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奇点行者
而在每一个周目里,她又都拥有两个可以折返的时刻锚点。
这意味着,除了安宁自己——甚至是安宁自己——没有人知道她究竟在这些分岔里来回折返过多少次。
同样的一天,同样的一句话,同样的一场告别,她可能已经见过十遍、二十遍,甚至更多。
别人只活过一次的时刻,对她来说却会反复出现,像海浪一次次冲上同一块礁石。
若只是这样,安宁其实并不害怕——循环并不可怕,重复也不可怕。
监护矩阵有足够的耐心,等待符合自己期待的结果出现。
真正让人恐惧的,从来不是“还要再来一次”,而是“即使再来一次,也有东西再也回不来”。
她把手按在台面上,投影便随之切换。
几条被她标红的时间枝杈从主干上凸显出来,其中有些在中途骤然断开,节点后面只剩一片沉默的黑。
安宁盯着那些黑掉的部分,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起初,她只是觉得某些细节不对。
一些人在上一轮回溯里还出现过,到了下一轮回溯,却像从没存在过,一些她明明记得的面孔,在新的时间分支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那感觉很微弱,最开始安宁甚至没有立刻察觉到,随着康帕内拉模拟的一遍遍重复,这个问题变得越来越明显。
安宁终于确认,如果她放弃当前的枝杈,直接回到起始的第一时刻,放弃掉从第一时刻之后生长出来的、极为庞大的时间分支……
那么凡是在这条枝杈里死去的人,都不会在新的周目里复活。
不是“她没来得及救回来”,不是“她还没有找到正确方法”——是不会,他们不会再活了。
安宁不由得苦笑了一下,脑海中突然闪过地球时代一部名叫《魔法少女小圆》的上古动画。
那个叫晓美焰的女孩被困在一个月的时间循环里,像囚笼中的困兽,而她自己呢?
拥有自由的时长、自由的锚点,却像是在无边旷野中迷途的旅人,到底哪一种生活更让人窒息?
茨冈尼亚那一次,没有暴露出这个问题,真的只是因为她当时运气好。
她在市场调研小组全灭之前,就提前锚定了第一个时刻,没有让回溯真正跨过那条最危险的界线,所以那里没有形成真正意义上的“死档”。
可康帕内拉不一样。
这里的局势更复杂,崩塌来得更猛烈,逼得她一次次退回更早的地方。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她看见了命运最残酷的一面。
也许,在那个她后来放弃掉的茨冈尼亚最初周目里,确实曾有一个同样叫做叶琳娜的少女死去了。
可对现在的安宁而言,那个人只是一个理论上的空位,一个被写在规则里的可能性,就像是理想气体、理想流体一样,并不真正存在。
她知道“那里也许有人死过”,但她无法真正触碰到那个人的存在。
安宁没有亲眼见过那个叶琳娜,也不曾和她说过话,更没有与之对应的记忆留下来——所以那个人就从未活过,也从未死过,她只是纯粹的“404 Not Found”。
这就是一切,是真正的事实,事情已经很清楚了,规则前所未有地明晰——
这个世界足够温柔,温柔到允许意识匹配新的容器,却也足够残忍,残忍到不允许容器收集已经消散的意识。
第七章 清晨的雏啼
晖长石号平稳地航行着,舰体深处传来的轻微震动,像某种云间巨兽的呼吸声,把船上的每一个人都包裹其中。
“诶,老哥,我说啊,船长她可真是个怪人吧。”
知更鸟坐在餐桌边,嘴里还含着一口没嚼完的煎蛋,腮帮子鼓鼓的,说话也有些含混不清。
这句话已经在她的心里憋了好一阵子,终于找到一个机会讲出来。
她一边说,一边用叉子在盘沿上敲了两下,眼睛一直盯着对面的哥哥,等着他的反应。
距离兄妹俩登上安宁的这艘贼船,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月。
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也绝不算短——这已经足够让人习惯另一种生活。
在船上的这一个月里,兄妹俩早已摸清楚了安宁的生活习惯。船长是不管他们三餐的,只负责更新储藏柜里的食材,至于要怎么处理,则完全由他们自己决定。
于是做饭这件事,也就自然而然落到了兄妹二人身上。
今天这顿简单的早餐便是星期日准备的:烤得恰到好处的面包、边缘微焦的煎蛋,还有一壶温热的橙汁。
也是在这一个月里,他们和地面彻底失去了联系,像两颗被从原本轨道上摘出去的星子,被安宁这艘来历不明的飞船带向了一个完全未知的前路。
若是放在彼得·潘那样的童话故事里,孩子失踪这么久,家里人多半早已急疯了,或许还会在夜里一遍遍呼喊他们的名字,担心他们是不是遭遇了什么不测。
