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奇点行者
“以前是‘活死人’在干活,大家没什么感觉,但回到现实之后,她们重新拿回身体的主权,需要有人去血肉工坊做冶金耗材的时候……”
“谁去?谁愿意去?”
安宁环视四周,成竹在胸。
“一旦强制回归,为了争夺不进电解池的权利,为了争夺生存资源,大概率会直接爆发内战,然后在绝望中走向自我毁灭。”
啪、啪、啪。
丝丝喀尔二十九世轻轻敲击着她的步足,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环形会场里回荡,像是在为安宁精要的把脉鼓掌。
“安宁阁下,您比我想象的更敏锐。”
她说道,语气中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看待同类的赞赏。
“这就是我们寻求对话的原因。”
“如果元域空间崩塌,数以亿计拥有高度智慧、掌握着顶尖技术、却在绝望中发疯的意识体,为了争夺生存资源而冲出自己的母星……”
归元者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她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那将是一场灾难。
对墨文明是,对邻居也是。
“我从梦小姐那里了解过经合体,你们手上掌握着非常先进的生命改造技术。”
“所以,你们需要一种强壮的、长寿的、适合深海作业的新躯体,能够让你们的同胞重新适应现实,能够承受住劳动的重负?”
阮梅问道,眼中已经燃起了名为“实验欲”的火焰。
她看向安宁,努努嘴——这是她们自己送上门来的,不关我事啊。
面对阮梅的说法,丝丝喀尔不置可否。
她只是挥了挥手,将周围崩塌的景象全数屏蔽,环形会场重新变回了那个优雅的几何空间。
然后,丝丝喀尔把自己的开价摆了上来。
“元域空间的接口,电磁领域的技术,甚至是塞得娜星系的开发权……我可以向你们支付任何报酬。”
听到这番话,安宁眼神闪烁。
“任何报酬?”她问道。
“只要我付得起——任何。”
归元者的回答滴水不漏。
听到这番话之后,安宁和阮梅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方申请休会。”
她向丝丝喀尔礼貌地说道:“兹事体大,需要我方集体讨论之后,才能向您做出负责任的答复。”
“期待您的回音,亚德丽芬的领袖。”
归元者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随后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干脆利落地下线了。
安宁、阮梅、格蕾修的身影也陆续消失,最后,只剩下梦学妹一个人还留在这里。
她左瞧瞧右看看,见这里真的没有人了,欢呼一声:“好耶!没人管我了哈哈!”
下一秒,她再次变身成一坨扭着秧歌的七彩马赛克。
在这个只有黑白两色的世界里,梦学妹尽情泼洒着古神般的幻梦油彩,在这片即将走向崩塌的世界里,没心没肺地涂鸦着最后的生机。
第二十三章 织网者的阳谋
【连接断开——】
【正在登出元域空间……】
【思维加速终止,正在重新校准时钟……】
随着视野中的黑白世界潮水般退去,现实的色彩与嘈杂重新涌入。
虽然在元域空间里的体感,是一场漫长的会谈,但在现实的亚德丽芬,也就将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如果不是已经习惯了命运模拟系统,习惯了这种内外时间流速差异巨大的体验,恐怕登出元域空间之后,安宁得陷在眩晕里好一会儿。
“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课题!”
加密通讯频道里传来了阮梅的声音,即使隔着电磁波,安宁也能感受到这位天才科学家的亢奋。
全息投影再次展开,只是画面切回了阮梅的实验室。
此时的阮梅已经完全顾不上解剖桌上那只人造崩坏兽了,八爪鱼似的机械臂正在手舞足蹈,活脱脱一个疯狂博士的做派。
“为一个文明种族按需定制进化的方向,而且是这种极端特化的深海种族!”
她那双青色眸子里闪烁着异样的神采,声音尾调微微上扬:“安宁姐!这个单子我要接!”
“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安宁有些想要扶额,“你不应该是老吃家了吗?类似的种族难道还能没见过?至于这么激动吗?”
“这俩能一样吗?完全不一样的好吧。”阮梅嚷道,“心脏外科搭桥手术和汽车引擎停机维修,这俩难度能一样吗?”
“这次不但是按需定制,而且改造完客户还得活着……这可是一项大挑战!”
“阮梅姐姐你不要这么轻描淡写地把很恐怖的事情略过啊!”
格蕾修刚刚上线,就听到了阮梅的劲爆发言。
“什么叫‘客户还得活着’?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前提吗?”
安宁忍不住吐槽道。
“……诶嘿~☆”
机甲做了一个极其人性化的歪头卖萌动作,两条机械臂还在头顶比了个心。
一旦阮梅开始向她卖萌,通常意味着她的脑子里正在构思一些足以让科考港医学院伦.理委员会集体心梗的点子,这也是她的申请计划一般会直接转送到安宁这来的原因——除了安宁,没人能刹住阮梅的车。
……可安宁对她又有什么办法呢?
“总之,技术上的可行性我已经有了初步构想。”
阮梅收起卖萌的姿态,切换回专业模式。
她随手一挥,一张草图浮现在屏幕上,供她写写画画。
“利用亚德丽芬特有的‘TS因子’和‘CW真菌群’作为基底,我们可以尝试构筑一种充作中介的……”
“好了,技术层面的事情先放一放。”
安宁打断了阮梅的畅想。
她将目光转向了另一块分屏,在那里,格蕾修正安静地坐在星穹列车的观景车厢里,似乎正在整理刚才的会谈记录。
相比于阮梅此刻的狂热,这位年轻的画家小姐要显得沉稳许多,但眉宇间也带着一丝困惑。
“领航员,你怎么看刚才的对话?”
