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奇点行者
“谁接入了同一套公有流通基础设施,谁就事实上属于这个联合体,谁破坏这种连接方式,谁就是要挨揍的坏人。这就是我们深空时代的生存方式。”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但是,”流星的话锋一转,“想要加入这个游戏,是有门槛的。在经济上,加入繁星经济联合体的基础标准,叫做‘宝钻世界’。”
“什么是宝钻世界?”
“这意味着,在单个行星的范围内,你必须实现基于本地资源的工农业自举,基础产业链必须完全。”
“说得通俗一点,就是你必须能自己种出饭吃,自己造出衣服穿,自己修好自己的火箭。”
“不仅如此,在脱离深空供应链的条件下,你还应该有自主发展、回归联合体的能力。”
“在环境评估中,你还必须具有至少500年的远期可持续性发展时间。”
“500年?!”七节瞪大了眼睛,“那得多长啊!老爹连明天的晚饭吃什么都不知道呢!”
“是啊,500年太长了。”流星叹息了一声,“虽然托帕女士的白皮书里没有指名道姓地骂人,但是有心人都看得出来,这种动辄百年计的硬性要求,压根就不是私有制经济能玩得转的。”
“那些只看重眼前利润、只想着明天怎么赚钱的资本逻辑,在深空环境和天文尺度之下,根本活不下去。要规划500年之久的未来,就必须依靠公有制的社会化大生产。”
“可是老师,”蓝砂举起触角,“如果一个地方的人很笨,或者他们就是学不会自己种饭、自己修船,达不到这个‘宝钻世界’的标准,那怎么办?”
“他们就不能加入我们这个大家庭了吗?”
流星看着蓝砂,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正是整部法案最核心、也最引人争议的地方。
“问得好,这时候,就需要一种特殊的人出场了。”
流星在平板上敲下最后几个字,投影墙上出现了三个大字:监星者。
“在《监星者法案》里,安宁总监明确提出:如果当地的主权体有需要,经济联合体可以派遣,或者在本地擢升一位‘监星者’。”
“监星者是干什么的?”钝钉问。
“监星者负责暗中引导文明的发展,帮助这个世界突破‘财产私有制’这个大过滤器,向着宝钻世界的未来转型。”
“这个想法,其实一定程度上参考了墨文明的归元者制度。所以为了防止监星者变成独裁的暴君,在另一个方面,还需要搭班一个‘机械神性’作为辅助和制衡。”
“对于我们经合体来说,这倒不是很难,直接让安宁总监的子体上就是了。”
“灭绝单位深红、同化斗士蛾青、智库索引鸽白,她们三个加在一起,足够满足一位监星者的全部需求了。”
“监星者……”帆星在水里轻轻念叨着这个词,“听起来,就像是来管着我们的总督大人。”
“是啊,这不就是跑来别人家里,告诉别人该怎么过日子吗?”七节也皱起了眉头,“老爹最讨厌别人对他指手画脚了。”
流星听着孩子们朴素却直击要害的质问,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想起了在双子门会谈的最后,那位总是带着几分强盗般无赖与幽默的总监大人,是如何轻描淡写地回答这个问题的。
“关于这算不算干涉他人内政,那次会议最终达成了一致意见。”
流星收起平板,走到水箱前,双手撑在玻璃上,看着里面那四个代表着未来的孩子。
“安宁总监是这么说的——”
“‘教书先生上个课而已,如果这要算干涉内政,那就算吧。’”
舱室里安静了下来。孩子们似乎在努力消化这句话里的霸道与温柔。
“那老师,”蓝砂游到离流星最近的地方,隔着玻璃看着她,“我们以后,也会被监星者教导吗?”
“如果监星者只是上课,为什么大人们那么严肃呢?”七节也凑了过来。
帆星则安静地问了一个最深的问题:
“如果一个世界真的学会了依靠自己活下去,达到了宝钻世界的标准,它就算长大了吗?监星者就会离开吗?”
