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奇点行者
安宁凉凉地说道:“我还记得某人拿我的底层协议来要挟我的事情呢。”
“我今天已经问过你们意见了,而你们的意见是没有意见。”
“既然如此,那以后再有意见,我就可以说‘早干什么去了’‘为什么之前不提’。”
“这就是你安宁姐的治理智慧。”
“……小心眼的辩术师。”
阮梅对安宁提到的塞西莉亚往事不置可否。
“而且,你这么直白地说出来真的好吗?”她指出了安宁的自相矛盾之处,“大家都知道你要干什么,这套东西就没用了吧?”
“我需要的是表态,并且让你们知道我是认真的,其他的都不重要。”
安宁犀利地点评道:“那个鼠仔就非摸不可吗?”
她看向格蕾修:“领航员,约法三章,能接受吗?”
“下来之前要约法三章,下来之后还要约法三章,这马上能凑九章算术了。”
“阿阮你学习地球文化的速度还挺快。”
“这是重点吗?!”
猫猫糕的身体似乎确实影响了阮梅的性格,也可能是过于可爱的身体解放了她压抑的本性,现在的阮梅实在很难让人联想到那位冷淡疏离的天才。
当然,这也是假象。
她只是在安宁面前会毫无保留地释放天性,在外人面前,她依然是矜持的。
“能,保证执行纪律。”
格蕾修向安宁敬了一个礼,立了军令状。
小姑娘很明白,当安宁以“领航员”这个职务称呼她的时候,这件事就不在模糊的私人领域了。
“我没意见——我是真没意见。”
阮梅懒懒地举着爪子,表示赞同:“虽然从我的角度来看,你这是超级敏感了点,但对你们来说,独立走一遍‘第一次接触’没什么坏处。”
“对我来说,这种原始接触也是很宝贵的研究素材。”
“那么我们的阮梅大博士,对于这个原始人之间的第一次接触有什么高见吗?”
安宁在主控制台上敲了几行命令,把繁星号方舟的异种接触预案调了出来。
“在方舟计划的一开始,我们就想过,如果遇到其他文明物种,该如何建立双向的交流。”
“最大的难题,就是语言问题,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广义语言的问题——我们不能假定语言都是声波形式的。”
安宁有些期盼地看向阮梅:
“所以,你之前说的那个联觉信标,有没有办法搞出来?哪怕是低配版、定制版也行。”
阮梅在吊舱里摊成猫饼:“我能搞出来差不多效果的东西,但是在这里,我做不到。”
“这又是什么说法?”
安宁有些不死心。
“我知道怎么设计一个‘大家一起共享感觉’的系统,可我手上没有那种级别的设备和材料。”
阮梅一摊手。
“可惜了。”
安宁摇摇头:“如果我有理之律者的正典权能就好了,我的伪典做不到空想具现化。”
“既然你没有多快好省的办法,那我就只能用繁星号预案里的土办法了。”
安宁对阮梅的回答也没有很意外。
只能说,这也在她的预案之中。
“看看你们的土办法。”阮梅来了点兴趣,“在没有连接信标的情况下,你打算怎么绕过语言障碍?”
“不绕。”
安宁说道:“这个问题我们只能正面回应。”
她把一份古老的档案书调出来,最早的时间戳甚至都用的是旧纪年法。
“从格蕾修的报告来看,你们遇到的应该是一支鼠仔的采集队,里面有采集者、保卫者、指挥者的不同角色。”
“这意味着,鼠仔很大概率已经出现社会分工了,只是还不能确定她们的劳动剩余的情况。”
“既然她们不是集体思维的物种,那么社会分工就是一个很重要的文明发展标志。”
“我反复看了你们的录像,确定她们在逃命的时候有类似‘口语’的行为,但是有没有成体系的书写系统,这一点还得打问号。”
“我保守一点估计,鼠仔的文明程度,不太低,也不太高。”
“她们对自然界的探索,可能存在经验化的传承体系,甚至可能掌握了基础的算术和几何,但是大概率没有建立书面化的传承体系。”
安宁做了一个简明扼要的总结:
“总之,鼠仔文明大概率还没有进入‘镜像’阶段。”
“等等,镜像阶段又是什么?你们文明的什么概念吗?”
阮梅前面还算跟得上安宁的思路,但安宁这个跳跃性的总结让她有些懵圈了。
她是生命领域的天才不假,但这一块她真的不熟啊?
