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八尾猫
气浪炸开,炽热与暴风缠斗,地面被余波撕扯出深沟,四野震荡,石飞瓦裂。
烈火虽猛,却被风势化解;风暴虽稳,却难撼神焰。
两股神力交错拉扯,谁也不肯让步半分!
好本领!葵居然真能和燐打个势均力敌了,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主要当然是凭「须佐」这个角色,以及她手里的那把剑。
「天照」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借给她的天丛云剑。
天丛云剑是神道教中「武」和「勇」的象征。不过葵刚才也说过了,须佐之男不只是战神,更是蛊惑欺骗敌人的诡术之神。
他讨伐八岐大蛇,并不是直接跳上去靠战斗力砍的,而是先打探情报,用酒灌醉之后再剁头的。
天丛云剑这个东西,虽然很多动画漫画游戏里都有所提及,但也很少有人提到它在神话中的「属性」——它其实是「风暴」属性的神剑。
八岐大蛇所到之处,头顶上都飘着雨云(天丛云)。它的神话被认为代表的是「洪水泛滥」。河川蜿蜒的模样被描述为「大蛇」,每次暴风雨袭来,河川洪水泛滥,便会毁坏(吞吃)稻田(八稚女)。而须佐之男击败大蛇就象征着治水。
再后来,天丛云剑由「日本武尊」倭建命所得。倭建命曾经在东征时受骗到草原上猎鹿。当地人放火焚烧原野,打算趁机杀他。倭建命以天丛云剑砍草开路。其间,他发现天丛云剑可控制风向,便刮起大风,让烈火反噬暗害他的当地人。从此他就将天丛云剑命名为「草薙剑」。
洪水,暴风雨,刮风,控制烈火——这些关键字加起来,已经足够让四条葵在属性上,取得对神護燐的克制了!
再加上,神護燐的天使属性是「乌列尔」。之前也说过,在十字教变体文化和教义里,乌列尔被视为具有太阳属性的天使。崇拜孔雀天使的雅兹迪教也把伊斯拉斐尔(乌列尔)称为「太阳王」。
那么同理,须佐之男有着将身为太阳神的姐姐天照赶入石洞的传说。
「隐藏、窃盗了太阳」的诡术英雄神话,在印度、泰国、老挝、缅甸、朝鲜半岛一路到日本,乃至于南太平洋一带,都非常具有普遍性。这种类型的神话被称为「日食神话」。
草薙剑是暴风吹火,须佐是隐藏太阳
好强!好强啊!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风暴已经压住神火,雷光已经主宰战局。神護燐再强,也不过是缺乏战术和智慧,只有蛮力、宛如猛兽的对手。
此时此刻,所有的天平都已经向四条葵倾斜——即便是神子,也该在她面前低头了!
098:神话再演
天照与须佐——这对姐弟神之间的神话,自古以来便被无数人反复分析、诠释。
大多数解读和四条葵的理解如出一辙:须佐之男是风暴与海的神明,狂放、暴烈;而天照则是高天原的太阳女神。
神话中,须佐之男曾做了很多坏事。比如把马皮自屋顶上丢入纺织房,导致织女因惊吓不慎被梭刺入阴█而死。于是天照吓得躲进天岩户隐居起来,最后众神把须佐之男流放到人间,事情才得以结束。
逼迫姐姐躲入岩洞,令世间陷入黑暗——这是风暴压制太阳的象征。
也是四条葵如今用以借势的神话逻辑。
然而,也有另一种说法——神与神的纷争,其实是人间旧事的倒影。
某些神话学者指出,所谓「天照与须佐」的原型,或许来自日本古史中那场真实的王权更替。邪马台国的女王卑弥呼,以巫术治国,传言能通鬼神。后来,她被相邻的狗奴国男王击败,邪马台国也随之消亡。
部分历史学者认为,正是狗奴国压制了卑弥呼的邪马台国,篡夺了权力,后来才诞生了日本的大和朝廷。
这一系列历史事件,或许正是神话中「太阳神被逼入黑暗,武神支配世界」的隐喻。
神权退场,武权登场。铁剑战胜了铜镜,巫术时代终结,武士时代来临……
若这是真的——
那么如今挥舞风暴之刀的少女武士,理应也能再一次,将宛若太阳烈火的「巫女神子」击溃。
如果神话会重演的话,那结局,理所当然……会如此的吗?
