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奇点行者
“一场全球性的气候灾难,烟尘遮天蔽日,星球陷入漫长严冬,文明社会就此彻底灭绝……”
“这是过去流传最广、也最容易被人理解的终末图景,而我们现在正在经历的,是它的修正版。”
“修正版?”
星期日有些不解。
“对,修正版。”考尔说道,“或者说,是把一些过于理想化的参数重新校正之后,得出来的‘更真实的版本’。”
“随着高层和民间的战争欲望一起不断升高,核冬天,这个由科学共同体和宣传机器联手维护的恐怖叙事越来越难以维持,高层需要一个新的叙事图景。”
“毕竟,如果一场战争真的非打不可,那么一个会让所有人立刻同归于尽的理论,就不再适合继续存在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让人极不舒服的幸灾乐祸。
“于是,在修正了那些过度夸大的参数之后,新的理论模型开始告诉我们一些……不那么和平的新事实。”
“它告诉我们,即便三大超级大国之间爆发全面核战争,全球平均气温也未必会像原先估算的那样,骤降几十度。”
“很多情况下,它只会下降十几度,甚至几度。”
“阳光的确会被尘埃云遮蔽一部分,但不会彻底消失。我们的农业体系会遭到重创,但大概率不会立刻迎来那种干净利落的总灭绝。”
“甚至连最让人头疼的核辐射,放眼长远来看,也并不是什么永恒的问题。对于钢筋混凝土的鸟巢城市来说,它的影响衰减得比大众想象中更快。”
“只要再过上一两代人,我们就会把那种新的辐射背景当作环境本身去适应它。”
“至于它对长期寿命的影响,”考尔淡淡地说道,“也没有什么值得过分在意的必要,无非就是砍掉一点本来就毫无质量、也谈不上什么尊严可言的老年生活。”
考尔轻飘飘地说着,就像他只是在谈论一些统计学的边角料,对这些话语背后的真人谈不上丝毫同情。
有什么好同情的?他一辈子都不会认识他们,也不会看到他们乞食的模样。
“所以,结论就变得很有诱惑力了。”考尔继续说道,“如果核大战不会立刻把所有人都一起杀死,那么‘我们’就仍然有机会在战争里比另外两个对手撑得更久。”
“而只要撑得更久,‘我们’就有机会成为那个最后的赢家。”
星期日听得有些皱眉。
他说不上来考尔这套说辞究竟哪里不对,但直觉告诉他,这种说法的可怕之处并不在于它谈论的东西是“假的”。
相反,它是如此真实,真实得足以让许多人重新燃起对自己的祖国夺取伟大帝国主义战争胜利的信心。
对于这类人来说,只要灾难还停留在统计公报里,就始终是一种仅供讨论,甚至可资利用的东西,是一种论证输赢以互相攻讦的、根本不存在之物。
只有当愤怒的拳头真正越过安检闸门,砸在他们文艺沙龙的地毯边缘时,他们才会意识到,自己口中一直以来谈论的,不是什么假设模型的误差,而是一个活着的、会愤怒的世界。
也就在这时,安宁插了进来:
“但这不是全部的事实。”
她的声音清澈而坚定,一下子把考尔那套冷酷的战略推演,从抽象悬浮的空中拉回了现实地表。
“我们在天上看得很清楚,康帕内拉如今正在经历的,是一场缓慢的、全球性的慢性死亡。”
“主要粮食减产,供应链断裂,秩序瓦解,数十亿人正在饥荒与混乱中走向生命的终点。”
“是的,核秋天,这的确是个秋天,不是冬天。但没有人知道,这一切究竟只是终末结局本身,还是真正‘冬天’到来之前的序曲。”
“毕竟,秋天之后,就该轮到冬天了,此乃四季流转之理,不是吗?”
