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奇点行者
这会是一叶孤舟,永恒地巡弋在破碎的大地之上、铅色的天穹之下。
安宁想要看一看,面对这个异文明的末日,自己会选择去做些什么吗?
亦或者,自己什么都不做,那么这个濒危的文明又会迎来怎样的未来?
格蕾修总说,旅途中的风景会赋予旅途意义,那么置身于这段终末旅行之中,自己又能拼凑出关于自身意义的哪一块积木呢?
于是,带着一种自嘲与疏离,这艘末日天空上的巡空飞艇,被安宁随意地命名为……
——晖长石号。
第四章 星星的愿望
请问,你见过天上掉下来的星星吗?
在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就见过一次,那是一颗分裂的彗星。
据说天边划过的流星会实现孩子的愿望——康帕内拉主星上一直流传着这样的说法。
可我知道,这是一个谎言,一个并不美丽的谎言。
向着迎面而来的星星,我怀着期待,许下了自己的愿望,希望父母加班少一点、能多陪陪我和哥哥。
然而从那天起,我就再也没有见过自己的父母。
等哥哥带着安宁船长,把我从废墟里救出来,我才从他们那儿得知,我见到的,并不是什么实现愿望的星星,而是装满了核弹头的洲际弹道导弹。
好多好多的星星,它们从天际奔赴而来,要实现所有人的愿望——这就是伟大的、崇高的、至圣至善的世界大战。
超级大国们正确地低估了核弹的杀伤威能,却显然高估了自己的社会韧性。
当一切前辈、后辈、亲朋、恋人都在逝去,这场大战在开始的那天便结束了。
太阳城已然破碎,尽管如此,依然有人愿意成为天环的羽翼。
——[人之领·康帕内拉]知更鸟,《远渡星海之鸟·太阳城复兴记·自序》
少年——十六岁的星期日——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只是非常平淡的一天,作为“前辈”的父母为兄妹俩准备好早餐,然后便要匆匆出门,赶早高峰的地上铁,忍受光环怼光环的无间炼狱。
作为兄长的星期日,则要照顾好妹妹知更鸟,然后独自一人前往学校,开始在自己全日制学校就读的一天。
在康帕内拉社会的现代文化里,父母已经只是一个生物学概念,前辈才是养育者的正式称呼——这是和天环种的鸟类习性息息相关的——尽管一般使用起来也并不多么严格。
以地球的杜鹃为例,雌性杜鹃会在其他鸟类的巢中产卵,然后将自己的后代遗弃,交给别的鸟照料。
当杜鹃的雏鸟孵化后,它会把别的卵或者雏鸟推出巢外,然后假装自己是亲生的孩子,欺骗养父母投喂更多的食物。
这种生殖策略被称作“巢寄生”,指的是鸟类自己不筑巢,把卵产在其他种类鸟类的巢中,由宿主代替孵化育雏的繁殖方式,包括种间巢寄生(寄生者和宿主为不同物种)和种内巢寄生(寄生者和宿主为同一物种)。
从康帕内拉的天环种结成社会、诞生文明以来,以“巢寄生”的类似现象为博弈核心,寄生鸟类和宿主鸟类之间的协同进化,就一直是社会演化的重要驱动力之一。
无论如何,今天的星期日和妹妹知更鸟,都必须面对这样一个事实:他们的抚养者工作很忙,而和小他三岁的知更鸟相比,星期日又要更加“忙碌”一些。
确保知更鸟醒来并开始洗漱之后,星期日就和他的“前辈”们一样匆匆出门,去赶校车了。
在校车快要抵达学校的时候,星期日还在盘算着放学后要去哪家礼品店——妹妹的生日要来了,他可得选一个漂亮的礼物才行。
这一切对未来的想象,都被防空警报一秒打碎了。
天空之上传来颇为刺耳的尖啸声,像是催命的死神,对着这座城市挥舞起了镰刀。
透过校车的玻璃窗户,星期日看见了他可能终生难忘的一幕——天上有一颗奔赴他们而来的彗星,在城市上空骤然分裂为数十个更小的星星,像是一张从天而降的渔网。
下一秒,大地的振动令人震悚,巨大的轰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紧接着,在城市的许多地方,沉闷的爆炸声依次响亮起来,汇聚成一曲大合唱。
更加可怖的次生灾害还在衍生,无论是地震波、次声波还是光辐射,从天而降的太阳们正在点燃着这座钢铁丛林。
一座座建筑还在倾塌,大街上的人群陷入了惊慌失措,尖叫不绝于耳,骚乱到处都是,即便是身处校车之内,星期日都听得清清楚楚。
但他们已经足够幸运,还有机会在这里挥洒过剩的生命和精力——他们甚至还能惊慌失措。
更多的人已经被掩埋在建筑物里,如果没有及时的救援,那么他们就只能去死,去死!