可对如今的知更鸟和星期日来说,事情显然不是这样。
至少,他们心里都很清楚,大概率不会有人为了他们的“失踪”而焦急到彻夜难眠——不会再有这样的人了。
“嗯……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星期日正低头啃着自己一早烘好的早餐面包,闻言只是抬了抬眼,像是慢了半拍才把妹妹的话听进去。
他的语气里透着点掩不住的心不在焉,作为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知更鸟一下就听出来了,这家伙在敷衍自己——尽管并不明显,但也躲不过她的眼睛。
知更鸟盯着哥哥看了两秒,果然不高兴了。
她抿了抿唇,没有立刻发作,只是把手里的餐叉朝煎蛋上狠狠一戳,像是把那层煎得金黄的蛋白当成了某个不专心听自己说话的人。
“你看,你又是这种反应。”她小声抱怨了一句,这才重新把话题捡回来,“我说真的啊,船长难道不奇怪吗?”
她说着说着,自己倒先来了劲,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只有兄妹间才能讨论的小秘密。
“她明明是个合成人诶,合成人。”知更鸟特意重复了一遍,甚至抬起手比划了一下,“可是她居然能使用我们这样的心灵力量——你不觉得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吗?原来机械也可以有心吗?”
这个问题一抛出来,空气里的水汽都仿佛变重了些许,星期日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就像是置身于大质量天体的附近,相对论效应空前显著。
类似的问题,这一个月里他其实也不是没想过。
安宁从不掩饰自己异于常人的地方,无论是她的身体、她的知识,还是那种偶尔流露出来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疏离感。
“也许吧。”他想了想,模棱两可地评说了两句,“至少在我看来,和许多同族相比,船长女士身上的‘人性’,反而要充沛得多。”
“机械有没有心”或者说“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这种心灵哲学问题,别说现在的星期日,就算换成那些终日研究此道的学者,恐怕也未必说得明白。
星期日在认真思考之后,不想给妹妹一个糊弄的回答,但有些问题认真回答的话,听起来就是很像在糊弄人。
不过知更鸟本来也没指望哥哥真能回答自己。她更像是单纯想把脑子里的惊讶和感想一股脑倒出来,找个人听听而已。
见哥哥给了回应,她便心满意足地把话题拐向了另一个让她更兴奋的方向。
“不过,比起这个,你知道吗?”知更鸟眼睛一亮,“船长弹琴才是真的特别厉害!”
说到这里,她整个人的神采都变了,方才那点对哥哥敷衍态度的不满,转眼就被抛到九霄云外。她一边继续吃着早餐,一边眉飞色舞地讲起安宁前几天在舱室里弹钢琴时的情景。
在讲述时,知更鸟习惯性地带上了自己的感受。而对于天环种而言,感受从来都不只是抽象的描述。
借着同族之间天然更容易建立的心灵共鸣,星期日几乎可以“听见”那段琴声残留在妹妹记忆里的回响。
更准确地说,那并不是声音的本体,不是空气与固体的共同振动,而是那段旋律曾经在听者心中激起过的东西——
夜空被骤然点亮时那种短暂的失重感,在漫长孤独里仍旧向远方伸出手的冲动,某种说不清来源、却让人鼻尖微微发酸的温柔……
当这种情绪被重新翻出来时,知更鸟头顶那圈淡色的光环也随之明灭不定起来,散发着隐晦的微光,仿佛是她体内涌动心潮的无声回响。
星期日瞪大了眼睛,这是他第一次“听见”安宁的演奏。虽然只是透过妹妹的回忆,间接触碰到一点余韵,却依旧足够让人惊叹。
那种感觉对没有经历过的人来说,恐怕很奇怪,讲起来也会显得玄而又玄。
真正动人的不是技巧——技巧只是增色——而是演奏者把某种难以言说的生命经验,毫无遮掩地调制进了音符里。
“这首曲子有名字吗?”他忍不住问,“我好像从来没听过。”
“有啊,当然有,怎么会没有。”
知更鸟立刻露出一种“你看吧我就知道你会喜欢”的得意表情,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了。
“这可是船长自己写的,名字叫《在银河中孤独摇摆》。”
她说完,还不忘追问一句:“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超级好听?”
