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奇点行者
现在没有道路,不等于永远没有道路,千载之后,也许会有人重新来到这里,也许那时,空白的领域会开出繁盛的花朵。
这就是“千载星辰”这个名字真正的含义——人之领愿意用千年的时间,等待一颗尚未升起的星辰。
它还没有到来,它一定会到来!
第四十六章 虫皇呼唤,而蛾回应
琥珀纪1382纪,大拉铂尔星域,第1379号监听哨站。
波江座船团的主体已经离开大拉铂尔星域,但是银河天灾救援队依然坚守在这里。
这座以一颗恒星为供能单元的监听哨站,就是安宁的子机“墨紫”主持建设的、为救援队提供服务的寰宇巨构“哨兵阵列”的第1379号感知突触。
作为监听主任的帕提维娅按时打卡上班,等到轮班之后,她就要投入到自己的个人研究里去了。
在人之领,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不朽者矩阵解放了他们的生命时间,兼顾二者并不是难以想象的事情,即使有冲突,也不过是重排日程顺序。
长生者们和短生种眼中的世界并没有什么不同,真正不同的,是他们对待生活的态度。
对帕提维娅来说,宇宙的无穷奥秘是如此吸引人,加入千载星辰的科研系统正是自然之理。
即使是在大拉铂尔星域的哨兵阵列服役,她也能及时获得来自雅梵娜之链的第一区资讯。
雅梵娜之链是天琴座船团主导建设的第一期千载星辰所在地,习惯上也被称为“第一区”,有别于波江座的“第二区”琉璃光带。
这些分区和曾经地球上的期刊分区并不一致,仅仅是根据局部时空的连通性划分的。
帕提维娅并不是人之领出身的学者,她和众多银河学者一样,是慕名而来。
无论是功成名就的学术皇帝,还是郁郁不得志的边缘学者,人之领的千载星辰都对一切真心求索之人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对他们来说,唯一的疑虑,可能就是人之领和智识星神之间的紧张关系。
据说,在雅梵娜之链初步建成、开始运转的时候,博识尊向这里投下了注视,破天荒地邀请千载星辰接入祂的天体运算单元。
知道这件事的人无不惊愕,这可不是获得瞥视或者擢升为令使那么简单的事情,这是成为星神的一部分!
更难以置信的事情是,人之领的首席科学官回绝了博识尊的邀请!
当时,那位叫阮梅的科学官仅仅说了这样一句令人印象深刻的话——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令人颇为玩味的是,这位科学官没有遭到波尔卡·卡卡目的刺杀,人之领的“僭越”行为也没有引来这位寂静领主的反击。
就好像,人之领和博识尊之间形成了某种恐怖平衡,“维护可知域”这一理由瞬间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有人猜测,这是因为银河天灾救援队得到了秩序星神太一的背书,也有人说,是繁星经济联合体成为了同谐星神希佩求而不得的白月光。
还有些捕风捉影的消息提到,人之领和平部的路易斯·弗莱明和东方启行,这两位年轻人想办法拉到了存护星神克里珀的支持,亦或者,联合船团可能已经和开拓星神阿基维利勾肩搭背、狼狈为奸……
对此,寰宇银河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大家唯一公认的是,人之领现在就像是一位选举政治里的造王者,明明还是“凡人文明”,但已经有和星神论道的资格。
诸多星神关切的问题,在人之领都有离经叛道但一脉相承的回答,甚至可以说,对每一个命途,人之领都有自己的解释,这些解释共同构成了人之领的独特美学体系。
在背后操刀这一切的,就是人之领的精神领袖格蕾修,一位繁星画家。
当然,人之领的扩张也不是一帆风顺的,面对宝钻世界理念的意识形态压力,众多老牌星际文明曾经联起手来,共同对人之领发起遏制战争。
他们以人之领使用憎恶智能技术为由,将人之领文明宣传为意图同化一切有机体的机械帝国,号召有机文明团结起来,打倒邪恶的无机生命。
这场战争被称作第一次银河战争,其带来的结果是,以塔拉克帝国为首的老牌星际文明的围剿失败了,但成功的迫害了大量无辜的无机生命。
彼时的人之领还是一个很年轻的文明,面对众多老牌星际帝国的围剿,甚至被干涉舰队打到了亚德丽芬。
当然,人之领的报复是非常酷烈的。
虽然无力审判其他战犯,但人之领还是有能力对塔拉克帝国签发灭绝令的,第一次银河战争的结果,是人之领把“塔拉克帝国”的整个文明涟漪给彻底抹掉了。
打击在一瞬间发生,人之领向塔拉克帝国投放了一个量子之海的世界泡,借此扭曲了当地的时空结构,将其变成了一个“结”,然后再将它松开……
于是上面的所有附着物全部都完蛋了。
这带来了非常恐怖的后果,在寰宇银河的任何一个时空碎片里,塔拉克帝国都不可能维系下去——这个政治实体一定会以各种奇奇怪怪的、没人能够想到有多逆天的方式走向自我毁灭。
当然,事后人之领遭到了秩序星神太一的严厉警告,这种破坏寰宇银河时空稳定性的技术,不允许再被使用。
念在人之领组织银河天灾救援队的行为,秩序星神表示对这一次既往不咎,并暗示下次可以使用和平一点的灭绝方式,比如地爆天星或者中子灭杀。
第一次银河战争就此结束,人之领迎来了漫长的和平建设时期,但仅仅是千载星辰对各个文明的学者的吸引力,就决定了这种和平不可能长久。
帕提维娅端着一杯提神的饮料,这是她在母文明的习惯,加入人之领之后也保留了下来。
“帕提维娅主任,异常虚数信号报告。”
她的个人助理“小帕”忠实地汇报着哨站的最新消息。
“哪里的信号?可以解明内容吗?”