作为人民防空工程的要求之一,学校周边的一定范围内不能有高层建筑,这也是载着星期日的校车暂时逃过一劫的原因。
到底发生了什么?
到底发生了什么?!
突然之间,他猛然想起来一件事——知更鸟还在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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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同伴们的惊呼下,在安全员的怒吼中,星期日不管不顾地闯出了校车,向着家的方向狂奔而去。
头顶的光环用力地亮起,他不敢错过妹妹任何可能的求救。
无论这一路上会遇到什么,星期日都做好准备了。
他不得不做好准备。
简直像是一场噩梦。
女孩——知更鸟——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自己只是许了一个愿望,为什么要受到这种惩罚……
难道希望父母少加班、希望他们多陪陪自己和哥哥,这种愿望也是坏孩子才有的心思,显得自己太过贪心了吗?
即便意识不清,但知更鸟还是下意识地归罪于自己,而非唾骂命运的不公。
模糊的意识慢慢重新聚焦起来,知更鸟再度睁开眼时,面前已是一片漆黑。
所幸,知更鸟一家并不住在那种高耸的鸟巢,而是更为传统的社区单元楼,不然她大概一点活下来的希望都没有。
这大概就是教会说的地狱吧,十三岁的少女这样想着……
不想死,要离开这里,要活下去………
但她动不了。
预制板和碎石压的她有些喘不过气,她只记得失去意识之前,掉下来的星星让她短暂失明,甚至还没听到周遭的声音,就直接昏了过去。
不知是氧气不足,还是器官正在停止工作,少女的意识再次变得模糊,就连头顶的光环都暗淡下去,心灵感应时强时弱。
好难受,根本喘不上气……
好可怕,什么都看不见……
吐出来最后一口气,少女决定做最后的尝试,用手骨尽量规律地敲击着废墟里近在眼前的金属制品。
这只是徒劳而已,狭小的空间里早就没有空气,窒息的痛苦让她几乎昏厥。
但知更鸟仍然没有停下敲击的动作,停下的结果只有显而易见的死亡。
——“安宁船长……就是这里……求求你救救我妹妹……”
是有人在说话吗?
谁都好……请救救我……
我……我还不想死……
——“求求你……只要救我妹妹……我什么都愿意做……求求你……”
是……是哥哥吗?
意识濒临消散的时候,眼前的黑暗突然消失,透进来一阵刺眼的亮光,带着热意的空气涌入,一举冲破密闭空间的憋闷。
在求生欲的促使下,少女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毫无意义地向前伸出了手,又因为疲惫与重力,抬起的手臂啪地掉到了地上。
——本应如此。
但一双温暖又冰凉的手握住了它。
“知更鸟!你还有意识吗?你还醒着吗?”
知更鸟听到哥哥急切又喜悦的声音,隐隐还有压抑的啜泣声。
她现在说不出话,只是用力地抓紧了这双手,光环微弱地亮了亮。
在心灵感应里,知更鸟察觉到哥哥身边还有一个陌生人——那是一个合成人。
从女性化蒙皮外表来看,让人只能赞叹她为“美人”,那头美丽的银发隐隐泛着冰蓝色,倾泄而下、披散在肩,遮掩着耳后的一对耳羽——那是天羽贵族的身份象征。
在她的头上,同样顶着一圈天环种特征的光环,紫色双眸中荡漾着强大的心灵能量,几乎难以想象这是一台机械体。
似乎察觉到了知更鸟虚弱的窥视,她的目光投了过来,瞥了一眼知更鸟。
“你可以和你哥哥一样,叫我‘安宁船长’,我是一个折跃者。”她说道,“听着,也许你并不相信,但这是我们的第十三次相遇了。”
“你可以完全信任我,就像你哥哥信任我一样——我不会害你们。”
第五章 寻找永无岛的船长
“……哥哥!”
