜悦与无力……她想到了那天的应科大里,站在自己前面的流萤。
很多很多,无关紧要的东西,极为珍视的东西,在此刻汇聚成一个真正的、属于流黎的决断。
“那统合体就是蝗协军。”流黎说道。
小琉璃被这句话砸得一愣,反应过来之后,几乎想要抬手捂脸。
“你这是什么比喻……”她嘟哝着,“那听起来我们不就是蝗军吗?”
“很贴切啊。”流黎看着她,“谁规定只有鞘翅目才能算天蝗种?”
“我看统合体和鞘翅目的区别,也就一个是会说话的异形、一个是不会说话的异形而已。”
小琉璃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流黎现在的行为,已经很接近以副官权限对抗总司令的危险红线了,如果最后繁星经合体决定站在统合体这一方,那她几乎不可能有什么好下场。
“……好好好,你赢了。”她摊开双手,做出一副非常配合的投降姿态,“事后我会和深红总教官举报你通敌的。”
她故意把“总教官”三个字咬得很清楚,而不是“总司令”。
只要流黎顺着这句玩笑往后退半步,这件事就还能重新回到“按章办事”的轨道上去。
可流黎没有退,反而像是被这句“总教官”提醒了什么,嘴角那点极淡的笑意更加清晰了一点。
“随便你咯。”她笑了起来,“了不起就是脱军装走人。”
流黎的手轻轻按在副官席的控制台边缘,目光却越过战术台,像是在看着一个比海更远、比天更高的地方。
“当年我妹妹敢为了我不要学籍,现在我这个姐姐也要向她学习嘛!”
“而且啊。”流黎的声音放得更轻了,“我刚刚有种很强烈的感觉。”
“——如果现在不去救人,我以后一定会后悔。”
“当年流萤为了我动手的时候,是不是也是怀着这样的心情呢?”
如果她现在选择不去,那么将来她想到的,不会是“我遵守了命令”,而只会是“我明明可以”。
——那种“明明可以却没有做”的感觉,会像是生锈一样,长在她以后的每一天里。
小琉璃没有立刻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条已经算好、却始终没有确认提交的航线方案,又抬起头看向战术台上正在硬扛火力的落日六号。
几秒钟之后,她缓缓吐出一口气。
“……小心以后发现救的是坏人。”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语气已经明显松快了不少。
“如果发现是坏人,那我再把它抓起来杀掉就好了,反正我又没死在救援里。”
流黎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陈述某种自然之理。
舰桥里有人下意识抬头看了她一眼,神色微妙得很,流黎却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多么不像“好人”的话,只是继续平静地说道:
“救人是正确的,杀掉坏人也是正确的,没有必要为了一个正确,放弃另一个正确。”
“执行一个正确,并执行下一个正确,这就是我。”
此时此刻的流黎,明明还是一脸的知性冷淡,可在小琉璃眼里,却显露出了那副骨子里的疯得漂亮。
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和她妹妹完全就是一个性子。
“……行吧。”小琉璃重新把手放回控制界面上,“既然副官阁下已经把话说到这个地步——”
说到这里,她故意顿了一下,偏过头,看着流黎的眼睛。
“那就放手去做吧,流黎学妹。”
流黎也看着她,靛青色的眸子微微发亮。
“不。”
她极轻地纠正了一句:
“——放手去做吧,小琉璃学姐。”
这也是你的愿望,不是吗?另一个我?
于是,在副官席那道幽蓝色权限锁的注视之下,勤务指挥位前,原本的航线方案都被小琉璃亲手删除了。
新的轨迹线像一道骤然亮起的刀锋,从舰队当前位置,直接切向落日六号所在的交火区。
【新航线已生成】
【目标:临时交火区-编号A】
【任务类型修正:救援介入】
【请确认】
流黎没有再说话,她只是抬起手,按下了确认键。
【副署通过,指令生效】
下一秒,在深空中,权天使扬起了羽翼——
第八十七章 流通主权论与依附天梯
“托小帕,你给我出来!”
“老祖母都发话了,铸王星革命了,你还没收到通知吗?”
繁荣部主任小草一脚踹开了发展投资基金办公室的大门,人还没进来,声音就先冲到了托帕面前。
发展投资基金和繁荣部是合署办公,部门大楼完全是连着的。
“我就说你那套办法行不通,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办公桌后面,托帕正蹲坐在自己那个专门压出凹陷的软垫里,整个次元扑满蜷成一团,远看还真有点像某种缩小号的球形军舰。
听见小草这句话,她瞬间炸了毛。
“什么话什么话!我当然收到了!”托帕一下子从垫子里弹起来,“你踹门就踹门,态度能不能好一点喔!”
“那你现在还有什么好说的?”小草几步走到桌前,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我早就说了,你搞的宝钻化学派那套行不通。”
“现在好了,铸王星闹成这个样子,你总该认账了吧?”
托帕本来还想维持一点体面,听到小草的学派决斗邀请,立刻就不困了。
“怎么就行不通了?”她的语速一下子快了起来,“铸王星这些年经济不是蒸蒸日上吗?”
“除了最核心的那几样生命技术,别的领域里它不算经合体的龙头,起码也算前排了。我这套办法怎么不行了?”
次元扑满毕竟不是猫,做不出那种拱背炸尾的架势,但从她那噼里啪啦的语气里看,也差不了多少,可以说万猫俱备、只欠哈根。
“宝钻化学派错了,我们依附关系学派才是对的。”
小草又在桌上拍了一下,像是生怕这句话分量不够。
“你们天天说什么宝钻化,说要让铸王星像亚德丽芬一样,自己产业链齐备之后平等地加入经合体。”
“结果呢?结果归元统合体就是把人当柴薪烧,经济是起来了,现在也在大革命了,你这幕后黑手还不认错?”
“赶紧认了赌约,乖乖来当我的副手,副主任的位置一直给你留着呢。”
托帕张了张嘴,第一反应不是反驳,而是有点想笑。
“你到底是来吵架的,还是来挖人的?”她看着小草,“上来就让我给你当副手,你未免也太熟练了吧。”
“都可以。”小草毫不脸红,“你先认错,我再考虑要不要给你留点体面。”
宝钻化学派和依附关系学派,是亚德丽芬星际关系理论里最爱打架的两路人马。前者以托帕为首,背靠发展投资基金,后者则聚在小草身边,由繁荣部扛旗。
如果继续往上追溯,那么大家都是蛾青手下的同化斗士。
托帕被她噎了一下,沉默片刻,还是找回了自己的节奏。
“革命了又怎么样?”她说道,“革命政权也是主体。我们一开始要探索的,本来就是平等主体之间的自由联合。”
“一个只能听老大哥话的附庸小弟,那算什么平等主体?”
小草抱着手臂看她:“说得真好听。”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就是,要不是老祖母心慈手软,你嘴里这个‘革命政权’,现在大概已经被深红女士杀得差不多了。”小草说道,“老祖母以前就讲过,经济联合体不能建立在政治权威一时兴起的善意上。”
“你今天觉得它是文明主体,明天要是经合体真决定军事干预,它拿什么活?”
这句话正中宝钻化学派最难受的地方。
托帕的主张,其实算是一种对星际和平公司的“反动”。
她想做的事情很简单,让那些准备加入经合体的行星体,先完成一轮自己的“转型”,把经济产业、社会组织这类东西,都先自己独立地搞起来,至少搞到一个相对接近亚德丽芬的地步,再以平等的姿态加入更大的繁星经济联合体。
翻译成比较不讨人嫌的话,就是先把自己活成个人样,再去交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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