“我父亲曾经和我说过,神话从来都不只有一种解读方式。”
战斗结束了。
风暴与神火的激烈交锋终于停息。
残破的「杉泽村」此刻已然面目全非。原本就破败不堪的街巷,现在连最后一层伪装也被扯开。石板路断裂塌陷,地面焦黑龟裂,断壁残垣间到处是焦灼与斩痕交错的痕迹,如同被撕裂肢体的尸骸。
邪怪们的残影仍在挣扎,但已失去形态——她们是雾与欲望凝结的产物,如今被风刃撕裂、被神火烧灼,化作一缕缕尖叫着的黑烟,卷曲消散,空气中满是仿佛糖果烧焦的不可名状的腥甜。
神護燐就站在这片狼藉与焦黑的废墟里,稍微有些惆怅。
“——因为仔细想想,如果天照和须佐的神话,真的是铁剑战胜铜镜,古人建立大和朝廷的历史反映……那么神道教的主神,就不应该是天照,而是须佐了吧?”
在今天广为流传的神话版本中,桀骜不驯的须佐之男因引发风波、暴力无度,被诸神逐出高天原,贬至人间,成为地神之祖。
然而,须佐与天照的神话,并非只有这一种解读方式。
若换一个视角,从考古神话学的脉络重新审视,就能看到另一幅截然不同的图景:
在日本最早的弥生时代,列岛南部的九州,才是铜镜信仰的发源地。因其地理位置临近大陆,最早接触中原文化,也最早掌握了炼铸神镜的技艺。铜镜在那时,并非仅为照面之器,而是承载神意的媒介。
而另一边,奈良、京都所在的中部近畿地区,则供奉着象征武力与征服的「剑」,是古老铁剑信仰的核心之地。
后来,随着大和政权东迁,权力中心由九州移向近畿,铜镜随之东行,从原初的神物,被塑造成太阳神「天照」的象征,最终取代了原本以剑为主轴的旧神信仰。
于是,新的神话诞生——太阳女神高居天上,剑之神则被贬入凡尘。
如果这种演化脉络才是神话的真相,那么今日被神道教尊为至高的天照大神,或许并非原初的主神,而是一位来自边地的外来神——她打败了中央地区原有的神王,夺下了神话中至高无上的宝座。
换言之,真正被外地太阳赶下王座的神……反而是须佐之男。
所以此时此刻,扮演「须佐」的四条葵,被太阳与烈火的神護燐按在地上摩擦,也是很正常的事吧?
瘫倒在村落焦土的中央,四条葵的长发已经凌乱。天丛云剑从手中滑落,嵌入地面,刃锋微颤,仿佛还不甘心地震动着。
她输了。但仍在呼吸。
她倒下了。但仍像一把尚未折断的剑,沉默地插在废墟里。
风停了,雷声已断。整片天地只剩黑焰尚未熄灭的残光,在她晕头转向的眼睛前跳动。
就连「月读」的如月茧,来不及哀叹葵的败北,就也被燐像抓兔子一样捉出来,哭丧着脸缩在旁边,不敢动。
大和国的剑神,又被异乡的太阳王打趴,梅开二度了。
“我不是想说什么「质量差太大相性就毫无意义」,这种话谁都会说。”
“我其实只是想告诉你——神话的相性之类的,其实根本没有关系。因为神话是可以随时换个角度解释的。”
基督之墓的巫女,这种听起来就很野史的角色,一脸淡定地说这种话,确实还挺有说服力,
“属性克制,视情况而言,是有可能突然反过来的。”
尽管四条葵很想吐槽,可惜她现在真的已经没这份力气了。
因为就在她们上方,在这片狼藉与焦黑的废墟之上,
——她们头顶的层层浓雾,已经被神護燐的绝强所轰穿。
她的烈火从地面直冲而上,将「里界」的天穹硬生生灼出一个巨大空洞,正圆形的大洞,边缘还泛着金红色的灼痕,如天神以指尖戳穿阴云。
阳光穿透这道裂口,投射在这片被封印许久的里世界。
刺眼、炽烈、温暖。
神護燐站在那天穹洒落的日光下,神火环绕,衣袂轻扬,神情淡然。
“只可惜,还是没能让我使出全力。”
“我连【无式·鬼神袚】都还未使用。”
这话并无自我夸耀之意,反倒像是某种无奈的告白。
此刻,燐就有一种燃烧不完全的遗憾,一种高处不胜寒的孤独。能教会她爱是什么的人,果然只有……
“不过,能和我打到这个程度,也足够值得铭记。”
她垂眸望向瘫倒在地的少女,语气倒不似战胜者俯瞰敌人,
“在「里界」通过扮演获得神力,缩短你我力量的差距;逆转火焰的天丛云剑,千锤百炼的技术,优秀的战斗直觉和临场反应以及爆发力。”
“值得佩服,四条葵。我不会忘记你的。”
呵呵。
地上的葵勉强翻了个白眼,嘴唇翕动,却终究还是放弃吐槽了。
燐却仿佛听到她的心声似的,微微皱眉:“我是说真的。”
“得不到的东西就去抢,看不惯的人就要打——我要是像你一样简单,父亲说不定会更喜欢我。”
“他总说,理解自己的渴望,劈开欲望的迷雾,认识到自我真正的愿望,才是成为强者的前提——像你这样简单易懂的渴望不是很好吗?”