面对孩子们接连不断的追问,流星没有立刻给出答案。
她只是伸出手,隔着冰凉的舱壁,虚虚地抚摸着孩子们的轮廓。
“我很喜欢安宁总监的另一句话——”
流星的声音轻柔而坚定,像是一句跨越了百年的祝语。
“我们自己也是学生,只要记住这句话,就不怕未来犯错不改。”
第八十九章 星炬工程“阿斯特赖亚”
“以利亚萨拉斯教授,您的紧急通信请求。”
繁星经合体的第二艘科研舰“理解号”上,以利亚萨拉斯正带着自己的学生们进行实地考察,课题项目是“域外恒星活动对安塞波通讯的影响”。
既然度星者之门这个东西很早就建好了,经合体的探索脚步自然不可能局限于GA-1星系。
实际上,万年风雪号、理解号这两艘科研舰已经出去转了好几圈,积累了繁星号方舟再度起航的第一手数据。
舰载主机的提示响起后,以利亚萨拉斯把带教的活计交接给自己的助理,然后准备看看是谁这么神通广大,竟然能把电话直接打到他的理解号上来。
要知道,理解号现在可不在GA-1系统!
当然,这是玩笑话,候选名单也就那几位而已。
在看见来信人的名字后,以利亚萨拉斯面色一凛,又调整了树网链路的加密等级,保证那群毛毛躁躁的技术小子看不到这边的动静。
“安宁总监,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吗?”
教授问道。
在他的印象里,安宁这位经合体总监很少直接找他。科学部的对接工作通常由阮梅博士负责,或者是那个被他视为衣钵传人的小格蕾修。
安宁亲自来电,意味着事情已经跳过了“讨论阶段”,进入了“决策通报”的环节。
果然,安宁开口第一句话就让他心头一跳。
“以利亚萨拉斯教授,我这次来是为了通知您一件事,墨文明向我们分享了‘相位灵火’技术,阮梅博士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借此升级灵识火花塔了。”
安宁说道。
相位灵火——这个名字在最新的技术简报里出现过,但当时只有一份语焉不详的概要。
“相位灵火?”以利亚萨拉斯挑了挑眉,“听起来和相位变换技术有关,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安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抛出了一个更宏大的前景。
“如果找到相位灵火的某种可控方案,之前只是纸面规划的星门计划,就可以不再依赖星穹列车留下的星轨了,这会是一场意义重大的技术突破。”
总监主机说道:“最重要的是,阮梅博士已经初步验证了,树网产出的忆质,可以用作点燃灵火的柴薪。”
“这意味着只要我们的树网还在,相位变换的能力就还在,这为我们之后设计的火种舰提供了极为强大的生存能力。”
以利亚萨拉斯听得很认真。他知道“忆质”是树网运转的副产物,还是新式联觉信标的核心原材料之一。
“而且,在虚数学与命途能量的研究上,相位灵火也打开了一扇大门。”
安宁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兴奋——尽管她现在只是一段投影。
“过去我们一直知道,智慧生命的物质架构里,有一个部分是干涉虚数能量的,这可能和踏上命途有关系,但阮梅博士的研究一直卡在这里。”
“根据已有的鞘翅目样本,我们已经很清楚地知道,它们是如何通过自己的多器官系统,绕过命途机制利用虚数能量的,但是我们一直无法在其他生命形式上复刻这种做法。”
“相位灵火给了我们一个可能性,虽然我们还是不能让独立个体直接成为命途行者,但是,通过树网产生的副产物忆质来点燃灵火,这可能会成为一个撬动虚数能量的办法。”
听到这里,以利亚萨拉斯忍不住想到了旧地球文明那些奇幻小说里的设定。
“听起来有些像是地球奇幻文学里的魔网和法师。”以利亚萨拉斯评价道,“从功能实现上来讲,如果我们能跑通这个路子,那我们可以说搞出来了一个很类似命途的人工造物。”
“您这样理解,误差在可以容忍的范围之内。”安宁说道。
教授的直觉告诉他,铺垫了这么多,正题才刚刚开始。
“所以,你希望我带队回去,是准备开启这项大工程了?”
以利亚萨拉斯问道。
“现有灵识火花塔的改造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一方面是,我们准备利用手上的所有技术,启动代号‘阿斯特赖亚Astera’的星炬工程了。”
总监主机抬起手,一颗微缩恒星在她的素白掌心张开、悬浮。
她的语气骤然肃穆起来,变得像是在陈述一段文明简史。
“在过去的漫长岁月里,我们总是想要在行星上点亮可控核聚变的光芒,想要借此发电,并幻想这样便掌握了无尽能源。”
“然而事实正相反,想要无限清洁的聚变能,最近的恒星才是成本最低的最优选择,与其在可控核聚变的内壁材料上祈求神赐的运气,不如将目光转向摇篮之外。”
以利亚萨拉斯微微点头,这个观点在亚德丽芬和元域空间的学术界已经讨论了许久,但还没有人真正迈出那一步。
“但我们的科学家近来提出了一个颇为激进的看法。”
安宁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他的反应。
“——为什么一定要在行星引力井里点亮可控核聚变?”