听到安宁这么称呼自己,格蕾修手中的电容笔微微一顿。
她知道,这是安宁姐姐在考校自己。
“一个求救信号?”
格蕾修放下画板,认真地思考着。
“丝丝喀尔女士很坦诚,问题也很明确。”
少女谨慎地组织着语言,声音清脆而冷静:“元域空间的基础设施即将崩溃,墨蚰的肉体又无法适应回归现实后的生活。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她们内部就会爆发争夺生存资源的内战。”
“这对于隔壁星系的我们来说,也是一个安全隐患。”
“所以,她需要我们的生物技术来拯救自己的族群。作为交换,我们可以从她们那里拿到电磁技术和算力资源。”
“就目前来看,这是一场双赢的交易。”格蕾修如此总结道。
安宁对此不置可否,只是问了一句:“可能爆发内战,这话是谁说的?”
“是安宁姐姐你自己说的啊……这怎么了吗?”
格蕾修有些不解地眨了眨眼。
“阿阮,你怎么看?”
安宁没有回答,而是转过头去问阮梅。
“虽然那位冒牌货说话有点绕,但核心逻辑没问题。”阮梅甩了甩自己的猫尾巴,随口答道,“她们的躯体改造技术卡在那里了,而这正好是我们的强项。”
“而且,她最后的那个承诺,听上去也很有诚意,丝丝喀尔的相位技术,那可是千星不换的好东西。”
“为什么要躯体改造呢?”
“……哈?”
阮梅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你突然在说什么蠢话?是不是刚才下线的时候脑子烧坏了?”
她瞪大眼睛,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安宁:“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吗?”
“她们肉体退化、上传下载失败,那当然得改造躯体啊!不然难道让她们用灵魂发电吗?”
“嗯,显而易见。”
安宁点了点头,没有反驳阮梅的嘲讽,反而顺着她的话往下推了一步。
“那你再说说,为什么你会觉得‘显而易见’?”
阮梅一愣,反射性地想回一句“这还用问”,可看着安宁那副平静如水的样子,又不像是在阴阳怪气。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这个感觉就像是塞星时光的童年启蒙里,安宁姐每次引导答错方向的自己一样。
“因为……矛盾在肉体。”
阮梅皱起眉,收起了轻视之心,开始严谨地复述自己的推理过程:“元域空间依靠并联的墨蚰躯体作为硬件,她们的躯体因为退化撑不住高强度的计算,撑不住元域空间就要塌,塌了意识体就全灭。”
“解决路径从逻辑上只有三个:第一,减少负载,让一部分意识去死;第二,提升硬件,强化躯体性能;第三,直接换硬件,找替代载体。”
“第一种方案不符合文明秩序的伦.理,第三种方案她们没有资源,所以只能选第二种。”
格蕾修也跟着点头附和:
“我也是这么想的。她说‘回归现实会内战’,是因为资源不足和肉体痛苦。但如果能够解决肉体性能的问题,让大家都能健康地生活在现实里,这个矛盾自然就消失了。”
听完两人的回答,安宁轻轻叹了口气。
她的视野转向深邃的宇宙,星光映在她的瞳孔里,显得格外冷冽。
“你们两个都很聪明,推理链条严丝合缝,没有断点,我必须为你们鼓掌。”
阮梅本能地抬了抬下巴:“那当然——”
“但是,真正的问题在于,”安宁打断了她,声音依旧温和,“你们刚才讲的每一步,都不是你们自己想的。”
“——是那位归元者让你们去想的。”
通讯频道里骤然安静了几秒。
阮梅率先反应过来,青眸顿时睁大:“安宁姐的意思是,她在诱导我们?!”
“诶?什么意思?”
格蕾修显然还没跟上这个节奏,手里转着的电容笔滑了下去。
“你们回想一下,”安宁摇起一根手指,循循善诱道,“从头到尾,那位归元者有没有主动、明确地说过一句‘请帮帮我们’?或者‘我们需要你们的技术’?”
格蕾修和阮梅对视一眼,都在拼命回忆刚才的对话细节。
但她们脑海里第一时间浮现的,却全是丝丝喀尔播放的历史影像,以及对方绝望而无解的处境。
“好像……真的没有。”
格蕾修迟疑地说道,语气里充满了不自信:“她只是在陈述事实,展示了那些残酷的历史,说她们正在面临存亡危机,回归现实会有巨大矛盾,解决不好就会变成灾难……”
“这就是她的高明之处。”安宁悠悠说道。
她调出了刚才会谈的录像回放,将进度条拖到了丝丝喀尔暗示“内战可能”的那一刻。
“她是先手来求我们谈的,本就处于关系的劣势,如果再直接开口求援,就会把主导权完全交到我们手里。”
“但通过展示那些事实——那些关于元域、关于崩溃、关于内战的事实——她成功地引导我们自己去推导出一个结论。”
安宁模仿着刚才阮梅的语气:“哦,原来她们需要强壮的肉体来避免内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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