“这是方舟计划提出来的一种文明分期概念。”
安宁解释道:
“在最早的时候,我们试图用‘科学’甚至‘数学’的发展程度,来为异种文明分期、定级。”
“但很快,我们就意识到了这一做法的局限性。”
“在建模阶段,我们发现,完全可能存在对‘代数’没有概念,而完全依靠几何、拓扑来认识、描述世界的科学体系。”
“在发展历程上,那种科学可能和我们的科学完全不一样。”
“所以,基于此,我的创造者提出了‘无限镜子长廊’理论。”
“她把‘科学’这个词替换为了‘关于自然世界的知识谱系’,并进一步指出,这样的知识谱系有两种传承方式。”
“一种是经验化的传承体系,一种是书面化的传承体系。”
“简单来说,文明对世界的认知依赖于‘知识载体’。”
“你可以把‘经验口传’看作第一面镜子,它的载体是人,映照出当下的自然,把‘书面记录’看作第二面镜子,它的载体是历史,映照出过去的智慧。”
“如果一个文明只有第一面镜子,那知识就会随着个体的死亡而丢失,如果只有第二面镜子,那知识的内容就不会更新、边界就不会扩展。”
“无论是经验化,还是书面化,它们各自都只是一面认识自然界的、有局限性的镜子,彼此之间地位平等。”
“真正的跃变,发生在从拥有一面镜子到拥有两面镜子。”
“如果一个文明把这两面镜子同时立起来,并精准地对着摆放——”
安宁双手比划了一个平行的手势:
“经验修正记录,记录指导经验。光在两面镜子之间无限反射,形成了一个深邃的‘无限镜子长廊’。”
“在这个长廊里,任何未知的自然现象都会被层层捕获、解析、固定。文明因此确信自己不但能积累知识,还能掌握真理,从而产生了一种名为‘科学’的自信。”
“这一个认知阶段,就被称作文明的镜像阶段。”
“懂了。”阮梅点头,“知识圆圈。”
“不过你的描述方式挺有意思的。”
“我一般见到的对知识圆圈的描述,都是静态的定义,像你这样以动态演化来描述的不太多见。”
“鼠仔很可能没有书面化的传承体系。”
安宁说道:“对这样的种族,想要建立沟通,就不可能指望从书写系统和文字材料下手了。”
“那就只有建立‘共同的感知’这一条路。”
“换言之,我们需要建立一个人工环境作为锚定点,从而创造出一个联觉空间,也就是——语境。”
安宁敲了敲主控台,看向监控里的鼠仔:
“我们要准备一个房间,一个对我们和鼠仔来说都‘搞得懂’的房间。”
“用光、用声音、用食物、用动作,一点点在这个房间里,搭起我们共同的语境。”
“——就像教婴儿说话一样。”
第四十三章 我没有她们那样的力量
“安宁姐姐,我们不能直接用第八律者的伪典吗?”
在旁边默默听着二人交谈的格蕾修突然问道。
“识之律者?那不行的,伪典没有那样的力量……”
“我说啊,有没有人能不能给我讲解一下,你们说的崩坏啊、律者啊、律者权能啊,到底都是什么啊?”
在安宁说话中途,阮梅强行打断了她,提出了异议。
“方舟数据库里不是有条目吗?”
安宁问道。
“条目什么的都是死的,我更想听听活下来的幸存者的亲口讲述。”
阮梅拍了拍坐垫:“重要的是你……你们的看法!我需要你们的理解作为参考系!”
“这决定了我怎么理解你们文明的……用你刚才的话说,镜廊结构。”
安宁和格蕾修对视了一眼。
“好吧,既然我们的首席生物顾问发话了。”
安宁组织了一下语言,酝酿着从哪一句话开始她的讲述。
这个事情远远没有想象得那么轻松,尤其是在安宁自己都对崩坏知之不详的情况下,她该怎么尽可能无歧义地转述呢?
“简单来说,‘崩坏’在我们眼中,是与文明现象相伴生的灾难现象。”
“在我们文明的主流共识里,崩坏是一种文明筛选机制,目的未知。”
“而‘律者’,是这种机制的执行终端,她们表现为拥有特定权能的人形体,目的是毁灭我们现有的文明秩序。”
“权能这个词太抽象了。”阮梅追问道,“有没有更具体的描述?或者拿样本数据说话?”
“这个命名太古早了。”安宁有些唏嘘,“那会儿我们还将律者视为‘神之使徒’。”
“后来发现,虽然她们的力量确实很强大,但远远达不到‘绝对律令’的程度。”
“并不是说,掌握了某项权能,就可以心想事成地玩弄文字游戏了。”
“至于更具体一点……”
安宁挥了挥手,全息投影上浮现出一排排人像剪影。
“一共有十三……或者说,十四位律者。”
“大体来说,可以分为四组。”
安宁首先高亮了其中七个头像:
“第一组,质能-时空谱系。”
“她们的权能落在物质、能量、时空几何上,覆盖了物理世界的大多数基石。”
“第一律者·理,重构万物,空想具现化;第二律者·空,虚数空间操作;第三律者·雷、第四律者·风、第五律者·冰、第七律者·炎、第九律者·岩,分别对应电磁作用操作、流体操作、分子动能操作与引力操作。”
接着,七个高亮头像变成了四个。
“第二组,生命-意识谱系。”
“她们的权能落在了更具体的文明承载者,也就是人类身上。”
“第六律者·死,能够干涉细胞的凋零与创生;第八律者·识,完全就是针对人类认知系统的模因武器。第十律者·支配,群体性的网络生命,专门针对人类的社会信任。”
“还有最神秘的第十二律者·侵蚀,原理、机制完全空白的‘世界病毒’,只知道具备同化万物的能力——至少是我们文明已知的万物。”
安宁手中多了一个激光笔,点在排在第八位的律者头像上:
“刚刚小格蕾修问的‘第八律者’,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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