不等星期日回答,她自己又迫不及待地往下说了。
“我敢打赌,我以前的钢琴老师弹得肯定没有船长好——呃,当然,我不是说莎莉文老师弹得不好听!”
话说出口的瞬间,知更鸟自己先是一僵,赶紧慌慌张张找补。
“莎莉文老师也很厉害的,她是很值得尊重的音乐人,我、我只是说风格不一样……”
她越解释越急,耳根都跟着泛起一点红。
看着慌忙给自己的失言找补的妹妹,星期日只觉得有些好笑。
星期日看着她这副模样,只觉得有些想笑——当然,他肯定不是想要嘲笑妹妹。
那是一种很轻盈、很柔软的情感,从心里浮上来的瞬间,让他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这就是知更鸟,这就是他的妹妹——对任何人他都会这样说,他妹妹天下第一可爱!
哪怕当事人并不在场,甚至很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知更鸟曾经有过怎样一瞬间不够妥帖的评价,她也仍然会为自己的失礼感到不安,认真地想把话找补回去。
对他人的尊重并不是为了让谁看见、并不是为了向谁证明什么,只是她自然而然就会这样做。
星期日没有继续打趣她的失言,只顺着她的话问了下去:
“所以,你现在是在跟着船长女士学钢琴吗?”
说话间,他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又端起手边那杯热橙汁,低头啜了一口。
温热的果汁让被烤得略干的面包慢慢在口中化开,酸甜的味道和松软的质感混在一起,把这个早晨收束得意外妥帖。
“钢琴也有在学啦,但主要还是学唱歌。”
知更鸟说着,把餐叉往盘边一放,整个人“蹭”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利落。
她先跑去卫生间认真漱了漱口,回来之后,特地站在餐厅中央那块相对空旷的位置,背挺得直直的,像是即将接受检阅的卫兵。
她清了清嗓子,神情也一下认真起来,随后,少女清亮的歌声在餐厅里响起。
“在茫茫的人海里,我是哪一个?”
“在奔腾的浪花里,我是哪一朵?”
没有伴奏,只有她一个人在清唱,歌者的热情还带着些生涩,在金属舱壁之间回荡,反而显得更真切。
“在探索宇宙的先锋里,那永远好奇的就是我?”
“在开拓未来的航道上,那勇敢向前的就是我?”
星期日几乎是下意识地跟着她打起拍子,指尖一下一下地落在桌面上,为她稳住节奏。
“不需要你认识我?不渴望你知道我?”
“我把青春融进?融进我们的星座?”
唱到第三段时,另一道乐声忽然插了进来。
那是一支口琴,音色明亮而灵巧,贴着知更鸟的旋律,轻盈地托了上去,化作一阵清风,把刚学会振翅的小鸟稳稳送向更高处。
“树知道我?海渊知道我?”
“繁星不会忘记?不会忘记我?”
歌声落下的同时,门口传来几下清脆的掌声。
第八章 收藏家在行动
啪啪啪——
知更鸟一惊,猛地转头看去,这才发现安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餐厅门口。
她手里还端着一支口琴,方才那段即兴伴奏显然正是出自她手。
“唱得不错。”安宁笑着点评道,“不过还是少了一点力量。”
口琴在她的指尖灵活地转动着,显得这位女士潇洒无比。
“这首歌啊,一定要唱得很用力,但又不能只是使蛮力。”她抬手点了点自己的胸口,“用好共鸣,从这里往外冲出去,不然就没有那个味道了。”
说完,她像是怕知更鸟一时理解不了,还很干脆地当场示范了一句:“来,看我唱给你听啊——”
她略一吸气,下一秒,声音陡然扬起:
“那勇敢向前的↗就是我!”
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穿透力,把知更鸟吓得肩膀都缩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我、我会加强练习的!请老师放心!”
她站得端端正正,几乎就差敬个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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