在慌乱的惊呼中,知更鸟“腾”地一声坐了起来。
少女一手撑着床垫,一手捂着发疼的心口,眼球神经质地震颤着,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处布置得颇为“奢华”的房间,更准确地说,是一间极为宽广的图书室,四壁摆着高大的书架,架上放满了装潢统一的书册。
知更鸟意识到,自己是在一张放平的长沙发上醒来的。
虽然一般来说,睡沙发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但这里的沙发显然不太一样,它们的曲度很合适,似乎经过了精心的人体工学设计,即使躺着也舒服。
旁边还有可以随意移动的活动书案,供人陷在沙发里的时候把书放在上面翻看。
知更鸟捂着还有些发痛的头,努力回忆着自己能够回忆起来的一切。
在记忆断片的最后一刻,她好像听见了哥哥的声音,在星期日的旁边,好像还有一个人……
“终于醒了啊,幸运的小小鸟,你哥哥可是快要急疯了。”一个陌生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这一次你还没来得及染上辐射病,真是可喜可贺,也许我们应该为你举办一场宴会?”
对方似乎有些苦恼:“嗯……但晖长石号的储备资源,似乎支撑不起这样的排场……要怎么办呢?”
知更鸟循声望去,在看见那个银发美人的时候,才想起来在昏迷前,自己听过这个清凌凌如霜雪初化的声音。
她记得,对方自称为“安宁船长”。
“请问,这是哪儿?是您救了我吗?我哥哥现在在哪里?”
知更鸟那双绿宝石般的眸子里,浓浓的不安在涌动着。
刚刚经历了生死危机,就在这样一个陌生环境中醒来,还和自己最熟悉的亲人相分离……
即使现代天环种幼崽的心智普遍早熟,十三岁的知更鸟也很难不陷入慌乱之中。
“别紧张,别紧张,如果我对你有什么不轨之心,你现在就应该被我装进标本罐、泡在福尔马林里了。”
银发美人开了个不是很有趣的冷笑话,随即正色道:“我之前已经介绍过一次了,现在再次向你正式介绍一遍自己。”
“我是安宁,一个合成人收藏家,是这艘浮空飞艇‘晖长石号’的主人,你可以叫我‘安宁船长’,或者就是‘船长’。”
船长向知更鸟眨了眨眼:“这可是最新型号的产品,飞翔在云海之间的末日堡垒,怎么样,是不是很酷?”
努力地消化了一下安宁的话语,知更鸟随即提问道:
“所以……您的意思是,您救了我,把我带到了这艘……晖长石号上?”
“的确如此——我是很想这么说啦。”
安宁耸了耸肩,却是给出了相反的回复:“实际上,从严格的因果律来看,是你的哥哥救了你,而不是我,我只是一个恰巧经过的正义路人。”
“什、什么意思?哥哥他做了什么?”
听到哥哥的消息,知更鸟顿时瞪大了美眸。
“他其实也没做到什么。”
安宁轻描淡写地说道:
“就是一个人穿过正在接受核打击的城市,从相对安全的学校人防工事跑回家,在已经倒塌的建筑废墟里试图把你刨出来。”
“在意识到自己挖到骨头都裸出来了,也依然没法把亲爱的妹妹救出来之后,就开始哭丧着脸到处求人,可惜很多时候,都只是像丧家之犬一样被一脚踢开呢。”
看着表情凝固、如遭雷击的十三岁少女,安宁感叹道:
“最后求到了路过的我头上,用自己做抵押,换我带你上船——幸运的小小鸟啊,你有一个好哥哥呢。”
“他在哪?!”
知更鸟打断了安宁那带着戏谑的“点评”,尽管这样显得她粗暴而无礼,但此刻关心则乱的女孩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哥哥现在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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