“蠹星方向,初步判断为濒危智慧生物。”小帕说道,“异形语言,格蕾修绘本语转译中。”
“大意:好黑好冷好痛好饿为什么只有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能翻译,也许能交流和转化。”帕提维娅想了想说道,“修改归类,从异形改为异种。”
“联系天灾救援队的帕兹老爹,委托他前往蠹星进行救助。”
“是,已经联系帕兹船长,银河珍惜生物救援飞船‘落日六号’将前往蠹星进行本次救援任务。”
“对了,我记得之前监测到大拉铂尔星到蠹星一线,有一支偷猎的星际海盗活动……”
“星际海盗‘阿尔法斯特军团’,他们自称为赏金猎人。”小帕提醒道,“监听哨站之前针对他们,已经发布了星域警戒令。”
“向上级申请一道灭绝令,允许救援队自由开火。”
帕提维娅随意地说道。
“收到,已经提交申请。”
这是第1379号监听哨站的平凡一天,寰宇银河在时间的分叉道上,轻快地跳到了一个塔伊兹育罗斯也可以获得幸福的温柔世界。
当然,无论是帕提维娅学士,还是帕兹老爹,都预料不到,这次普普通通的救援行动,居然会成为第二次银河战争的序幕。
在第一次被指责为试图同化一切有机体的机械帝国之后,这一次,人之领被指责为试图同化一切无机体的蜂巢帝国,对人之领忍无可忍的其他文明决心联合起来将天堂拽进地狱。
一想到未来大概还要再打第三次银河战争,星穹列车上,已经退休、试图寻找回家的路的安宁,就已经笑得嘴角都止不住了。
“第一次是机器人,第二次是虫子,这第三次啊,就该是光能者了。”
她对坐在列车客厅里看报纸的“阿基维利”如此吐槽道。
第四十七章 让他们做出回答!
阿基维利手上的报纸并不是那种纸质印刷物,看上去像是某种手制奇物,无数星轨的信息都在这里汇总,让他足不出户也能知晓万界讯息。
既然寰宇银河是一个旋转宇宙,总体时空本就是破碎的,那么开拓星神铺设的星轨,也就不是什么普通的超光速通道,而是在构建时空碎片之间的连通性。
只要阿基维利的星轨还在,这个世界就依然位于“可达域”之内,它的命运就依然和寰宇银河休戚与共。
“人之领不是星神,但已经有了星神级别的伦.理压迫力。”阿基维利说道,“小希佩已经要投降了,你们简直不准备给她留活路。”
“如果单纯从‘打破个体孤立、实现群体协作、走向共同体’这个宽泛定义来看,人之领简直是寰宇银河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同谐践行者,宇宙中前所未有地出现了如此紧密、高效、庞大的联合体。”
“但是——”阿基维利把报纸轻轻一抖,繁复的星轨在纸面上折射出炫目的虹光,“问题也就出在这里。”
“人之领越是践行同谐的理念,作为同谐星神的希佩就越是强大,可她从人之领这里获得的每一分强大,都在削弱她作为同谐星神的必要性。”
安宁坐在列车沙发另一侧,手里捧着一杯热饮,听到这里,挑了挑眉。
“越强大,越虚弱,阿哈,真是有趣,这是什么新式悖论?”