她说得很平静,可考尔的神情里难得显出了一点真正的惊讶,他从这番话里隐隐嗅出了一股同道中人的味道——那是惯于俯瞰大地的冷峻视野。
“您说得很对。”他说道,“但像我们这样思考的人,实在太少了。”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终于找到了某个能让自己把满肚子怨气发泄出来的时机,语速略微加快了一些。
“当所有人都对共同毁灭的终局感到恐惧时,核冬天模型里那些本该被讨论的参数问题,当然就很少有人去追究——那时所有人都在维护它。”
“虽然它是一个谎言,但在那一刻,它就是一个真理。”
“可一旦社会矛盾激烈到某个程度,连真理本身也必须为了战争的需要调整自己的样貌。”
“核冬天是假的,核秋天是真的——编造谎言是为了和平,阐明真相却是为了战争。”
说到最后,考尔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点书斋学者式的愤懑。
在不同的政治需求之间,知识是如何被重新包装的,是如何像一件小丑的戏服一样,被随意地穿来穿去……
在自诩“学术自由”的殿堂里,考尔曾经亲眼看着这一切如何发生,就和他们口中指责的大陆国际、东海帝皇这些四海条约口中的敌性国家才会有的行为一样。
这也是考尔最后选择来四海五洲博物馆当这个馆长的理由——他并不像自己声称的那样,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科尔内利乌斯,但他的确对太阳帝国感到极为失望。
说完这番话,馆长忽然把话头一转,抛给安宁:
“安宁女士,您怎么看呢?”
面对考尔馆长这幅愤懑不平的剖白,安宁沉默了片刻。
地下空间的空气很沉,气压很低,星期日看着二位,大气不敢喘一声。
然后,少年听见了船长那惯常的声音。
“这些战争与和平,没有一个属于群众。”她说道,“人民只是邂逅了战争,偶遇了和平,然后被要求为此负责。”
“它们滚滚而来,不问他们的意见。”
考尔嗤笑了一声,倒是没有和安宁发生什么争执。
“我无意和您争论什么,毕竟我自认是一个学者,一个科学家,还是一个真正的科尔内利乌斯。”
“我相信真理比人民的死活更加重要,而追求真理的我,我的生命也比愚民和贱民们更有价值。”
“即便为了得到真理,要杀死一百亿人,要杀死我的前辈、后辈、好友、恋人,我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反正杀不到我的头上嘛!”
这话说得过于坦率,以至于连它究竟是在自嘲、反讽,还是某种货真价实的学术共同体的黑色真心话,都变得有些难以分辨。
随后考尔自己先绷不住了,补上了最后一句:“但该死的,人都死绝了,现在没人给我批经费了。”
“我说学术基金的评审团大于真理——有没有人懂的?”
馆长的笑话很糟糕,也很有效,它成功地缓和了紧张的气氛,也让安宁顺势把话题重新拉回眼前的问题上。
对彼此刚刚流露出来的价值观,二人默契地绝口不提。
“所以,馆长先生,您把我们请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讲一个笑话吗?”
“不,当然不是,安宁女士。”
考尔的语气也随之重新收束,一边说,一边带着他们继续往门后更深处走去。
“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军队能够接管这里,把我们的时间异常研究继续下去。”
第十六章 老大哥在看着你!
四海五洲博物馆的地下,另有一番天地。
沿着博物馆内部只对工作人员开放的货运通道一路向下,经过数道厚重得近乎夸张的合金门后,安宁终于见到了考尔口中的“指挥部”。
安宁一边借着护卫犬无人机的眼睛,把这个地方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一边猜测着,考尔口中的“幸存者”,多半就是这地方原本的工作人员。
稍微想想就知道,博物馆这种地方,既不像百货超市那样囤着食物,也不像医院药店那样能翻出药品。
若只是为了在核末日里求活,普通的幸存者绝对不会把这里列入优先探索的列表——宁可跑来跟馆藏的二十多万件天环种遗骸朝夕作伴,也不愿抢先去扫荡墓园里还没坏掉的贡品?