四条葵闭上眼,不再挣扎。
你到底是在鞭尸我,还是在嘲讽我啊?
“不管要杀要剐总之你就快点吧。”
她有气无力地说。
但燐只是摇头:“我不会杀你们两个。”
不过与此同时,她已经转动目光,望向村落的更深处,那浓雾未散的黑暗尽头。
齐醒已追入「里界」的更深层,「天照」的气息也愈发模糊不定,更加凶险难测。
“至于那边……”
她缓缓道,
“恐怕,就不一定了。”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却说回齐醒这边。
燐和葵的战斗尚未打完时,齐醒已经雷速飞翔,追着「天照」一路到达了「里界」浅层的边缘。
一路上,无穷无尽的浓雾凝结,化作欲望邪怪试图冲出来拦截齐醒,让他终于连拳头都懒得用,直接真气化作雷刀,投出去把怪物全部轰碎。
甚至还把逃跑的「天照」也一起从远处用雷刀轰杀!
可是,马上就有下一个「天照」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继续逃。
杀过几个「天照」之后,齐醒甚至发现,新跳出来的「天照」。虽然肉体不变,但身上穿的衣服却开始出现变化。
一开始是华贵的和服,杀着杀着,现在却变成了既像是寿衣,又像日式白无垢婚服的打扮。
杀过五次之后,「天照」一闪身就溜进一座石窟山洞里,消失不见。
齐醒见状,立刻皱眉:“这莫不是要搅什么天户岩之类的东西吧?”
之前也说过很多次,「里界」的深层都与全人类集体无意识中抽出的神话原型相关联。要说和「天照」相关的石窟山洞,大家当然都很容易想到日食神话里面,天照躲进天户岩洞,使得世界失去光芒的故事。
神话中,舞女之神在洞口跳祼舞才把天照重新引出来。她难道想让齐醒再现这神话吗?不至于吧?
“小心点哦。”
看热闹归看热闹,萨萨还是趴在齐醒脑袋上提醒他,
“重演神话,本身就是仪式,神事。”
“通过模仿再现神话里的事情,来获得相同的结果。”
“她们这仨本来就是在「里界」扮演神。由神亲自进行的重演,效果会非常惊人。”
通过模仿使之相同,这是全世界所有魔法文化中都内置的形而上学法则,正因原始所以强大。
“既然是模仿,就肯定不能凭空瞎编,所以我才猜不出她究竟想干什么。”
齐醒皱着眉说,
“总之也只能闯进去了。”
事不宜迟,他迈开步子就走进石窟。
穿过充满污秽的浓雾,穿过「里界」浅层与深层的分界线,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同时也让齐醒——甚至萨萨都吃了一惊。
出现在眼前的景象,并不是齐醒之前猜测的,天照躲藏的天户岩洞。
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血色大海。
那海洋沉默而诡异,水面泛着如凝结鲜血般的浓稠暗红,潮声低沉压抑。仿佛天地间一切声响都被拖入深渊。那不是映照出来的红,而是海水本身,就如同煮沸之后仍未冷却的旧日神祇之血。
齐醒脚下是一片漆黑的岩岸,潮水一遍遍拍打上来,带着腐臭和不属于人世的腥甜气息。
就在此时,天空中突然传来巨响——