“不是悖论,是你们……哦,你已经退休了。”
“这是人之领正在做的事情。”阿基维利说道,“星神的真正力量从来不是无可匹敌的暴力,而是迫使一个问题不得不被面对的伦.理压力。”
“所有人必须面对星神提出来的一个问题,并围绕这些问题,组织自己对一切事物的观念与立场——这才是真正的星神力量,它让形而上的哲学问题,成为每一个人都必须面对的政治问题。”
“看看你们在做什么?你们把‘共同体’的理念从同谐神学里拆了出来,重新放回到政治与社会之中,于是小希佩的同谐就只剩下‘秩序’的部分了。”
“只要人之领的社会依然存在,你们的共同体理念就会自我证明。”阿基维利继续说道,“那时候,人们当然还会需要同谐,却不再需要作为一种秩序的同谐神学。”
“希佩会看见一个空前庞大的、远超家族的同谐事实诞生在寰宇银河中,却发现自己对这个事实没有任何解释权。”
“所以小希佩要投降?”安宁问。
“她要么向人之领投降,全面倒向人之领的共同体理念。”阿基维利说道,“要么就看着自己的同谐只剩下秩序的部分,然后被秩序星神太一吞并。”
“显然,后者对她来说更加痛苦,所以她会怎么选,其实已经很好猜测了。”
“我先恭喜你们,面对希佩向宇宙提出的问题,你们交出了一份惊艳的答卷,惊艳到她愿意将人之领作为自己的母文明,而不是下属势力。”
“就像未来的巡猎星神和仙舟联盟的关系一样,希佩和你们的关系大概会向那个方向发展吧,至少,批发同谐令使是少不了的。”
“不过,当希佩的令使,对你们来说,恐怕更像是一种牺牲而不是荣耀吧,毕竟那等于成为希佩这个集群的一份子。”
安宁放下杯子,轻声笑了笑。
“这话要是让家族听见,怕不是要把你列进异端名单。”
“我早就在很多异端名单上了,这就是开拓者的宿命,你们人之领不也是一样?”阿基维利漫不经心地说,“不过,希佩不是唯一一个被你们逼到墙角的星神。”
报纸上的星轨随着主人的话语变换,某条古老而威严的轨迹被一圈淡金色的光标标出。
“太一的处境稍微好一点,毕竟秩序依然是一块不可替代的硬骨头。”
“任何巨构工程都需要协调,任何救援体系都需要纪律,人之领越扩张,就越离不开秩序。”
“但我们不需要天上坐着一个皇帝,不管它是不是叫做‘皇帝’。”
安宁说道。
“秩序的力量会因你们的扩张而更加强大。”阿基维利点头,“你们重新处理了秩序这个议题,它是实现同谐的必要约束,而不是先验存在的规范律令。”
“这会让太一的位置更加稳固,也会让他更难回到过去的位置。”
“但我猜,太一其实很高兴你们这么做,尤其是你们还在搞银河天灾救援队这种极其符合他胃口的东西。”
“我们都看见过寰宇蝗灾爆发之后的未来是什么样的,太一无法接受秩序的力量因为天灾的原因而壮大,这也是他愿意给希佩这个后辈腾位置的原因。”
“不过现在,就没有这个必要了,相反,如果不是倒向人之领,希佩应该已经成为太一的一部分了。”
“听起来,太一应该感谢我们。”
安宁接过帕姆递过来的热饮,小啜一口,幸福地眯了眯眼。
“在塔拉克问题上,他已经警告过你们一次了。”阿基维利提醒道,“虽然那次警告更多地是在教你们如何更和平地灭绝敌人。”
“星神们共同维护寰宇银河的时空平衡,并不是一件容易的差事,自然希望你们尊重星神们的劳动成果。”
“我们的母文明已经去探索寰宇银河之外的树海区域了,选择留下成为第一代‘活柱’的我们,是永久性地牺牲了个人命运的自由的。”
“太一是个很懂人之领行政流程的好同志。”
安宁简短地评价道。
阿基维利没有接这句,他把报纸翻过一页,克里珀的命途纹路在一片沉重的琥珀色中显现出来。
“克里珀也不会轻易被你们溶解,存护虽然是防御式的,但永远有它的必要性——危险需要隔离,边界需要维护。”
“可筑墙不是一切的终点。”安宁说道,“我们保护文明,不是为了让文明永远躲在墙后,而是为了让它重新获得走出去的能力。”
“第一代存护是筑墙者,第二代存护是修路者——你们是第二代的存护践行者,而不是存护命途的命途行者。”
阿基维利说道:“克里珀提出问题,而你们以救援作答。”
“从存到护,以护卫存,你们提出了一个完整的存护方案,而不是对某种抽象理念的极端化。”
“我想克里珀会非常欣慰,这意味着在寰宇银河里,文明与灾难之间的关系,终于攻守易形了。”
在存护老大哥克里珀之后,阿基维利谈起了一个“尚未诞生”的星神。
和支撑时空结构的第一代星神们不同,他是在第二次星神潮的末尾诞生的未来星神,反物质军团的主人,毁灭星神纳努克。
报纸上的光色变得冷厉起来,某种残酷的黑金色从星轨缝隙中漫出,带着毁灭命途特有的锋芒。
“纳努克的心态大概是最复杂的。”阿基维利说道,“因为人之领并不畏惧毁灭,也没有天真到拒绝毁灭。”
“毁灭的确是一个问题,但在人之领,它只能从目的降格为处置手段。”
“反物质军团毁灭世界,是为了证明毁灭本身是一个不可回避的问题,但人之领执行灭绝令,是为了维护文明疆域的继续扩展。”
“从你们的行动里,纳努克可以获得理念的燃料,却拿不到毁灭这个行为的主语。”
安宁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杯壁。
“所以他会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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