这个笑话可不怎么好笑。
所谓的“指挥部”,是个相当宽阔的地下空间,但如果拿它和科幻电影里那些极简主义的帅气实验室相比,那未免太抬举它了。
这里更像一处尚未完工的工地,粗细不一的线缆沿着墙角和天花板,如同藤蔓一样彼此缠绕,显然没人有闲情逸致去理线。
说得更直白些,考尔口中这个“指挥部”,与其说像什么国家航天的发射中心,不如说更像天兵科技临时加盖出来的棚子。
护卫犬无人机一边看,一边默默把这里的空间结构记录下来。
这里的工作人员似乎少得可怜,自从星期日踏进大门起,安宁就没看见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活人,只有几台自律机械还在运作。
面对安宁的疑问,考尔馆长倒是一副颇为光棍的态度。
“我们这儿确实就是个草台班子。”他说道,“毕竟项目O的设立,从一开始就是个意外。”
导游蛋滚到一旁的充电桩边,自行吸附上去,继续说道:
“一开始,只是我们内部出现了几个自称‘重生者’、‘时间旅行者’的工作人员。”
“最开始没有人把这些疯话当回事,他们只是长期待在这里,终于不出意外地疯了——说真的,这种事并不奇怪,我们都是这么想的。”
“但后来,这么说的人越来越多。”
考尔继续道:“更麻烦的是,他们彼此之间还能对得上一些东西,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暗号,或者说,共同记忆。”
“直到后来,一切都真的发生了,核大战爆发了,像他们预言的那样,分秒不差。”
“到那时,我们才不得不承认,时间异常可能真的存在。”他的语气到这里沉了下去,“于是,我调集了手头上一切还能动用的资源,开始研究它。”
“在这个过程中,通过一些……老实说,连我们自己都没完全弄明白的渠道,我们和大陆国际、东海帝皇那边的同类机构取得了联系。”
“我们确认了这不是E地区的偶发现象,而是整个星球范围内都存在的异常。”
“什么叫你们自己也搞不清楚?”星期日实在忍不住地插话道,“既然你们都不掌握联系地渠道,那最早是怎么联络上其他人的?”
“实际上,不是我们主动联系的。”
考尔答得很快,像是早料到他们会这么问。
“那位量子域的女士——如果她确实是女士的话——自称‘23号’。一直以来,都是她在主动联系我们。”
“也是通过她,我们才得以和其他同类组织建立联系,进而启动针对时间异常的研究。”
安宁沉吟着,一言不发。
原来如此……这就是康帕内拉模拟更深层的结构吗?
康帕内拉不是她一个人的封闭沙盘,相反,这颗星球上,至少还存在着一个能够察觉时间回溯、甚至试图利用或干预它的个体或者组织。
那么,对方的目的是什么?
是试图用一切手段终结时间循环?还是说,他们只是比旁人更早一步,意识到这场噩梦可以被操控和利用?
就像他们选择相信核秋天理论,坚决按下核按钮一样?
她的目光在这个所谓“指挥部”内缓慢移动,最后落到房间尽头那面墙上。
那里嵌着一块极大的电幕。
这种被康帕内拉人称之为“电幕”的装置,能够同时实现接收和放送的功能。在它面前发出的任何声音,只要比极低声的细语大一点,它就可以接收到。
此外,只要人留在这块金属板的视野之内,除了能听到他的声音之外,也能看到他的行动。
电幕正前方,整个空间的布置很像某种大学讲堂,一排排的计算机上都落着一层很厚的灰,看上去,已经很久没人真正用过它们了。
……等等。
很厚的灰?很久没人用过?
可考尔不是说这里有很多幸存者……
不对!有诈!
安宁还没来得及细想,下一刻,电幕就“啪”地一声亮了!
“The Big Brother is watching you!”
考尔高声喊道!
电幕上猛地跳出一个大光头,把星期日吓了一大跳!
当然,把那张脸简单概括成“卤蛋”,多少显得有些失礼。
对方的头顶毕竟还残留着一点虽然稀疏、但客观存在的头发,姑且不能算作血统纯正的大光头,但他啤酒瓶一样厚的单片镜很好的弥补了这一点。
考尔炯炯有神的目光,径直穿过屏幕、落在星期日身上。
同一时间,庞大的心灵力量如海潮般压了过来,毫无缓冲,毫无试探,重重地拍在星期日的意识上!
“馆长!你这是在做什么!”
星期日几乎是咬着牙喊出这句话的。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耳边全是轰鸣,连视野里都充盈着白色的炫光。
“别急,孩子,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了。”屏幕里的卤蛋——或者说,真正的考尔——温和地说道,“放开心神,加入我们的事业,你很快就会明白一切。”
考尔的话听起来甚至带着一点安抚的意味,可这只会让星期日更加的毛骨悚然。
就在他自说自话的同时,属于安宁的意志也涌了上来,和他分庭抗礼,保护着星期日的心智。
只是,他们在星期日的意识外围反复拉扯的结果,依然是几乎要把他整个人当场撕成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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