“既然那是一颗恒星,那它本就应该活在真空里。”
“无论是亚德丽芬还是镜流,行星环境都太过恶劣,对聚变设施的材料要求也天差地别,可我们本来就拥有最好的材料——真空。”
“任何实体材料在极端性能——高温、高压、高频、高纯度——上都有其物理极限,比如熔点、屈服强度、电阻等,这是晶格结构所决定的。”
“然而,真空是宇宙中性能最完美的‘材料’,完美的绝缘体、完美的绝热体、无摩擦的运动介质。”
“我们面临许多工程瓶颈,而我们已经不想再等待材料学的运气赌博了,我们可以用电磁场和真空来替代实体物质。”
话音落下,安宁掌心投影切换成一个奇怪的装置——两端短粗、中间膨大,像一颗被拉长的橄榄。
“磁镜装置?”以利亚萨拉斯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什么构型,“在可控核聚变设计里,磁镜不是已经淘汰了吗?”
“在我们的新构思里,它回来了。”安宁答道,“因为这次,我们要直接在太空里点亮人工恒星。”
“放弃封闭的托卡马克装置,采用两端开放的磁力管道,允许高能带电粒子沿磁力线喷出。”
“我们不需要让固体材料来阻挡这些粒子,真空就是最好的管道,而电磁场将指引带电粒子的运动。”
“同时,在新的构型里,我们也放弃了‘烧开水’式的热机循环,改用‘直接能量转换DEC’。”
“在磁镜两端设置多层静电减速栅格,就可以直接接住喷出的高能带电粒子——比如质子,比如氦核——将粒子动能以更高的效率直接转化为电能。”
听到这里,以利亚萨拉斯敏锐地提出了那个所有聚变工程师都会问的问题。
“那么,如何在开放结构下补偿聚变反应的能量损失?”
安宁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问。
“这正是我们需要相位灵火的地方——灵火或许能形成一种‘自持’的能量回填机制。”
“当然,目前还是纸面构想,需要您来帮我们验证。”
以利亚萨拉斯没有立刻回应,而是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安宁的投影。
“为什么你们会有这种思路冒出来?”
以利亚萨拉斯饶有兴致地问道。
这个思路可不可行,还得试了再知道,但是背后隐隐折射的设计哲学,却有一种“范式跃迁”的意味。
“是在摸索如何使用墨釉这种可编程物质的时候,我们找到的一条路线,用地球时代的话说,是不列颠工程师保罗·伯奇的‘动量流’设计哲学。”
安宁介绍道:“简而言之,就是利用高速粒子流的动量交换,来支撑巨大的太空结构,以取代依赖化学键强度的‘死材料’。”
以利亚萨拉斯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他翻了翻自己的个人兴趣资料库。
“保罗·伯奇……”以利亚萨拉斯沉吟片刻,“那位二十世纪的星际航行理论家?我记得他提出过一种相当激进的太空结构方案,用高速粒子流代替固体材料,并且做了计算论证。”
“正是他。”安宁的投影微微颔首,“保罗·伯奇的核心思想就是,任何依赖化学键强度的结构,本质上都是在用电磁力对抗行星重力,而电磁力的强度有其上限。”
“但当我们将目光从‘静态支撑’转向‘动态动量交换’时,一条全新的道路就打开了。”
安宁抬手在空中飘然划下三道竖线,像是在宣告某种纲领。
“第一,用动量流代替应力流。”
“传统结构的力传递依赖于材料内部的应力分布,而应力受限于原子间的结合能。”
“但在动量结构中,载荷由高速运动的粒子流直接承载——粒子的动能和动量,远比任何化学键的束缚能来得更加‘充沛’。”
“第二,动态稳定性优先于静态强度。”
“一座桥梁需要厚重的墩柱来抵抗重力,但一个旋转的轮环却能用离心力把自己‘撑开’。”
“保罗·伯奇认为,未来的巨型太空结构,应该像龙卷风一样,在看似狂暴的流动中蕴含着高度的自组织秩序,而不是像砖石拱桥那样‘一敲就碎’。”
“第三,用场约束代替实体约束。”
“磁镜装置、静电透镜、超导线圈……这些电磁场产生器件,才是动量结构的‘骨架’。高速粒子流在这些场之间循环,形成一个自我维持的动力系统。”
“只要能量供给不断,结构就不会‘断裂’,因为这个系统根本没有‘断点’——粒子流只会重新分布,而不是像固体材料那样发生灾难性的脆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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